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市的某家高档会所,顶楼最里面的包间,哭着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撞到前来的经理,经理将指挥保镖将女人带出去,随后他平复呼吸,敲门进入。
“抱歉,林先生,是我们管理疏松,才让人钻了空子,打扰您和朋友休息了。”
他微微倾身,等待那位林先生开口。
林京远皱着眉头,正在快速阅读一份文件,闻言,只摆了摆手。
经理将用来赔罪的酒水放在大理石桌上,随后带人离场。
“陈沓,26岁,活动策划。”
他一目十行,“怎么会有人为了相亲专门搞个调查问卷,这也太热爱相亲了吧。”
“咱们圈子里还有这种怪胎?”旁边的几人也凑过来,“传给我,我也看看。”
周粟之伸手直接将纸张抽走,“**。”
“行行行,不看。”林京远摇了摇头,“这是谁给你介绍的,不可能是咱们圈子里的人。”
“陶艺店的老顾客。”
“得。”
周粟之解开衬衫的最上面两颗纽扣,闷头喝酒,连晶莹剔透的冰块都吃在嘴里,咬碎含化。
奶奶身体不好,几次催婚,是担心她离开之后,他没人依靠。
周家也催婚,则是因为太想绑住他,甚至恐惧到对他自己的公司出了手。
生活真是一道狭窄的缝隙。
坐在旁边的林京远叹了口气。
周粟之除了相亲、玩泥巴、去露营之外,就是喝闷酒,颓废到有些脱了轨。
他猛灌了一杯酒,开麦劝说。
“粟之,联姻不好吗?继承周氏集团之后,也不影响你玩泥巴,去深山里露营。而且你能够掌控的东西多了,你爷爷就管不了你了。”
“到时候整个集团都是你的,骑在所有人头上,不开心吗?你爸他想要都得不到。”
周粟之将酒杯重重放下,其他小声交谈的人都闭上了嘴。
房间一瞬沉默。
周氏集团的掌权人是周启云,也就是周粟之的爷爷。
在周粟之父母离婚的那年,父亲周霍山被送往非洲分公司历练,而仅十岁的周粟之则被奶奶接走,在城郊的私人植物园里生活。
直到他十八岁那年,集团里出了大事,周启云才接他回到周家。
他是长孙,自然要由他接管周氏集团,可惜他并不需要。
他与爷爷做出交易,只要帮周氏集团渡过眼前危机,他便可回到奶奶身边。
周粟之与他的不争气的父亲完全不同,刚露面就表现出极高的商业天赋,做事杀伐果决,从不讲情面。
冷漠狠戾的做事风格很快传开。
当时,平时里根本无人敢接近这个刚过二十的少年。
大家都怕他。
除了林京远,他外婆家是中医世家,小时候厌倦了金融课程,就跑去外婆的中药园里玩,而外婆的中药园就在周粟之奶奶的隔壁。
没有玩伴,他便整日缠着周粟之,久而久之,两人就成为了朋友。
周粟之回来的那天,这座城市里,真心为他开心的人,或许只有林京远。
现在十年过去了,他仍未离开,还有机会离开吗?
周粟之并未理会林京远的牢骚,摩挲着纸张的一角,自顾自地说:“不合适吗?”
林京远见他没有生气,暗自吐了口气,此刻听到他模糊的声音,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我觉得合适。”
林京远看他盯着调查问卷,怀疑地问:“你真要这么干?”
周粟之没有回答。
他则沉默半响,回首,看向正打着牌的几位世家子弟,嗤笑道:“其实能离开也挺好的,我有时候也觉得无趣。”
可世界的规则就是如此,你享受了什么,就要付出代价。
自由或爱情,甚至灵魂。
周粟之拿起金属质感的打火机,点燃,淡淡的冷杉味道散开。
林京远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拍了拍周粟之的肩头,“祝你成功与这狗屁的原生家庭切割开来。”
林京远前往牌桌,只剩周粟之一个人坐在角落。
烟灰抖落在银质烟灰缸里,他目光沉沉地望向调查问卷的其中一题。
题目是“家庭状况如何?”
陈沓给出的答案很简单,却和他有着同样的轨迹。
「父亲出轨,母亲再嫁,有一名同母异父的弟弟。」
很坦诚。
周粟之想,她这些答案是不是不止写过一次。
纸张再次被翻页。
陈沓坐在工位上,将周粟之的调查问卷,这两日,她不知翻看了多少遍。
甚至都能背下来。
可每看到最后一题时,陈沓的心脏好似被什么烫了一下。
她这个人,在他的眼里,可以说是完全空白的。
可他却愿意。
理由是什么呢。
如果能再见一面,她真的很想问问。
从来不被选择的人,不被耐心对待的人,他怎么会看都不用看,就可以写出“我愿意”。
余姚将奶茶放在她的桌面,“喏,不用谢。”
陈沓笑了笑,将调查问卷塞进了键盘下面,刚给奶茶插上管,手机嗡嗡了两声。
是她的闺蜜单可欣发来的消息。她是一名实习律师,正在跟着老板在外地出差,当牛做马中。
“我去趟顶楼,有人找我,你帮我说一声。”
“OK。”
写字楼的顶层是露天花园,远处的保洁正在清理垃圾。
陈沓坐在木椅上,拨打了单可欣的电话。
“你这几天的相亲怎么样啊?有没有遇到奇葩?”
“……还行。”
“还行?已经是你这里很高的评价了,跟我说说呗。”单可欣正窝在酒店沙发里,看着电视机里的律政剧,“我又被老板抛弃了,实在是无聊。”
陈沓摸了摸泛红的耳朵,跟她说起和周粟之的事。
听完,单可欣尖叫,“那你光看调查问卷有什么用,要联系他啊!快发展啊!”
陈沓将手机放远,声音沉闷,“可我现在面临失业,家里氛围那么差,感觉不太适合将人拉进我的生活里。”
“小水,你怎么总是想这么多呢,好不容易在妖魔鬼怪里,遇到了那么一个正常人,怎么能不发展一下呢?”单可欣叹了口气,“你不会还想着年前那个劈腿的狗渣男吧!”
陈沓想起年前和单可欣逛商场时,无意间撞见了自己男朋友李嘉平和其他女人举止亲密的场景,一时失语。
“你不是都帮我骂回去了吗,我念着那种人做什么。”
“那就好,可是,你总要自己回击的,无论是什么事……”
“我知道。”
“哎,你最好是。”单可欣打了个哈欠,“等我出差回去,我们就出去玩。”
“好,我等你回来。”
“哦,对了——律所同事给了我两张陶艺手作店的体验券,你要是无聊了,就去玩泥巴吧。”
单可欣实在担心闺蜜,她不喜热闹,也从不借酒消愁。
自己不在身边,也不知她要如何消解工作与爱情的双双失意。
总要给她找点事做。
陶艺?
陈沓的脑袋卡顿片刻。
顶楼的门突然敞开,有其他人进来,她反应过来,将奶茶扔进垃圾桶,起身离开。
“好,你发给我吧,我有时间就去。”
回到工位后,单可欣将体验券发了过来。
陈沓打开小程序,页面里陡然掉出一团小泥巴,渐渐变成了一件小陶罐,里面显示出LOGO。
开屏动画丝滑流畅,界面设计清晰明了。
现在的手作店都这么卷了吗。
陈沓进入体验券的入口,预约时间,上面显示今晚七点至十点的预约名额还差一名。
她犹豫几秒,果断选择了预约。
今天张春然上早班,陈沓不需要晚上回家做饭。
在外面也好,不需要听母亲唠叨。
下了班,陈沓在楼下简单吃了点关东煮后,就前往商业街。
陶艺手作店就在临街的店铺,地理位置绝佳,一眼就能看到招牌。
这家店叫「重塑」。
她进入店铺,由店员引到一间教室。
为了私密性,教室里只有三排长桌,桌上放着高高低低的泥塑作品,也有几株秋海棠。
陈沓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坐下没多久,老师就走进了教室。
他从墙上取下围裙,声音冷冽,“抱歉各位,晚了几分钟。”
其余的学员似乎并不是第一次来,都争先恐后地表示没关系。
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沓抬眸,恰好与讲台上的周粟之对视。
刺眼的顶光下,如此死亡的角度,他却不受影响,鼻梁挺拔,薄唇微抿。
陈沓的心悬起,怎么会这么巧。
他似乎也愣了一瞬,顾及到是在教室,只微微颔首。
课程开始。
除周粟之外还有两名助教,陈沓在其中一名助教的帮助下,渐入佳境,慢慢捏出了一只碗。
她打算烧出来给鹦鹉做食碗。
心无旁骛。
玩泥巴真的挺沉浸的,和拼豆一样有趣。
她做完第二个后,旁边突然坐下了一个人。
似乎还在打着电话。
“我刚到上陶艺的地方,是小月送我来的呀,儿子,你现在这个女朋友还蛮好的,比之前那个叫什么陈沓的要好多了,小月还给我买了包包。人也漂亮会说话,那个陈沓闷都闷死了,还好你把她给踹了。”
陈沓手里的泥巴瞬间失控,原本快要成形的泥巴,变成了扭曲的形状。
坏事老发生。
她捋了捋头发,却忘记手指上有泥巴,弯曲的头发上沾了泥点。
陈沓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恰好和打电话的人对视,还真是前男友的母亲。
“嘉平啊,妈先上课了。”
电话挂掉后,李嘉平母亲故意把包放在靠近陈沓的位置,将手机放了进去。
包上的挂饰晃了一下她的眼睛,陈沓向上托了托眼镜,移开目光,翻包找湿巾。
可李嘉平母亲却表情自然地靠过来搭话。
“哎呀,是沓沓呀,阿姨没注意你也在这里,你别介意,别往心里去。”
别往心里去。
身边人总喜欢说这种话,粉饰太平。
“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杨叔他们家里人本就不太接受我,过年再带你回去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妈会补偿你的。”
“小沓,杨叔把你鹦鹉丢了,也是怕影响你学习,你弟弟也会过敏,你别往心里去。”
她也不想往心里去。
可偶尔陈沓也会做不到这一点。
凭什么两人谈了一年,即将要订婚宴的时候,男方出轨,她还要听对方母亲在这里说她的坏处。
身旁的人仍在喋喋不休,“你身为嘉平的前女友,肯定也希望他过得好,不是吗?”
原本和助教小声聊天的学员都默契地不再交谈,耳朵都凑了过来。
世界上的人仿佛都爱听八卦。
陈沓的手指攥着挎包肩带,指节泛白,坚定开口,“不希望。”
太过难堪,她拿起包想要离开。
李嘉平母亲似乎没想过逆来顺受的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得瑟的表情瞬间垮下来。
她起身挡住陈沓的去路。
“嘿,你这姑娘,怎么就见不得我们家嘉平好呢,他对你够好了吧。”
“这一年多,你也花了他不少钱,也没见你给我买什么限量款包包,还不能让我说一说了。”
“再说了,谁知道这么倒霉,偏偏遇到了你。”
周粟之俯身,在那位助教耳边说了什么。
助教点了点头,寻找合适的契机。
陈沓很轻地笑了一下,“阿姨,一个在订婚前就出轨的男人,我实在不明白您有什么好宝贝的,如果你觉得这是很光彩的事,那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聊,比如李嘉平的公司。毕竟我这里还有撞见他劈腿的视频。”
前男友母亲气急败坏,“你!”
陈沓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还有,李嘉平给我花过最大的一笔钱,恐怕也就是迪士尼的门票钱了。”
单可欣曾说过和人吵架很爽,可陈沓只说了这些话,就已经手指发抖,呼吸不畅。
她想离开,眼前的人却迈了两步,越来越近。
堵住了她的去路。
女助教像风一样突然出现,“那个——阿姨,咱们店里有新的活动,年卡打半折,只需要一个大众点评的好评!”
激动的声音把李嘉平母亲吓了一跳,陈沓趁此机会,从空隙里溜出了教室。
平淡的夜晚轻松被毁掉。
她在走廊上没精打采地走着,没走多远,身后突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冷冽还混着一点担忧。
陈沓停下脚步,回首。
周粟之已经摘掉围裙,他身穿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黑色西装裤,高挑利落。
走廊里只开着壁灯,他大步走来,光影在脸上流转,让她莫名想起之前看过的一部韩剧。
他太像其中只为女主而来的人。
只可惜这里只有沾着泥巴的她。
灰溜溜的,不起眼的,有些难堪的。
“好巧,周先生。”
她脸上泛起红晕,微低头,注视着自己的鞋面。
“只体验了一个小时不到,就要离开?”
“抱歉,我下次再来。”她咬着唇,“今天有点……”
“外面下雪了。”他冷不丁地转移她的注意力。
陈沓一怔,偏头看向窗外。
扑簌簌的雪划过漆黑的夜,划过她泛红的眼眸。
周粟之向前走了一步,近到陈沓能嗅到他身上泛湿的泥土味。
“这样的雪,陈小姐很难回家。”
她悬在身侧的手指抖了抖,“那你有什么建议?”
“不如,把我们还未结束的相亲继续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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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