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落。
雨水打在窗上,滑落,交织,似一张透不过气的网。
网内是陈沓沉默的背影。
她眉眼低垂,抠着手指,听人事于姐说月底公司要关门的事。
“小沓,你也知道,公司这一年的效益一直都不怎么好……”于姐将文件推到她的面前,“你也是三年老员工了,给你算N 1,到月底还有一段时间,工作收尾后,你都可以去面试。”
这是一家异宠用品公司,专做鹦鹉和仓鼠的相关产品,在业内有口皆碑。
陈沓上大学期间,因养了鹦鹉,知晓这个品牌,在毕业后就投递了简历,顺利地成为了本公司的一名活动策划。
这里不争不抢,氛围良好。
除了人类同事外,还有几名鹦鹉与仓鼠同事,就像是在童话世界里上班。
陈沓很喜欢,有想过要一直干下去。
可没想到,就这样戛然而止。
“好,我知道了。”陈沓的声音平淡,掩住失落,“那我养在公司的两只鹦鹉,最晚什么时候需要带走?”
于姐“啊”了一声,好似才想起她有两只鹦鹉寄养在公司里。
“抱歉,可能得尽快带走,其他的动物,老板也要想办法找人领养。”于姐无奈笑了笑,“毕竟除了你之外,大部分同事不太养鸟类,家里都有小猫,也不方便带回家。”
陈沓嘴唇嗡动,最终没说其他。
从办公室出来后,同事们正讨论晚上要去哪里吃饭,一起聊聊之后的打算。
气氛热烈,毕竟能收到赔偿金作为结局,已经是值得庆祝的事。
近几年大环境不好,附近的园区都在裁员,他们这家小公司撑到现在,已经十分不易。
坐在旁边的余姚转动椅子,探头,“沓沓,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一声惊雷。
暗蓝的天空闪过明亮的光。
陈沓恍然回神,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知栏,并没有收到任何取消约定的消息。
她蹙眉,又笑了笑,“不好意思,我等会要去相亲,改天再和你们一起吧。”
另一名同事感叹道:“沓沓,你也太努力了!这都是你这个月第三次相亲了吧。”
她的唇角向上扯了扯,没开口,心不在焉地改着在收尾的策划案。
临近下班,暴雨仍未停止。
陈沓艰难打着伞,走到了公司对面的咖啡馆。
她点了杯苹果气泡水。
选择靠窗的位置,刚坐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开始不断震动。
是母亲张春然发来的消息。
确认她是否准时出现在相亲现场。
-到了吗?别迟到让人家难堪。
-不要再用你的调查问卷。
-都分手两个月了,订婚也泡汤了,就给我老实相亲。
震感从手心到心脏,有些发麻。
陈沓的眉梢紧蹙,索性放下手机。望向窗外飘落的雨,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倏地,窗前经过一个高大的人影。
他打着一把黑伞,穿着灰色大衣,脚步急促,却偏头往咖啡馆瞥了一眼。
陈沓与他短暂对视。
天光在这时陡然出现,散漫的橘色光芒落在他身后,有些晃眼,她收回了视线。
从包里拿出调查问卷,思忖等会该如何开口。
无论相亲多少次,她依旧紧张无措。
“抱歉,久等了。”
身旁突然出现一道冷淡的声音。
抬头看去,入眼的先是那略微泛湿的灰色大衣。
陈沓迅速调整状态,浅笑,“没关系,我也才到。”
他抬手,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大衣放在旁边的座椅。
她顺手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递给他,“你先擦一下吧,不着急。”
“谢谢。”,他接过纸,在对面坐下,“我叫周粟之,粟米的粟。”
“陈沓,纷至沓来。”
周粟之曲起的长腿因空间的窄小,意外触碰到陈沓的膝盖。
她悄悄挪了挪腿,趁着他擦手的间隙,抬头看了两眼。
周粟之的五官深邃,轮廓锋利,身上偶尔随着他的动作渡过来些潮湿的泥土味。
味道好奇怪,让她想起幼时在外婆家听雨的夜晚。
陈沓的眼睫颤了颤。
他不似之前的相亲对象,举手投足之间,不急不躁。
让她难得放缓呼吸,双肩自然垂下。
没有急迫发问,已经很难得。
服务员送来陈沓点的气泡水。
玻璃杯里飘着切好的苹果片,气泡慢慢上涌。
周粟之轻轻皱了皱眉,开口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冰美式。
是询问作息与工作的好时机。
陈沓缓缓吐了口气,“这么晚了,喝冰美式,是等会儿还要加班吗?”
他的语调平淡,“晚上有节陶艺课。”
原来是陶艺老师,怪不得会有泥土味。
可气质不像。
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贵气,却又混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不至于冷。
算了,既然出现在相亲场上,那就先了解一下吧。
她抿了一口气泡水。
视线落在调查问卷上。要不要现在就提呢。
周粟之顺着她的目光,瞥见桌面上的纸笔,微挑眉,“陈小姐是在处理工作?”
好奇怪的称呼。
现在还有人这样老派吗。
“不是。”陈沓挽起耳边碎发,深吸了一口气,“是为了相亲准备的……调查问卷。”
一霎静默。
她慌张地解释,“是为了节省时间,这样可以快速了解彼此,也不会尴尬冷场……”
陈沓不敢直视对方,只得盯着玻璃杯里不断涌上的细密气泡。
心跳也如此失序。
接下来的反应无非几种。
会不屑拒绝,会答一半离开,也或许会直接拍照,方便日后和人吐槽。
都没关系的。
反正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相亲。
“好,什么问卷?”
陈沓愣住。
服务员端着冰美式出现,他俯身放下时,不小心撞到木桌正上方的吊灯。
吊灯摇晃。
暖黄色的灯光跳跃,落在周粟之的脸上。
他平静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向她,像是文艺电影会出现的某帧镜头。
陈沓在此时很想按下回放键。
“对不起,对不起。”
一闪一闪的灯影下,周粟之摆了摆手。
服务员再次道歉后,转身离开。
陈沓木了一瞬,眨了眨眼,将调查问卷推到他的面前。
周粟之喝了一口冰美式,修长的手指拿起纸张,简略看了看。
一共两页纸,正反面,五十道题。
陈沓吞咽下口水,他的眉头紧锁,长睫低垂,似乎在看很严肃的千万级企划书。
她莫名慌乱,只得低头用吸管搅弄无辜的苹果片。
“需要半小时。”
周粟之将调查问卷放在桌面,拿起她准备好的笔,低眸答题。
陈沓舒了口气,也拿起笔答题。
为了公平起见,她也会和相亲对象一起答题。
这些题,她已经答了太多遍。
只是从未有人看到过。
也不知今日会是什么结局。
周粟之每答一题都要思索几秒。
这些题目太过仔细,也十分有趣。
上一题还是“你打扫家里的频率”,下一题就跳到“你最近最愤怒的一件事是什么”。
也能从“你觉得婚姻最重要的是什么”跳到“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是什么”。
甚至有关**的题目,都会有特别标注:如不愿作答,可自行跳过。
到了最后一题,周粟之停了下来。
他突然抬眸,类似审视的目光望向她。
陈沓戴着黑色圆款眼镜,眼下是低饱和色系的妆容,脸颊两侧点缀了几颗雀斑。
表妹说过,这是美拉德妆容。
他不懂。
但此刻的陈沓,上方空调的暖风吹动她蓬松的黑色卷发,微微颤抖着,配上浅棕色毛绒格子裙,让他想起冬日热烘烘的栗子。
她和圈子里的人不同。
周粟之在她抬头的那一刻,快速答完了最后的题目。
“我也写完了。”陈沓眯起眼睛,“那我们交换?”
“好。”他点头。
搁在桌面上的手机却再次震动。
陈沓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犹豫着要不要拿起手机。
周粟之背靠椅背,“你先接。”
她只得翻看手机,果然是母亲的电话。
“喂,妈。”
“小水,妈也不是故意打搅你相亲。”
张春然的声音焦灼,“你弟他在学校和同学打架,哮喘犯了,现在在中心医院的急诊,你能不能先过去一趟。”
“你叔他今天早上去外地出差了,我这边也走不开。”
陈沓拧眉,思索两秒,“好,我马上去医院。”
挂了电话,她纠结如何开口。
周粟之已经起身,望了一眼窗外,“我送你。”
“不……不用。”她穿上外套,将桌上的纸收拢,“没关系的,中心医院离这里不远,我打个车就到了。”
“晚高峰,还是下雨的CBD。”
周粟之的语调平稳,却很笃定,“我送你。”
陈沓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只得提前去吧台结了账,出门时,周粟之已经将车开到了门口。
他的车是一辆奔驰大G,是在夜间也不容忽视的存在。
现在做陶艺的,已经这么有钱了吗。
在车上。
她有些局促,拽着安全带,低头盯着自己包上的赫敏毛绒挂件发呆。
她这副模样,在周粟之的眼里却是另一种解读。
他短暂开口,“别担心,马上到了。”
像是左思右想才说出来的安慰话语。生硬得不行。
陈沓无奈笑了笑,“好,麻烦你了……周先生。”
其实她算不上着急,弟弟杨乐从小就患有哮喘病,他曾经为了欺负她,假装过几次哮喘病。
继父因此把她养的第一只鹦鹉扔了出去。
再也没有找到。
所以,她不会着急。
可还是很快到达了医院的急诊科。
陈沓解开安全带,“谢谢你,我先进去了。”
周粟之也颇有分寸,温和道:“我朋友在这家医院上班,有需要你可以打我的电话。”
晦暗不明的光落在他的脸上。
锋利的下颌线隐没,削去了几分冷淡。
这个人的特质模糊不清。
但陈沓已接收到足够多的善意,她向上推了推眼镜,袒露出第一个不设防的笑容。
“谢谢,你在路上注意安全。”
下了车,陈沓倏地想起自己写完的调查问卷,转身敲了敲车窗。
窗户缓缓下降。
正打算点烟的周粟之,将烟盒收起。
“抱歉,我的问卷。”
“周先生,拜拜。”
轻盈的纸张落在副驾驶座上,她并未停留,转身跑向急诊门口。
跑得飞快。
摇摇晃晃的身影,突然落下了挂在包上的毛绒挂件。
落在水坑里,泛起涟漪。
成为在雨水里不值一提的落魄存在。
急诊科室,嘈杂混乱。
陈沓穿过人群,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杨乐面前时,先换来的是他的白眼。
随后是烦躁的声音,“怎么是你来了?”
她懒得搭理,直接和一旁陪同的班主任沟通。
去过几次家长会,陈沓甚至连他的每科老师都能认出来。
一个小时后,两人回到家里。
杨乐一进家门,就把书包摔在了沙发上,打开电视看飙车的电影。
陈沓换鞋时,房间里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她先后养了三只鹦鹉,卧室里只能放一只,其他两只原本放在阳台上,可杨乐嫌吵,又假装犯病,只得先放在公司里。
想到公司,她叹了口气,看来要尽快搬出去住了。
简单洗过手,陈沓开始做饭。
闷了三人份的米饭后,切菜,炒菜。做了虾仁粉丝、干锅花菜、可乐鸡翅。
做好饭后不久,张春然就回来了。
她进门就将杨乐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
“我看看没受伤吧,怎么和人打架了,都说了你身体不好,别做剧烈运动。”张春然开始唠叨,“都要中考了,你得好好学习,不要连咱们这最差的高中都考不上啊。”
杨乐撒娇哄她,开始抱怨人际关系,抱怨开学考试的试卷难度。
温馨又幸福。不属于陈沓的。
她望着客厅的两人,语调平淡,“妈,饭闷好了,可以吃了。”
“乐乐,先吃饭,有你最爱吃的可乐鸡翅。”张春然将他领到饭桌前,她瞥了一眼正收拾灶台的陈沓,“你相亲怎么样?”
“还行。”
起码对方是第一个完成调查问卷的人。
她是想好好了解的,只不过被这突发事件打断了。
“什么还行,对方是做什么的?”她给杨乐舀了一碗米饭,“领导介绍的,什么也没说,就说小伙人特别好,到底什么情况。”
“好像是陶艺老师。”
“陶艺?玩泥巴的?”张春然皱眉,语气变差,“怎么给你介绍这样的人,哎,算了算了,等着我再去相亲角给你找别的。”
“妈,我得搬出去了。”
突然安静下来。
陈沓也没着急开口,将围裙摘下,洗了手,在张春然对面坐下。
“为什么要搬出去?”
“我要换工作,鹦鹉没地方安排。”
陈沓刚想夹鸡翅,就被杨乐抢先,她懒得抬眼,夹了另外的放在碗里。
“怎么突然换公司?”张春然语调升高,“不然你在家里备考吧,考个公务员,也能照顾——”
陈沓温和打断她接下来的话,“我的鹦鹉在这里没地方放。”
“所以你为什么养这么多鹦鹉,天天叽叽喳喳的,而且你弟弟马上要考高中了。”张春然叹了口气,“不然你就趁机卖了吧。”
陈沓的心跳陡然加快,她讨厌争执,讨厌可以升级为冲突的一切。
只是,她抬起眼,看向正在吃鸡翅的杨乐,有些忍不住了。
“妈,你别忘了我是为什么留在这里的,难道要我一直住家里吗?”
陈沓的语调毫无波澜。
可却戳到了张春然最愧疚的那部分。
她心虚地转移话题,“那你就尽快找个对象结婚,这样搬出去,你杨叔也不会有意见。”
热腾腾的饭菜,此起彼伏的咀嚼声,电视机里的嘈杂声。
明明如此热闹,可不知为何,陈沓突然想起了周粟之。
斜斜雨线里,他开着车,低沉的声线说,别担心。
可要担心的事有太多了。
她想逃避掉这个冗长的、无趣的、必须忍耐的人生。
陈沓搁下筷子,起身,“我先回屋了。”
张春然注视着她的背影,“小水,你再缓缓,先别搬出去,就把它们放在阳台。”
“我不要!很吵!”杨乐在旁边不乐意,声音变大,“敢放回来,我就把它们扔出去!”
“你闭嘴,你姐走了,谁给你做这么好吃的可乐鸡翅,正是要中考的时候了。”
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可她的心却愈发躁动。
陈沓顺着房门,滑落在地,她向前爬了两步,躺在地毯上,将落地灯打开。
暖黄的灯光将她包裹。
笼子里的鹦鹉瓜瓜,正不停喊着“peekaboo”。
她强撑着身体,爬到笼子前,打开笼子,一道影子直接飞出去。
陈沓再次回到地毯上躺下,缓缓闭上眼睛。
雨劈里啪啦砸着窗户,一道闷雷闪过。
瓜瓜没了声音。
她不放心地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又不知道在咬什么。
陈沓只得起身,瓜瓜正埋头,缩在她刚才扔在地上的挎包旁,咬着露出一角的纸张。
她愣了几秒,迟缓的大脑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将瓜瓜一把握住,揪出那张纸,“妈妈今天很累,不想骂你,自己去玩别的。”
将缺失的一角抚平,陈沓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道题的位置。
「如果你看过我写的问卷,是否会愿意与我结婚?」
周粟之的答案很简短。
不用看。
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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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