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百家宝锁

空青从柜中取了冬日的复衾,用熏炉燃艾草熏暖了,才给纪海棠盖上。

纪海棠闭着眼,却不像安眠的样子,眉头紧皱,似是做了噩梦。

沈钰坐在一侧的胡床上,手中拿着一方锦帛,帛中放了一块银锁,看形制是沈钰之前日日拿在手上看的那块。

“空青,你可识得此物?”

沈钰受伤之后记忆全无,不认人,也不轻易信人。

除了萧太主和陈娘子,他对人待物总带着距离,可唯独是这险将其性命都谋害去的纪海棠,也不知是真晕还是假晕,没将其扔出去,反让他安然地躺着。

空青虽说是萧太主安排给沈钰的,不过弱冠,行事却极有分寸。

萧太主不喜纪海棠,因而纪海棠受罚之事,他并未主动向沈钰禀告;只是沈钰分明对这纪海棠上心,他如今是沈世子的近侍,事事也都先依着沈钰。

今日也是沈钰第一次主动向空青问询事情空青难免有些受宠若惊。

因而细细看了一番沈钰手中的银锁,他自小在富贵人家做家僮长大,自然也识得此物。

“回殿下,这是百家宝锁,”空青躬身回答,“民间百姓为保幼儿长命,会从百户人家讨来布条搓捻成绳,象征集百家福佑,避夭折之灾。”

“富贵之家则会先制福袋,找百家不同姓氏人家换得福佑,再以福佑去换银子,用所有换来的银子才铸成这一把百家宝锁,一般家人为年幼多病之子所制,可保其平安顺遂。”

沈钰翻过宝锁,抚着背面所刻的姓名以及八字生辰,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平安顺遂……”

沈钰思绪回到方才。

……

“恶人嘴脸,”沈钰起身,取下墙上利剑,寒剑出鞘,剑光闪了纪海棠的眼,叫他一时晃神,再睁眼,便发觉沈钰用剑尖抵住自己下颌。

寒凉之意从那触碰之处蜿蜒,令纪海棠颤了一下。

“此剑是陛下御赐,为宽慰我此次遇难。你说我要是用此剑现在就将你这恶人斩杀了,可否?”

纪海棠脖颈雪白,他也并不躲避,任那利剑如毒蛇般在他颈上吐信,“世子若想,罪臣悉听尊便。”

沈钰本是吓唬他,可不知怎的见了纪海棠一副任君处置的样子,心中忽然一番绞痛,手上失了力道,竟划出一条血口来。

羊脂玉似的脖颈上,流下浅浅的殷红鲜血。

幸而剑未开锋,不然今日可就真的成了血案。

沈钰及时收剑,纪海棠却似无事发生,察觉不到痛感一般,不去顾伤口,反而从怀中取出一张锦帛。

他伏低身子,跪着将锦帛送到沈钰手上。

沈钰胸腔中好像被人塞了塞了一团浸水的棉絮,沉甸甸坠着,吐不出咽不下,指尖无端发冷。

他此前受伤,醒来时一片白茫茫地看这尘世时也未曾如此苦涩难捱过。只是回府之后,听他母亲在他面前咒骂纪海棠时,只听到这个名字,心脏便跳动不已,好似终于活过来一般。

因而当纪闻声传信求见与他,沈钰也点了纪海棠的名,偏要他来。

想要见这一面,来解心中疑惑。

纪海棠生得好看,沈钰第一眼见纪海棠时便是这样想的。他从房中出来,看纪海棠站在满树海棠花下,花瓣坠地间,一个玉雕似的精致公子,又得金光抚照,是娲皇精心之作。

可他时刻记得母亲所言,说是纪海棠生母离世之后,便备受新主母厌恶,他又多病,为了周全自己,便攀上了沈钰这根高枝;可沈钰离京办案前,圣上有意给沈钰和敬宁公主指婚,原只是有所传言,可纪海棠却如惊弓之鸟,认定世子新妇必不会容他,便又出卖了沈钰,想在亲父纪闻声面前露脸。

可见是个十足十的自私自利、薄幸无情之人。

今日见到纪海棠,一副天真姿态,不为自己辩解,什么都认下,不知是真心悔过,还是惺惺作态,拿捏人心。

沈钰并非不信,可也非全然不疑。他欲探求真相,可身边亲近之人在荆州时为护他,早已身故;身边又无亲近之人,世子府中人也被换了一轮,有人成心想叫他蒙在鼓里,而此人,很可能便是他的母亲。

沈钰只好细细筹谋。

他接过锦帛,犹豫了一下,将案上那方白绸扔给纪海棠。

纪海棠被白绸吓了一跳。

可沈钰却觉得他像猫儿似的,差点就要跳起来张牙舞爪,沈钰觉得自己可笑,怎么无故有这种想法。

纪海棠愣愣地看他,一双桃花眼多情,瞳仁又黑,此刻瞪得大大的,好生无辜的美人模样。

“将颈上的血擦了,看得人心烦。”

纪海棠倒是十分听话,用白绸覆了血迹。

那绸上所画,原是沈钰等纪海棠时,从窗棂中窥得庭中春日,一树海棠的好风景,闲来画下。

纪海棠用白绸掩伤,那鲜血又正好浸透墨瓣,为其添了一抹艳色。

沈钰看过锦帛,盯着纪海棠,问他,“你可知信上内容?”

纪海棠仍旧按着白绸,摇头,“父亲让我将此物交于殿下,说殿下看过后,纪府中人或便可活命。”

“你果真一点都不好奇?”沈钰看样子是不信他的说辞。

“仰春相信父亲。”

沈钰冷笑,将那方锦帛用火烛燃了,丢到一旁青铜盆盂中,青色火舌舔舐着盆边。

他沉声道,“你的好父亲说—”

沈钰突然走到纪海棠身侧,俯身说话,纪海棠闻见沈钰身上带着的药香味,“一切祸事皆由你所起,如今将罪魁祸首送上门来,凭我处置,死生不论。”

纪海棠出奇冷静,不知是不是被父亲的薄情吓傻了,一句话都没说。

“怎么,怕我故意诓你?”

纪海棠仰头,沈钰看见他的眼睛,才发现并非如此。

纪海棠好像早知道结果如此,话音不疾不徐,字字如棋落盘,只说一句,“我信你。”

檐下铜铃荡漾,是春风入心,是春意动人。

沈钰因着这三字,心中莫名又痛了一番。他握拳,好容易将指尖嵌入掌心,拼命克制住自己跃动的心脏,走到纪海棠身后,背对着他。

纪海棠也站了起来,可不知是不是跪了太久,脑袋发昏,竟一下又跌倒。

沈钰心有灵犀恰在此刻转身,接住了往下跌倒的纪海棠,将他搂在怀中。

纪海棠眼神涣散,勉强支撑着说,“我同你做个交易,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但你要让我活。”

而后便晕在了沈钰怀中。

百家宝锁上方才染了血迹,沈钰将其擦拭干净,收回怀中。

陈昭君说当初找到沈钰时,那块银锁就在他手中,掰都掰不开,攥得死死的,只好让他一直拿着。

沈钰看着睡着的纪海棠,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纪海棠肌肤如冷玉,透着淡淡的苍白,搭在复衾上的指节苍白如冷瓷,腕间露出几道朱砂药痕,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瓣。

沈钰不知该如何形容他,那人长得美极,也因而不像现实中人,似是春日枝头未尽的雪,阳光下熠熠生辉,可片刻便可消散,美丽却又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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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
连载中木粥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