第11章 心甘情愿

两人一路走回沈府,已是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海棠花倦,在枝头上打不起精神。

檐角悬着的青铜风铃偶被晚风拨弄,也只发出三两声倦怠的轻响。

两人才进府,便看了前厅地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底下只用一卷草席垫着。

那人穿着粗布制的短衣,有一道跨了半张脸的伤疤,看样子是刚好,还是褐色的结痂,看样子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全身上下十二处骨折,身上二十多道伤口,但也就脸上的这道伤口最为严重,”左木从后堂屋出来,他换了一身青色衣裳,又用竹簪绾发,倒还真有一股谪仙风采,“此人一直晕着,现下只能用汤药吊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沈钰原想叫左木给纪海棠先诊,可纪海棠却直接坐下,半分瞧病的意思都没有。沈钰只好作罢。

他转头问左木,“这人是谁?”

左木将手伸到沈钰面前打开,一块腰牌垂直立下,以青铜制成,形制方正,正面用小篆刻“沈府亲卫,凭牌勘验”,旁侧留有朱砂钤印,乃沈钰私印所押。

沈钰看一眼就知道那是自己府上的亲卫的腰牌。

不过他并不接过去,只是继续问,“他为何在你那处?”

左木看了一眼沈钰旁边坐着的纪海棠,空青给他倒了盏蜜水,他正捧着双耳杯慢慢地品着,不过好像霜打的茄子,没什么精神。

见他面色如常,左木收回眼神,反倒问沈钰说,“沈世子是怀疑我与你遇袭一事有关?”

沈钰不语,便是默认了。

“我还真是好心没好报,”左木叹了口气,“我好心将人送来,被你一顿猜忌;而那仇人之子就站在你身边,却完好无损。如今连空青都知道巴结着他,不给世子送水,倒给他先倒了盏,想必沈世子更是连纪仰春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吧。”

左木故意掐重了“纪仰春”三个字,叫沈钰收了气势,一下子哑口无言。

沈钰只好叫家僮先把男人抬了下去,安置到客房。

月升中天,堂中一片清明景色,沈钰缓步逼近,“你若真清白,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左木叫了声“好冤枉”,“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本就长得粗鄙,凶巴巴的模样小心把刚娶的新妇吓跑了。”

他这一招走得不好,两人正这因为此事各有各的烦扰,沈钰更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正好拿左木开涮。

左木解释,“你在江南遇袭,只跑回来这么一个好侍卫,将你的情况告知于我,我才能通知我父亲,然后由他上报皇帝,将你从江南捞了回来。”

沈钰沉吟片刻,“是他告诉你派人刺杀我的是纪闻声?”

“不然还有谁,连那纪闻声自己都不辩驳,只等发落,”左木辩解道。

沈钰不疾不徐,“长安中多有贵人,而这些贵人只要挥一挥小指头,就能让纪闻声闭嘴。因此按纪闻声为官多年的处事风格来看,想必不是不辩驳,而是无法辩驳。”

“再者,你说你久居终南山上不闻世事,可怎么对纪闻声如何做的,如何说的这般清楚?”

“又或者,我家亲卫有交给你什么东西吗?”

左木虽说平日里油嘴滑舌惯了,可禁不起沈钰这般连环杀招,一下子卡了壳,真变作口不能言的木头,“你说什么东西南北的事情,何故又来说交给我东西,你的嘴怎么比长安九市里的商贾还唬人?”

沈钰一派从容,“江南到长安快马加鞭也要十日路程,可他身受重伤,莫说快马加鞭,就是平日行路都受不了十日颠簸,因此当时他若逃出去找你,必定是离长安不远。”

“既离长安不远,也就说明那时我们已经在回京路上,既然回京,那我必然是找到了某些东西,比如——”沈钰眸如寒星,面无表情地看着左木,“纪闻声贪墨的罪证。”

有鸟突然飞起,只是一瞬,颤动海棠树枝。

“纪公子,”空青突然惊呼,“纪公子你怎么晕倒了!”

沈钰忽得变了脸色,看到纪海棠面如土色,竟真就那样栽倒在地,他一下子慌了,方才早知道不顾纪海棠那小性子,直接将他抓到房中让左木给他瞧病。

他将矮案丢开去看纪海棠,“仰春”,他小声叫着,全然没有方才的那般咄咄逼人的气势。

沈钰终于将纪海棠抱在怀中,那么轻,好像一阵风似的,轻飘飘的就能消失。

“将他抱到榻上,我给他诊治,”左木像是得了解救,一下子又口齿通顺地指挥人。

“别装了,吓死我了,”左木以治人之法密不外传为由,将人都赶了出去,他一下瘫坐在地,手扶着榻边,低声说,“你说他不是摔傻了吗,怎么脑袋还那么好使。”

榻上的纪海棠也不晕了,眼中一片清明,仿佛刚才说晕就晕的人不是他。他知道沈钰方才那样咄咄逼人,多半是因为方才他们在外面的事。

纪海棠口不能言,只好打手语给左木看,左木行医多年,与喑人多有接触,也通手语,“你怎么又哑了,方才出去又吵架了?所以他刚才是趁机拿在你那受的气朝我发火?”

左木终于明白,自己只是夫夫两人间的情趣罢了。

他冷哼一声,将从终南山带来的烫手山芋丢给纪海棠,“你快自己拿着这个罢,真是烙得我心慌。”

沈钰没有猜错,当时他的亲卫逃回长安,找到左木时,确实还带了一些东西。不过现在在纪海棠这里。

纪海棠翻了翻,将其收入怀中,比划着,“难为你了,我还以为你巧舌如簧,能骗一骗他。”

“我可不行,”左木擦了把虚汗,“我只说实话,比如我现在说你如果再不把这些事情都抛之脑后,继续这般劳心费力的话,你就要早登极乐了。”

纪海棠笑了笑,是释然,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哑声说道,“没关系。”

“他成婚之前,我一定会离开的,”他声音嘶哑,说完后只是尽力地呼吸着。

纪海棠以前爱看话本,但总觉得里面的故事过于夸张,怎么会有令人心甘情愿舍命的情爱,想来总是现实生活中没有,才写出来吸引人看。而如今自己这样经历了一遭,方知此言不虚,才晓的不是有没有,而是愿不愿。

他早已替自己安排好了,等沈钰成婚,他就离开,生也好,死也罢,就这样全部结束。

“你别说话了,”左木取了一个小丸药给纪海棠,“塞进口中含着,喉咙会舒服点。”

沈钰不记得左木,不知道左木是他好友,也不知道左木曾看着他们如何走过这一路,到了今天这般地步。

他不忍心纪海棠一个人承受这些,“你竟舍得?”

纪海棠比划,“对我们都好。”

“我不信,”左木眼中不忍,“怎会都好,他如今当你是仇人之子,尚且对你如此上心,可见他并非全然对你没有感情,人的记忆会消失,可是习惯情感不会,更何况你没忘,你……”

纪海棠拉住左木的手,摇头叫他不要再说。

左木停了一会儿,又说,“你不怕他以后想起来怪你,怨你,甚至恨你这样骗他?”

纪海棠摇了摇头,声音终于好了些,“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你也知道,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左木眼神愣愣的,他并不知道这些情爱事情为什么可以让人舍生舍死地前仆后继。

他天生聪颖,极通药理,师傅说他天生木头,跟草木有缘。

少时随师傅行医,后又居于终南山,他给不少人看过病,有人活了下来,有人依旧死去。无论如何,那些人的亲人都会流泪,喜悦的或是悲伤的。

师傅说那是滋润药草长大的唯一理由,是人的情感。

左木觉得师傅无理,草药是天地灵气孕育而来,人不过衔而食之,怎么说是唯一的理由了。

师傅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继续回答他。

因而他此刻看着纪海棠流下的泪,竟不自觉地拿手去接,尝了一口,咸的温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东西能滋养草木。

沈钰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正好推门进来,正好看到左木的动作。

于是很不幸的,左木被丢了出去。

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看见空青放大的脸出现在上方,他咧嘴一笑,“空青,帮我再备一些兰汤,我要沐浴。”

纪海棠耳聪目明,沈钰进来时他便把眼睛重新闭上,继续假装昏迷。

他没想好怎么面对沈钰,方才他突然晕倒,是为了给左木开脱,若沈钰不疑心,反倒奇怪。

闭着眼睛,其它的感官倒对周围更加敏感了。

沈钰在塌边坐下了,

纪海棠闻见沈钰身上的药香,明明每次自己喝药时都觉着苦,可沈钰身上的味道却好闻得很,叫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只不过他现在连呼吸都不敢变。

沈钰的手在他脸上轻轻地绕了绕,很痒,纪海棠想笑。

但要憋住。还好,沈钰并没有过多停留,绕了两下便抬手起来。

“仰春,”沈钰的声音也轻轻地,将纪海棠四面八方地环住,轻轻抱起一样的感觉,“你是不是醒着。”

纪海棠心头一惊,感觉自己的眼皮无知觉地跳了一下。

“如果你睡了,那就对不起了,”纪海棠的复衾被掀起来,沈钰的手按住纪海棠两边肩膀,似乎是想将他换个位置。

方才左木给的东西还被纪海棠压在身下,因而此刻他并不敢动弹。

可沈钰并没有继续动作,他只是将手放在纪海棠的肩膀上,似乎在纠结。

这样的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很久之后,纪海棠才感觉沈钰放开了自己,又把复衾给纪海棠盖上,替他理了理头发,叹了口气说,似乎无奈极了,“仰春,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沈钰知道纪海棠和左木绝对有事情瞒着自己,二人两次见面都佯装疏离,不过既然是纪海棠找的左木,代表他自己不可能置身事外。

方才沈钰故意诈左木,没成想竟然将他逼得哑口无言,可见自己是说对了几分,虽说不知道几分,但一定相差不远,不然左木不必如此惊慌。

至于纪闻声贪墨的罪证,他猜想一定就在左木手上。

左木同纪海棠呆在屋子里那么久,方才将左木丢出去的时候沈钰探遍了他全身,也并没有其他东西。

因而,沈钰眼神一转,东西只能在纪海棠的身上。

纪海棠假寐,他也看得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只要叫醒纪海棠,或者将他翻个身,也许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得手了。

可他不愿意,因为纪海棠不想要他这样做,因此他只能妥协低头。

纪海棠也许会再次害他,也许不会。

沈钰甘愿,沈钰听天由命。

他突然间好像懂了出事之前的沈钰的心情,那时他将纪海棠的银锁那样攥在手上时,如果他知道了是纪海棠害的他,是不是也会和自己现在的心情一般。

听天由命,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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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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