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糖渍梅子

在世子府用了膳后,陈昭君便同萧太主一起回府。虽说她原是随着沈钰一同进长安,但现下太主有意让他二人成亲,又是男女有别的身份,于是她不好在世子府中住下,便一直伴在萧太主左右。

陈昭君同萧太主坐在安车里,从绮窗内看出去,街上人已比来时多了。

挑担卖浆者穿梭在人群中,高声呼着自家的酸梅汤,“甘酸止渴,一钱一盏。”

陈昭君想起夏日去田中给阿父阿母送餐食时,若是遇上老翁卖梅汤,母亲总会给她买上一盏。

自来京后,她托人给父母带了口信,却不知这些日子以来,乡下父母如何了,因而有些愣愣地出神。

萧太主车中设有食案,漆奁里放着些雕梅糖饵,是府中厨娘所做,口味卖相都是上成。

可陈昭君却看着出神。

“福娘可是不喜这酪浆?”

白色浆液盛在漆耳杯中,更显得色如琥珀,又因加了南越进贡的拓浆而散出阵阵果香。

萧太主明明是亲切的,甚至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陈昭君面对她时总是不够自在,似乎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着她。

陈昭君摇摇头,“并不是不喜欢,只是没喝过这么好喝的。”

萧太主递给陈昭君一块糖饵,“待你日后同钰儿成了亲,免不得要对府中饮食多上心,你如今吃不惯,往后就会习惯了。”

毕竟还是个小女娘,提到婚事,陈昭君总是不好意思的,她脸红了又红,才喃喃说,“沈哥哥他还未和我说过这些。”

萧太主执起漆耳杯,尝了一口酪浆,“钰儿他性子是冷些,也不爱说话。但你是他的恩人,救了他的命,他将你带回来,定也是有此意。”

“我过些日子便替你们寻了媒人,虽说当不了正妻,但你也是钰儿娶的第一个侧室,总归是不一样的。”

陈昭君不敢再想,低头咬了一口糖饵,甜腻腻的,让她突然想起那个在海棠树下,长得十分好看的男人。

小纪大人赖在床榻上,尾巴一晃一晃的,不时扫过织金复衾。可不如它所愿,无论怎么卖力,榻上的人都未曾有苏醒的迹象。

空青掀帘进来,看见方才还在榻上撒娇的小纪大人“喵”一声跑了。

他端着银勺玉碗,煎好的参附汤随热气散出浓浓的苦味,想来小纪大人是闻到了苦味才逃开。

方才太医来看给世子诊脉问安,世子让其随手一同瞧了昏迷不醒的纪海棠,方知其后背有伤,且脉象虚浮、气血亏空,是早衰之象。

沈钰听到这些并没有什么反应,让太医给纪海棠开了药,嘴上说别让他死在了世子府。

太医用药,说参附汤可帮其强心阳,防再晕厥,但治标不治本,只能待其醒来后细细问询昔日所用药物,再开方子。

空青给纪海棠喂药,可喂进嘴里的药又都被吐了出来,帕子都换了几条。

半碗药喂下来,竟是一场空。

沈钰原在一旁看着,方才空青给纪海棠后背上药时,沈钰就盯得空青心里发毛,他都不敢更多动作,将药膏涂在红肿破皮处,便将亵衣拉上,丝毫都没有逾矩。

可再去看沈钰时,他已将目光移开,仿佛刚才都不过空青的一场错觉。

现下那股被盯着的怪异感又回来了,空青实在是不愿再受这样的酷刑,于是大胆揣测了一下沈钰的心思。

“殿下,”空青将玉碗双手侍捧着,趋步到了沈钰面前,“小人无能,纪公子将药全都吐了出来,这样下去,恐怕一碗药只一勺管用。”

“那便多备几碗,一碗药一勺,十碗药十勺,总归能管用。”

沈钰手中翻阅着竹简,空青眼尖,发现那是《盐铁论》第二卷,他知道昨日世子便都读过。

于是空青又大胆了一些,“总归是一口气趁热喝下才管用,还请世子想想法子。”

沈钰身为世子,主动要求帮人喂药显然是不合规矩的,更何况那人还是仇人之子,或许昨日还想着如何谋害于他。

不过既是有人相求,他又实在古道热肠。只好接过药碗,亲自将纪海棠半掺着坐起,让其半靠在自己怀中。

沈钰右手端碗,左手绕过纪海棠后背,捏住纪海棠下颌,手上稍一使劲,纪海棠便乖乖张开了嘴,将半碗药又灌了一半,瞬间又让其嘴巴闭合。

纪海棠醒了,生生咳醒的。

不过沈钰也没捞到什么好,纪海棠如此还喝不下药,将药吐出来,沈钰不知为何发昏,竟用手去接,濡湿了半联衣袖。

“好苦,”纪海棠不满地皱眉,伸出半条舌头在空中反抗。

空青接过沈钰手中玉碗,将早就备好的糖渍梅子端给沈钰。

沈钰一边用帕子擦了手,骂了声“娇气”,一边拣了其中一颗透亮的,放至纪海棠唇边。

纪海棠还未完全清醒,半梦半醒间对入嘴的东西全然不信任,“不吃,苦。”

沈钰只好哄他,“是梅子,吃了嘴巴就甜了。”

纪海棠似乎信了,舌尖触了触抵在唇边的梅子,又缩回去,再三确认后,发现确实甜滋滋的,便小猫似的将梅子叼走。唇间柔软,不经意碰到了沈钰指头。

“还要,”纪海棠往沈钰怀中蹭了蹭,猫似的,话也软绵绵的,央求着他,“哥哥,再给我些吧。”

空青心中一惊,手中的碗险些跌了下去,纪海棠这话中亲昵之意,分明是与沈钰关系深厚。

他年岁尚小,进太主府并不久,对沈钰和纪海棠二人关系也只有所耳闻,据说二人亲密无间,同室而居,同塌而眠,是……龙阳之好。

可偷眼去看沈钰,他并无异常,只是又拿了一颗梅子,送到纪海棠嘴边。

“将碗放着吧,”沈钰开口,听着却有些哑,“你先出去。”

空青并不多话,依沈钰的话关门退了出去。

纪海棠得了甜头,又昏睡过去。

沈钰看着床上的人,恨得牙痒痒,恨他竟如此轻易就勾引了自己,恨不得将其扒光了,看看究竟是什么鬼怪妖精变的人样。

可他只能默念《道德经》,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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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
连载中木粥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