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放满了石膏像和凌乱的画架,各处都放置着茂盛的秋海棠,高低错落。
最里面的一道墙上挂满了各类露营用具,琳琅满目,像是走进了哪家高级户外用品店。
独特的个人痕迹。
陈沓坐在木椅上,拿着湿巾,慢慢擦拭头发上的泥块。
她的面前有块很大的落地镜,以复古油画框封边,在镜子里,很轻易地就能看到坐在后面的周粟之。
他在茶桌前慢条斯理地沏茶,抬眸,在镜中与她对视。
“趁热喝,驱寒。”
陈沓望向他深邃的眼眸,眼睫轻颤,转过身,直视他,“谢谢你……刚刚帮我解围。”
女助教的出现绝非偶然。
周粟之将茶杯放在她的眼前,话锋一转,“你为什么想要结婚?”
陡然跳跃的话题,令她招架不住,捧着热茶缓了缓。
忽然想起自己的那份调查问卷。
关于“你想要什么时候结婚”这道题目,她的答案是,尽快。
因为什么。
她何尝不知道结婚,只不过是从一个坑里跳入另一个坑里。
与其对他人付出真心而受伤,不如把婚姻看作是一场不需要投入情感的合作。
这是陈沓目前对于婚姻的理解。
她迫切想要招募自己信任的伙伴,建立一个新的家。
“因为只搬出去不够,我需要一个新的家,才能与过去的家分割开。”
周粟之的身体一僵,想起林京远在会所说过的话。
他不是也想与原生家庭彻底切割吗。
世界之内,没有新鲜事。
他抿了口茶,“我的答案,你清楚吗?”
“答案?”陈沓拧眉。
周粟之沉吟,“那道题,我写的是,随时。”
原来是指的这个。
陈沓突然有个不可置信的想法。
她把茶杯攥在手里,问道:“周先生,你是想和我结婚?”
“愿意吗?”
这是什么提问。
是因为最后那道题他写了「我愿意」,而她的是空白,所以轮到她回答了?
她没有正面回复,肩膀放松下来,“可以问问,周先生着急结婚的理由是什么吗?”
“我奶奶近来身体不好,她唯一的愿望是我能结婚。”
他没说附加条件,奶奶想要他拥有一段幸福、圆满、相互信任的婚姻。
而不是像他父亲与母亲那般不堪。
她目前只需要了解到浅层原因即可。
陈沓并未问其他,她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现状,“我月底会离职,可能……要无业一段时间,但我有积蓄,所以不会太麻烦到……其他人。”
谁不想找个体面的人呢。
很可惜,陈沓只是个普通的人。
到现在为止,成为一个普通人就太难太难了。
“很正常的事,人总要换土壤。”
窗外的雪毫无章法地落下,从半开的窗缝里闯进来。
落在陈沓的茶杯里,消弭。
周粟之替她斟满了一杯新茶。
仿佛刚才的话根本不值一提,却在陈沓的心里落下痕迹。
雪似柔软无瑕的白色丝绸,一辆奔驰大G直接碾过,留下一道轮胎痕迹,稳稳停在了小区门口。
陈沓松开安全带,“谢谢,麻烦您了。”
周粟之侧身,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无意识地敲着。
“陈沓。”
“嗯?”
车门半开,风将雪吹了进来。
陈沓眯了眯眼。
“你考虑一下吧。”
“结婚的事。”
/
雪落后的世界一片澄澈,可融化时却谈不上美丽。
会在鞋底沾上雪水,半身泥泞。
陈沓在门口跺了跺脚,雪落在地垫上。
她放下在超市买的味达美酱油,拆开盖子,放在灶台边缘。
“来得这么快,路上有雪你走慢点。”张春然在厨房边炒菜边抱怨,“我今天送你弟弟去辅导班,骑车差点滑倒。”
陈沓坐在沙发上刚打开租房软件,闻言,手指顿了一下,“下午我去接他吧。”
“你的鹦鹉,今天接回来?”
“对,公司已经很多同事都离开了,我在那占用公司的空调不太好,趁周天没人,接它们正好。”
陈沓所养的三只鹦鹉都是牡丹鹦鹉,虽是热带生物,但因为人工饲养的缘故,温度也不宜过低,基本全年都要保持在20-30度左右。
现在是三月下旬,气温仍是十几度,下过雪,这样的天气对于它们来说并不在舒适区。
公司有一间办公室里专门安置宠物,夜间也开着空调。
其他的鹦鹉同事已前往其他宠物公司,陆陆续续,也就剩下陈沓的鹦鹉了。
“你杨叔等会回来,先别提这件事。”
陈沓从沙发上起身,指尖掐住手心的肉,“我明天去看房子,会尽快搬出去的。”
这次真的不想退让。
她从不是主动留在这里的。
“你——!”
门已经关上。
陈沓因迟来的月经有些腹痛,整个下午都趴在床上看租房信息。
下午四点,陈沓去辅导班接杨乐回家,随后前往公司将两只鹦鹉芋泥和柠檬接回家。
阳台过凉,她只好耗费一小时的时间,将达洋B6001用透明亚克力板从中间分开,将两小只安置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下方,正贴着暖气。
“委屈你们俩了。”陈沓摸着柠檬的小脑袋,“等我们有新家就好了。”
晚上七点。
杨重从外地考察回来,坐在了饭桌上。
他在市农业农村局工作。这次在外地考察当地乡村振兴的工作内容,深受感触,在桌上滔滔不绝,张春然边给他夹菜边应两句。
“杨叔,我要搬出去住了。”
往看似平静的水面里,丢了一颗石子。
可陈沓却面无表情地继续挑出鱼刺。
“为什么突然搬出去?”
“是这样,小水的公司关门了,她的鹦鹉没地方住,咱们家也不太方便……搬出去住也挺好的。”张春然笑了笑,却有些勉强。
杨重放下筷子,面色沉沉,“早说学这个专业没用,你不听,还不如当初报个汉语言,考公考编,体制内还稳定。”
“我报这个专业,您当初不是同意的吗?”陈沓放下碗筷,眼睛直视着他。
张春然恰好夹菜,菜落在饭桌上,油滴溅到陈沓的衣袖上。
她近乎惊慌地望向自己的女儿,眼神里混着恐惧、愧疚,却唯独不像望向杨乐那般,充满担忧。
是了。
当初陈沓的高考成绩可以前往其他更好的学校。
是杨乐哮喘太过严重,她和杨重的工作繁忙,不能时刻照顾他。
张春然祈求陈沓留在本市上大学,这样周末可以照顾杨乐,有时也可以替他们去学校。
杨重那时正处于升职称的关键时期,他不能分心。
他是那个在背后坐享其成的人。
可陈沓还是心软了。
张春然在杨家的日子不好过,她看在眼里,也受不住母亲流泪央求自己。
所以她提出了两个条件,答应留在本市的学校。
一是,先前被杨叔叔扔掉了一只鹦鹉,她希望自己大学后能够再养一只。
二是,她要读自己想读的专业。
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还是太傻了。
杨重的语调气急,“当初是你自愿的!”
“嗯,我当初是自愿改变志愿,留在这里照顾弟弟的。”陈沓毫无情绪波动,“现在他的身体比当初好多了,也长大了,我想要搬出去,也可以吧。”
“你为什么非要搬出去,鹦鹉放阳台不就得了。”杨重语重心长地劝道,“现在你弟弟正是中考的关键时期,你学习又好,在家还能帮帮他,在家也不需要付房租,攒的钱都是你的。”
家吗?
这里真的是家吗。
“我已经决定要搬出去了。”
陈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低声笑了笑,起身想回屋。
张春然抓住了她的手,紧紧握住,低声劝她,“小水,你好好谈谈,别置气。”
“陈沓,我们有哪里对不起你?”杨重喝了点酒,喘着粗气,拍了下桌子。
“年前说要订婚,结果莫名其妙取消了,毕了业就去了个小公司,现在又倒闭了,你妈给你安排这么多相亲,没一个成的,你能做成什么事?搬出去就能变好吗?能有点价值就很不错了。”
“你是个女孩子,不要这么犟,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陈沓没开口,她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母亲。
她也会这么想自己的女儿吗,还是会站起来反驳呢?
可张春然却什么都没做。
陈沓原本执拗站立的身体,陡然晃了一下。
□□有热流涌出。
小腹猛然阵痛,她用尽力气拨开张春然的手,撑着身体,回到了房间。
外面的骂声仍未停止。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两声,或许是单可欣发来的信息,她打开手机查看。
却是周粟之发来的消息。
周粟之:[照片]
周粟之:上次忘记给你了。
陈沓蜷缩起身体,点开照片,是她前两天弄丢的赫敏毛绒挂件。
怎么会在他那里。
她想起那天与周粟之的对话。当时他让自己考虑一下结婚的事。
陈沓反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周粟之沉吟,回复道:“你很坦诚,我想你会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他的眼眸似墨,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陈沓的脑子一团乱麻,不知如何作答。
可他似乎并不着急,随意抬眸看了一眼,轻笑,“天冷,下次再聊。”
痛感让陈沓回归现实。
一滴泪落在屏幕上,模糊了视线,她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眼睫,擦去。
陈沓坐正身体,拨打了电话。
“嘟——”
三声过后,电话被接通。
“周粟之,我们结婚吧。”
“明天就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