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海棠这一觉睡得并不好。
他心中藏了太多事,父亲、沈钰和纪家那些人的脸不断切换。
先是父亲将他叫到房中,看守的狱丞原本跟得紧,纪闻声取了两包银子,分给狱丞说请他们喝酒,那狱丞便也不再步步紧逼。
到了屋里,关上门,纪闻声从隐秘处取出一个漆箧,上面并无纹饰,只上了一把锁。
纪闻声将其打开,从中取出一个琉璃瓶,交到纪海棠手中,“海棠,你只需给沈钰服下这个,他必死无疑。”
纪海棠惊恐地看着手中瓶子,却无论如何也甩不开。他的肩膀被纪闻声捏得疼,纪闻声的表情逐渐扭曲,“只要杀了他,那些密信账本就永远不会被发现,咱们纪家才能活!”
他不愿,推拒着父亲,可纪闻声却向他跪下,父亲跪子,有违人伦,“海棠,我知这些年来你受了嫣儿不少委屈。可说到底骨血相连,嫣儿她是你母亲的妹妹啊,你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也该救她,救纪府。”
纪海棠无望地看着父亲,他的父亲向来骄傲,从前“就算败,也败得心甘情愿”的傲骨,此刻全然不存。
父亲爱权,不曾对纪海棠多上心,放任纪海棠在后宅任人折磨,纪海棠可以全然不顾昔日情面,可只有一点,纪闻声说得对,主母李嫣是母亲的亲妹妹,是母亲生前放不下的挂念。
纪海棠似乎被说动了,终于不再尝试扔掉瓶子。
他父亲的脸又变得皱巴巴,似是在得意地笑,“这就对了,杀了他,我就给你解药,你才能活。”
可一瞬间,纪闻声的脸又成了沈钰的,纪海棠愣神,看着沈钰拉他的手,问他愿不愿意同他一起离开长安?
“离开长安?”那时是长安秋日,沈钰同他在终南山腰的院子里,看漫山遍野的红叶。
“是,”沈钰替他挽上一缕垂落的发,半跪在卧在胡床上的纪海棠面前,“待我从江南回来,将那一桩案子了结,我便向圣上请辞。”
“你陪我一同去浪迹天涯如何?”
纪海棠从碗中挖了一勺柿子,递到沈钰嘴边,沈钰张嘴吃下。
“甜吗?”纪海棠问他。
沈钰等一个答案,因而那一口并未尝出子丑寅卯来,但纪海棠喂给他的,他总是点头。
纪海棠自己也挖了一勺,拢共几口的事情,纪海棠却吃不完,剩下大半个又丢给沈钰去吃。
“走吧,”纪海棠看着沈钰,他知道沈钰期待怎样的答案,“我们一同离开吧。”
沈钰差点将碗丢了,要来抱纪海棠,被纪海棠一脚踹到温泉中,“脏。”
沈钰才发现自己方才太过激动,将柿子肉落了一块到身上。
纪海棠随着沈钰笑,可一下子,一片枫叶落下,那温泉水竟随着枫叶染红,变成满眼的血红,沈钰满身满脸都是红色。
纪海棠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往沈钰在的方向拼命跑去,可他与沈钰间似乎永远都隔着距离,他说不出话,嘴巴像是被巫蛊术封住。
“哥哥,”纪海棠终于小声叫出一声。
沈钰却满脸悲伤地看着纪海棠,“你害了我。”
纪海棠抱住沈钰,“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可方才怀中的人又变得很远,纪海棠绝望地喊,“哥哥!”
这时候,纪海棠才真的醒过来。
他满脸湿润,正对上面前沈钰的脸。
纪海棠心中太过悲伤,他的身体从心脏处开始裂成两半,汹涌袭来的这一直以来压抑的情感。
他一时忘了到底是梦中还是现实,只一下子扑到沈钰怀中,呜呜地哭着。
“你为什么,为什么才回来,”他抽泣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们都说你死了,你怎么敢死,你说过你永远不会先抛下我的。”
他捶着沈钰的肩膀,“你说话不算数,你骗我了。”
可下一刻手便被沈钰攥住,纪海棠猛然吃痛,抬头才发现此刻并非在梦中。
他一下子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钰方才见纪海棠突然唤了一声,以为他要醒来,便走近了。
谁知看见榻上的纪海棠竟泪流满面,一直不安地唤着“哥哥,哥哥。”
他突然想起方才纪海棠撒娇,要再吃一颗梅子,叫得也是“哥哥”。
沈钰心中不满,嫌纪海棠果真放荡不已,在他的榻上唤别的男人。
可纪海棠突然睁眼,流着泪一下子将他按在床边,一颗脑袋就钻到他的怀中,呜呜咽咽地在那边控诉沈钰的罪行,叫沈钰动弹不得,叫沈钰心中发闷。
他顾忌着纪海棠身后有伤,才握住他的手腕,本想叫他不要再这样动作,牵扯了后背的伤口,又要痛上一阵。
可纪海棠却像惊弓之鸟一般,从他怀中弹起,泪水都还没擦干,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可一看清面前之人是沈钰后,又变成冷淡的样子,偷偷转头用袖子擦去鼻涕泪水,又抿着嘴转回头,好像想叫方才的事没有发生一样。
沈钰还没说话,纪海棠便自己先开口,“我方才将你认错了。”
“想来也是,”沈钰按下心中不悦,“你既爱攀附,便也不应当只有我一个贵人。只是无论你是红杏还是海棠,爱不爱出墙,我都不在意。”
他站起身,冷冷道,“你现在既然醒了,便将原委都告知于我,不必颠三倒四地再拖延时间。”
纪海棠才看见夕阳斜照,从窗棂中透进,将地面照出一块光域。
他盯着那片光域,头有些晕了,但仍对沈钰说,“我告知原委,世子可会保我无恙?”
沈钰冷笑,“你到当真是怕死的。”
纪海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自是更上心些。”
“我不会动你,”沈钰心中不爽,转身俯首看纪海棠,“你说便是。”
纪海棠得了承诺,定了定神,才缓缓说,“你是萧太主幼子,从小锦衣玉食、贵不可攀,我爹当时只是太中大夫,我虽为嫡子,却不受后母宠爱,后母要毒害我,是你救了我,我便当你是我的救命稻草,为保性命,我只能紧紧攀附你、甚至蛊惑你。”
纪海棠一口气说了太长的话,心脏跳得快了些,叫他喘不过来气。
他不自觉地攥紧手中复衾,金丝割得他的手指生疼,
沈钰瞧纪海棠脸色苍白,自己心里也不痛快,接过话头说,“后来我奉命去江南赈灾,临走之前陛下有意给我和敬宁公主赐婚,你自知公主不会容你,便想在你父亲面前露脸,卖了我的行踪给你自己换得一线生机。”
纪海棠有些惊讶地看他,不过马上便敛了神色,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是,是我将你明面赈灾,实际查我父亲贪墨的事都告诉了他,”他无助地看向窗外,“你给我的飞鸽传书,我也交给了父亲,所以他才能掌握你的行踪。”
纪海棠终于决然地看向沈钰,“你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吗?”
沈钰摇头,“你说的同我母亲所言分毫不差。”
“是事实,自然不会有差错,”纪海棠忍住眼底的泪。
“可是,”沈钰转到榻边,直勾勾地盯着纪海棠,不许纪海棠扭过头去不看他,“提前串通好的自然也会一字不差。”
纪海棠半晌无话,再抬头,沈钰才看见他眼中满是委屈,他问沈钰,“你既不信我,又问我做什么?”
沈钰见他眼底通红,按耐住摸他头,安慰他的冲动,只好离了榻边,稍微站远些,隔了会儿才说,“我信你,但也不全信。”
纪海棠仍旧气哄哄,嘟囔着说,“爱信不信。”
这人绝对做不了戏子,沈钰心中觉得好笑,说要害人,反倒把自己惹得眼眶红红;见谎话败露,便拿乔生气,可爱……可笑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