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美院方向走去。等池迟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那条熟悉的林荫道上了。
两旁的梧桐树比记忆里更高了,枝叶交错,在头顶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空气里有淡淡的青草香,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道。
这条道,她走过无数遍。大一的时候,她拖着行李箱第一次走这条路,满眼都是新鲜。大二的时候,她骑着自行车飞奔而过,车筐里塞满了画具。大三的时候,她和谢燊一边走一边吐槽食堂的饭菜,笑得前仰后合。大四的时候……
现在她又走在这条路上了,脚步没有停,一直往前走。走过那棵老树,走过那块写着“美术学院”四个大字的石碑——她停在学院门口。
那栋老楼还是老样子,灰砖红瓦,爬山虎爬满了半边墙。门前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池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正准备迈步往里走——
“池迟?”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也带着几分迟疑。
池迟转过身,几步开外站着一个人,正盯着她看。那人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个校庆的帆布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疑惑,又从疑惑到惊喜,变了好几变。
池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想起来居然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她应该叫刘慧。她暗自庆幸,好在自己记性不错,要是落晓霜那个脸盲,此刻大概很尴尬。
此时,在文学院的落晓霜,倒是不负众望,一脸尴尬的跟无数的人打招呼,满脑子都是,这是谁?她是谁?他是谁?她脸都笑僵了,她不能不认得人还摆脸子,不然就会有人说,她这是在,耍大牌。
“刘慧!”她笑着打招呼。
刘慧这才确定是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惊喜:“真的是你!好久不见了!你现在在哪儿呢?做什么呢?”
两人站在学院门口聊了起来。
刘慧说她现在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结了婚,孩子刚两岁。问池迟的情况,池迟简单说了说自己这些年的事——没提那些难熬的日子,只说在做道具设计。
“那挺好的!”刘慧真心实意地说。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人走了过来。池迟还在脑海里搜索来人她认不认识的时候,刘慧已经招手打起了招呼。
“郑琪,郑琪!”
那个叫郑琪的女生看到打招呼的刘慧笑了笑,但是看到她旁边有些略眼熟的人的时候,楞了楞,等到她发现那居然是池迟的时候,脸色一下就暗了下来,一脸阴沉的走了过来。
刘慧。当年美院的院花,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精致。家里条件好,成绩也不错,追她的人能从美院排到校门口。只是她没想到,当初那个洋娃娃一样的女生,如今如此的——嗯,可以称得上美艳了。纵然池迟对奢侈品的品牌认不太全,也能看出她此刻全身俱是大牌。
从头到脚,都写着“我很贵”三个字。
“你还有脸回来?”郑琪的第一句话就不太客气。
池迟愣了一下,还没开口。一旁的刘慧这才想起来,这两人好像读书的时候就不是很对付,自己真是多嘴。
池迟面对郑琪明显的不客气,笑了笑,她一直知道郑琪对她敌意很大,但一直不晓得是为什么,读书的时候,她们也没什么交集,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过她。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的敌意不减反增。
郑琪看着她,目光从头扫到脚,T恤、布鞋、帆布包,浑身上下,没有一件牌子货,郑琪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当年她输了——输给了这个什么都不如自己的人,但池迟也没赢,现在看来,还是池迟输了。
“当年我们美院的大才女,”郑琪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刺,“孟老点名的关门弟子,现在在哪高就啊?”
池迟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但没在意。“就……就打点零工。”她如实说,“哪有活就去哪。”
打零工!郑琪的笑容更深了。
“我老公家是做工艺品的,不然回头你递个简历试试?”郑琪的语气全是轻蔑。
池迟倒是毫不在乎,“好啊,那我先谢谢你了!”
郑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池迟会是这个反应,没有难堪,没有恼怒,甚至连一点波动都没有。就好像她那些刺,全都扎在了棉花上。
旁边的刘慧赶紧打圆场,挽住了郑琪的手臂,“琪琪跟你开玩笑呢!别当真别当真!””
池迟笑了笑,没再说话,郑琪还要再说话的时候,又有人略带惊讶的喊出了“池迟!”
池迟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是真不该来。当年读书的时候也没这么万人皆知吧,怎么到学校还不到一个钟头,就遇到这么多熟人。
“没想到真的是你,孟老那个基金……”池迟认得喊她的这个人,是学院秘书,池迟一听她要说基金的事,忙拦下来了,“王老师好!”
“孟老在四楼,说看见你就让你去找他!”学院秘书是个机灵人,看池迟的样子大概是不想自己提她捐款的事,但孟老确实跟很多人都说了,谁在校庆看到池迟的话一定要拦下她。
池迟就知道那个实名转账要惹祸,但没想到穿帮得这么彻底。
“不愧是得意门生,人才到门口就被召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
“池迟那你快去吧,免得孟老等!”刘慧拦住了郑琪未说完的话,推了推池迟。
池迟感激的看了她一眼,但她其实想说,她原本想跑来着,这下,就不得不去四楼了。
池迟挪着脚步,恨不得一步拆成三步,照她那个走法,整个美院的蚂蚁,都能被她碾死。
但纵然是她再磨蹭,也还是走到了孟老的办公室前。
门还是那扇门。深棕色的木门,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历。她记得大二那年第一次来敲门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敲不响。她对这里曾经再熟悉不过,大学的最后两年,她除了画室,来的最多的就是这里。多少次熬夜赶稿,多少次被骂得狗血淋头,多少次哭着进来,又哭着出去。
全系都说孟老偏她,但在这间办公室,池迟多数都是被骂的,孟老偏是偏,但是确实是严师。做毕设的时候,池迟一度压力大到做梦都是孟老在对她狂吼,
“你画的这是什么垃圾?”
“四年你都学到狗肚子去了!”
“不要对别人说你是我的学生?”
那段时间,宿舍的妹子们经常清晨一脸同情的看着她,说她又说梦话了。结果没想到,耗费了自己两年心神的毕设还是出了问题,闹得最后差点无法毕业的结局。
池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心里百感交集。刚刚酝酿出点情绪,门里就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口磨蹭什么,给我滚进来!“
池迟:“……”
这么多年了,老头这嗓门一点没变。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推门走了进去。
“孟教授好!”
“哼!”老头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比记忆里更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锐利,像鹰一样盯着她。池迟怀疑要是老头有胡子,那胡子能翘到眼角去。
孟老看着这个自己曾经非常器重的学生,他教了一辈子书,太明白,有些东西,天赋,大于努力!而眼前这个小丫头,不仅有天赋,她还愿意努力。
孟老一度觉得这个小丫头,能成大器!但临近毕业,她居然出了那么大的事,如果不是自己帮忙打点,她甚至差点拿不到毕业证。
“说吧,钱从哪来的!”孟老看着这个穿着朴素得不太像话的学生,他必须弄清楚那么一大笔钱,她是怎么弄来的,他不想,他最得意的学生,因为钱,或者别的什么,误入歧途。
“什么钱?”池迟还在垂死挣扎。
“还跟我装?”老头瞪了她一眼,“那笔转账,那么大一笔,你当我看不见?”
“我赚的。”
“赚的?”老头盯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怎么赚的?”
池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么大一笔钱,她一个刚入行没几年的小姑娘,怎么拿得出来?
她不想让老头误会,更不想让他担心。
“我接了个玩偶设计单,因为我有熟悉的工厂,大货的制作也给了我,设计费 倒卖的差价,就是我捐的这些钱。”池迟尽可能简短的说清楚,老爷子年纪大,别再给气出个好歹来。
老头听完,表情明显放松了一些。但他还是盯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他一直都觉得池迟是个好孩子,但这个社会,又太容易改变一个人了!
池迟坦然地回视他,她知道老头是关心她。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嘴上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做的事,她心里都记着。
“做的什么,拿来我看看!”但老头曾经也一向很反对池迟做商业化的东西,他觉得做的太多,会伤了灵气。
“是个玩偶,我不好随身带着,回头给您寄一个给您孙子玩!”池迟看着老头又要皱起来的眉头,知道老头那一切为艺术的细胞又要发作了,笑嘻嘻的说,“您别骂,他们真的给的太多了!”
“少跟我嬉皮笑脸。”孟老瞪了池迟一眼。
但池迟看出来了,老头眼底有笑意。她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准备让老头注意注意健康就撤了,不然不知道聊什么老头就又能翘胡子。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我还能再带两届,”老头忽然开口,“你准备准备考试,再来读几年!”
“老师,我……”
“我看你这赚钱的能力,足够支付这几年的学费了!”老头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大不了我给你出一部分!”
“不是,老师,我都这把年纪了……”
“多大把年纪?”孟老那莫须有的胡子又翘起来了,这回可能直接翘到了头顶,“比我还大?”
池迟被噎得说不出话。“我……”
“你什么你?”老头瞪着她,“当年的事,我知道不是你的错。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也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池迟从未听过的情绪。
“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学生。但像你这样有天分又肯吃苦的,没几个。”他看着池迟,目光里有期待,有愧疚,还有很多B看不懂的东西。
“回来吧。”三个字。轻轻落在这间熟悉的办公室里。
池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倔强老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要是她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个池迟,不用孟老骂,她自己都会头悬梁锥刺股地来跟孟老读这个书。那可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可是现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钟在“嗒嗒”地走着,和很多年前一样。
“老师,”池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接了个纪录片的工作,下个月就要进组了,得大半年……”
“那就等大半年后。”老头打断她,“这是所有的复习资料,这是给你报的英语辅导班!”老头完全不给池迟说话的机会,给了池迟一大袋子的书还有一张辅导机构的卡。
池迟看着这堆东西目瞪口呆,这老头在这等着她呢!这是筹划了多久。她当年失去了那个保送资格,到底给了老头多大的心理阴影。
“老师,我英语可能是过不了!”池迟决定实话实说,这么多年没碰过英语,那些单词早就还给老师了。
“过不了就去学!”老头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那眼神和当年骂她“画的什么垃圾”时一模一样。
池迟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头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池迟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老师,您保重身体。”
老头“哼”了一声,没再理她。
池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老头的声音。
“那个玩偶,记得寄来。”
池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一定。”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池迟抱着那一堆资料下楼的时候,郑琪居然还没走,就堵在门口,明显是在等她。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想了又想,自己当年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大小姐,居然非要追着她打。
“得意门生是不一样,毕业了这么多年,还能拿到老师准备东西!”郑琪看不到袋子里的内容,但从形状来看,明显是书。
池迟不打算理她了,生活太忙,有些找上门的麻烦,就别理的好。
郑琪看池迟没理自己,居然一伸手,拦住了她。“怎么越来越傲,老同学聊聊也不行吗?”
池迟停下脚步,看着她。那张脸还是精致的,但眼底的东西,让人不舒服。
“我们没什么可聊的!”池迟绕过了郑琪,大跨步的走出了美院的大楼,但凡她回头看一眼,都能看到郑琪那张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