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庭院内,竹林簌簌作响,流水顺着竹管缓缓流淌进石槽里。
水声潺潺。
周粟之站在院内,身影颀长,月光滑落在他的脊背上,他走到角落,仔细聆听电话那端的声音。
对面用颤抖的声音邀请道:“周粟之,我们结婚吧。”
他屏息一瞬,温和询问:“陈沓,你确定?”
“……我确定。”她生怕那勇气跑掉,继续加码,“明天就去。”
周粟之视线下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期,将听筒放在耳侧,他揉了揉眉心,做出决定。
“明天早上八点,我去小区门口接你。”
电话挂断。
周粟之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轻轻拨开荷叶,搅弄着瓷缸里的水,鲤鱼瞬间逃开。
月光下,他的手愈发白皙干净,可细看就不能忽视掉手腕内侧那道极深的划痕。
鲤鱼翻腾,水滴溅到他的白色衬衫上。
周粟之收回了手,转身,林京远从屋内出来找他。
“什么电话,打这么久?”他打了个哈欠,“太晚了,要不在我家睡一晚吧。”
周粟之抬起湿漉漉的手,把放在藤椅上的外套捞起,“不留了。”
“明天中午你不是要出差吗,折腾什么?”林京远不解,“让凌叔明天直接来接你去机场呗。”
“明天早上和人有约。”
“干什么去?”
周粟之走过庭院的玉兰树下,淡粉花瓣落在肩上,他没回头,声音清冽。
“领证。”
“哦,什么证件——”
林京远的眼睛圆睁,语调尖锐,“我靠,你真要和那位陈小姐结婚?”
/
立春。
却是阴天,薄雾泛起,冷得反常。
从民政局出来时,阳光却倏然穿透云层,细闪光芒落在陈沓的脸上。
她站在门口,纤细的手抓着两张结婚证,有些呆愣。
这就结婚了?没什么实感。
冷风拂动裙摆,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为了拍结婚照片,陈沓特意穿了件白色长裙,外面只套了件咖色大衣。
周粟之抬眸,看见她单薄的身体抖了一下,顺手脱下黑色羊绒大衣。
他站得很近。
将她包裹在阴影里,外套搭在她的身上。
陈沓还在思考人生中。
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仰头看去,弯曲的头发轻轻擦过他的下巴。
黑框眼镜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着无措、紧张、不适应。
像只偶遇危险生物的小兔。
周粟之摸了摸下巴,后退到安全距离,语调淡淡,“天冷。”
“……谢谢。”柔软的外套上携带着冷冽的冷杉气息,她抿唇笑了笑,”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我请了半天假。”
现在将近十点。
如果周粟之有空,她想请他吃顿午餐。
作为领证成功的庆祝?
她拧着眉头,不确定这个说辞能否说服他。
周粟之松了松领带,闻言,垂眸看了眼手表,“我中午要前往南城出差……”
陶艺老师也要出差吗?
陈沓诧异,却没过问,她不应该越界,只是想起他提起过领证后要带自己去见奶奶。
忍不住多问,“大概要多久?”
“一个月左右。”
周粟之盯着她冻红的鼻尖,语气放缓,“也是突然的行程。”
“没关系,原本就是我着急了。”陈沓揿下挎包按钮,把两张结婚证放进去,“你出差注意安全……那我就先去公司了?”
周粟之似无奈,挡在她的面前,“等下,我把家里的钥匙留给你。”
“什么?”
他说的是家?
她的心脏里,像是有弹珠在跳,乱得没边。
周粟之低头,想起钥匙在大衣口袋里,“钥匙在左边口袋。”
闻言,陈沓伸手摸了摸口袋,怎么会是毛茸茸的。
她拿出来一看,是自己丢失的赫敏挂件,挂件上挂着钥匙。
“地址我稍后发给你,你可以搬过去住。”
“……好。”
陈沓也不扭捏,领证结婚住在一起也方便演戏。
至于水电费、房租这些费用,等他回来再详细讨论即可。
“陈沓。”
“嗯,还有什么事需要我知道?”
“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落在空中,等待她的回应。
陈沓推了推眼镜,声音甜软,“周粟之,合作愉快。”
他的手好凉。
陈沓望向他单薄的西装衬衫,“我要走了,你呢?”
周粟之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有人来接我。”
陈沓的近视眼,眯了眯,只能看到模糊的车影,她点点头,捏紧毛绒挂件。
“那我先走了,等你回来,我们再见。”
周粟之温声道:“好,注意安全。”
目送陈沓离开后,他坐上停在路边的劳斯莱斯。
周粟之冷漠地开口,“凌叔,怎么开这辆车?”
凌叔让司机启动车辆,他微微侧身,惶恐道:“是您的小姑,她说自己要去露营,开走了那辆奔驰。”
他长腿交叠,捏了捏眉心,“幼稚。”
这辆车是父亲年轻时为了哄情人开心,特意买的,为此母亲与他争吵不断。
周启云知道后,便将车锁在了车库里。
要开哪一辆,也不该是这辆。
她这是专门来恶心他的。
“先生,您今天来是?”
“你可以去告诉他。”他语气陡然变冷,“等我收拾完南城的烂摊子,回来自会找他。”
凌叔没再张嘴,他这几年依董事长的话,都在周粟之的身边,照顾他的起居生活,自然了解他的脾性。
等他回来,周家将会出变天的事了。
/
陈沓手里只剩下一个项目需要收尾,在下午三点就已经搞定。
至此,她在这家公司的所有工作都已经完成。
她伸了个懒腰,瞥见办公区域里一个个空荡的工位,叹了口气。
大多数同事已经结算工资,提前离开。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但成年人很少能有尽兴的筵席,始终都坠连着对于未来的恐惧与担忧。
她打开手机,找到小红书。
开始在里面搜索,结婚领了证都需要什么。
各种各样的拍照纪念流程,对于她来说有点多余。
直到翻到了一条帖子,关于婚戒的贴。
糟糕。
这个也是需要准备的吧,不然可信度会很低。
等之后和周粟之说一下。
她又陆陆续续翻了一些帖子,太过无聊,关了手机。
放下手机,不经意间瞥到了电脑显示屏前的赫敏挂件。
上面悬挂的钥匙,轻轻闪了一下。
反正也没事做,不如趁早下班,去看看房子吧。
说干就干,陈沓收拾好通勤包,将椅子上的黑色大衣拿起。
男款大衣极长,让她只能收拢,抱在怀里。
淡淡的冷衫木香已经包裹她半日,此时也萦绕在鼻间。
像是穿过了一片寂静的森林,空气洁净,心里的恐惧也被抚平。
陈沓依照周粟之提供的定位,打车。
打车竟然要足足三十块!
她用双指放大地图,竟然是在城西的富人区。
陈沓知道那里。
因为单可欣喜欢看楼盘信息,两人甚至溜进过别墅区闲逛。
“小水,以后无论我们谁赚了大钱,买了别墅,都要给对方留一个房间。”
“要别墅做什么,我们能买个小平层,我就很满足了,到时候要给我的鹦鹉们单独一个阳光房。”
陈沓咬咬牙,按下了立即打车。
周粟之是个这么有钱的人吗?于是她更加奇怪了。
为什么会是她呢,好的合作伙伴哪里都有。
算了。
想太多无益。
还是先去新家看看吧。
车程半小时,司机将她放在别墅区门口。
这片别墅区名为观岚山庄。
是欧式风格的别墅群,绿植成片,高低错落,隐去部分建筑,私密性极强。
近几年附近有几家新别墅区出现,这里便没有太多人居住。
陈沓不知如何进入,犹豫片刻,前往保安室。
保安上下扫了她一眼,“请问找谁?”
“我……”陈沓忐忑,“我去10号,周粟之的家。”
“是周太太?”
保安面无表情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周先生的助理打过电话,说您近两日会来。”
门立刻打开。
陈沓由保安引入门内,“我带您去。”
“周先生前两日还特意换了新的密码锁。”他热情地介绍着,“您两边的别墅都没有人住,非常安静,但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我们是二十四小时值班的,您可以记一下保安室的电话,家里有任何问题也可以联系我们。”
“……谢谢。”
好热情,令陈沓站得稍稍远了些。
10号很快到达。
保安笑着离开,陈沓站在铁门面前,呆愣住。
这是一栋三层的托斯卡纳风格的独栋小楼。米黄墙面、红砖与天然石面交错拼接,带着复古质感。
庭院里的草坪郁郁葱葱,看起来有人时常打理。
她拿出钥匙,成功打开铁艺小门。
走到房门前,崭新的密码锁进入她的视野。
密码会是什么。
陈沓打开手机,给周粟之发了条信息。
她坐在旁边的木椅上,拨弄着花盆里的秋海棠叶。
日落西山,陈沓打了个哈欠。
她不断刷着两人的聊天框,仍旧没有回复。
陈沓叹息一声,打了个通电话过去。
“喂,你好。”
竟然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陈沓的圆眼倏地瞪大,声音尽量维持平静,“我找周粟之。”
“他在隔壁包间喝酒,外套放在我这里了,你找他有什么事?”
话里话外,这个女人都在展示她和周粟之的关系很亲近。
陈沓用力握紧手机,“不用了,谢谢你。”
电话挂断。
陈沓托着脸,眯起眼睛望向太阳落山的方向。
最后一抹橙色已被倾倒的蓝色墨水覆盖,她的心也仿佛被什么浸透。
有点麻,或许是坐久的缘故。
陈沓起身,吐出一口气,“看来今天进不了家门了。”
她打开打车软件,运转中,没有打不到车。
位置太偏了,时间也有点晚了。
只能加价到六十。
陈沓的心脏倏地疼了一下,“哎,怎么不去抢。”
她打开地图,打算徒步到最近的公交车站,就当是散步。
走了没过百步,手机嗡嗡作响。
陈沓掏出手机,是周粟之打来的。
“喂?这次是周粟之吗?”
“是我。”周粟之的声音沙哑,温和解释道,“抱歉,晚上和当地领导在吃饭,是我的疏忽。”
“没关系的。”陈沓讨厌误会,她索性直接询问,“刚刚接电话的女人,你们很熟吗?”
“不认识,已经解决了。”
那边传来嘈杂的声响,有人和周粟之说了什么。
他声线低沉,轻笑道:“太太查岗,我回个电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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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