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离池迟进组还有大半个月的时候,落晓霜从校友群里看到了学校要办校庆的消息。她兴致勃勃地给池迟打电话:“校庆!咱们学校一百二十年校庆!去不去去不去?”

池迟正在画最后一批设计稿,闻言愣了一下。

学校——那个地方,她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毕业时的那些事,像一层灰蒙蒙的雾,把很多美好的记忆都盖住了。她被诬陷的时候,那些曾经笑脸相迎的人,有多少选择了沉默。她被约谈的时候,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实在是对那个地方有点犯怵。

“不去吧。”她说,“那么多人,也没我什么事。”

“怎么没你什么事?!”落晓霜急了,“你也是校友啊!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而且,孟老也会去。”

池迟的手顿住了——那个头发花白、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她“朽木不可雕也”的老头。那个在她交上去的手稿上,一笔一笔帮她改的老头。那个在她被诬陷时,气得拍桌子骂人,却又因为证据“确凿”而无法完全相信她的老头。

她想起毕业前最后一次见他的场景。

老头坐在办公室里,背对着她,手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烟味,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师,我走了”,就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不去。”池迟说,“他估计也不想见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落晓霜的声音里带着点神秘,“我给你发个东西,你看看。”

几分钟后,池迟的微信上收到一张截图,是孟老工作室的招募文件,她点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招募对象:本校及校友中优秀的设计人才。

研究方向:传统工艺与非遗创新。

经费情况:目前工作室经费紧张,欢迎各界支持,也欢迎有志者以合作方式加入。

池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经费紧张。

老头桀骜一生,性格算不得好,一辈子不肯低头。评职称的时候不低头,申请项目的时候不低头,得罪领导的时候也不低头。她以为他永远会那样硬气下去,可临老了,却还是要为经费低头。

她想起他办公室里那些堆得满满的资料,想起他戴着老花镜趴在桌上改画稿的样子,想起他骂完她之后,又偷偷把她画坏的地方修好的那些夜晚。

毕业那件事,确实让她失去了孟老的推荐名额。老头当时气得指着她鼻子骂,说她“辜负了他的期望”,说她“让他这张老脸没处搁”。

可她还是毕业了。她知道,是老头在最后关头,顶着压力帮她说了话。那些话,她从来没当面谢过。

池迟退出图片,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最近工厂订单的货款刚到账,数字挺好看。她算了算接下来的花销——进组前的开销、房租、日常……再给那几个吃货做几顿饭,再接点活,应该也够了。

她咬了咬牙,点开文件上那个银行账户信息,把刚刚到账的货款,一分不少地转了过去。转完她才反应过来——不该用转账的。

老头看到她名字,未必会收,甚至可能直接给她退回来,再骂她一句“多管闲事”,池迟看着手机屏幕上“转账成功”的字样,沉默了几秒。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校庆当天,落晓霜又特意跑到池迟楼下,说要蹭她的车。

池迟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忍不住笑了。“你家离学校比我近多了,你蹭我的车?”

落晓霜翻了个白眼:“废话,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不敢去吗?”

池迟愣了一下,没说话。她看着落晓霜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特意跑过来,就是怕自己一个人面对那些。

“行了行了,上车吧。”池迟拉开车门,冲她扬了扬下巴。落晓霜麻利地钻进去,系上安全带,顺手把包往座位上一扔。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也确实排练过无数次,这些年她没少蹭池迟的车。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车流。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的脸上,暖洋洋的。落晓霜掏出手机开始刷,嘴里还嘀咕着:“我看看没有什么最新八卦……哎陆齐最近怎么都没有新的物料上……”

池迟听着她絮絮叨叨,嘴角弯了弯。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向学校的方向。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整个城市烤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池迟的车在距离学校还有两站路的地方就彻底走不动了——前面堵成了一条僵死的长龙,鸣笛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响个不停。

因着校庆,学校四周的路都被堵了个一塌糊涂。各种车辆排成长龙,有挂着外地牌照的,有贴满车贴的,还有几辆明显是租来的大巴,车窗里探出一个个脑袋,对着学校的方向指指点点。

池迟当机立断,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旁边一个小巷子。

三分钟后,她把车停在了一个离学校一站路远的停车场里。

“走过去?”落晓霜摇下车窗,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外面的大太阳,表情里写满了心虚。那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面都泛着白光。

“走过去。”池迟锁好车,把钥匙往包里一扔,迈步就往前走。

落晓霜坐在车里没动,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要不……咱们再往前开开?说不定前面有空位呢?”

池迟头也不回:“你飞进去?”

落晓霜:“……”

她认命地爬下车,“砰”地关上车门。两人刚走了几步,落晓霜就开始后悔了。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没走两步,额头上就沁出了一层细汗,后背也开始发粘。落晓霜一边走一边用手扇风,奈何那点风还没到脸上就被热气吞没了。

“早知道就穿那双平底鞋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精致但折磨人的高跟鞋,欲哭无泪,“这高跟鞋走得我脚都快断了……”

池迟瞥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边是两排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落晓霜的嘴闲不住,刚抱怨完天气,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絮叨!

“哎你知道那个谁吗?就是隔壁社团的那个,长得挺漂亮的,后来找了个富二代——结果你猜怎么着?孩子才一岁多就离了!”

“还有那个谁,学霸那个,出国了,现在据说在什么研究所,年薪百万!”

“对了对了,还有咱们社团那个考公的,回老家了,现在据说混得也不错……”

池迟听着她絮絮叨叨,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信息的?”她甚至怀疑落晓霜这是在搜集素材。

“就看群里啊!”落晓霜理所当然地说,“朋友圈也有人说……?”她忽然想起来,因为当年那件事,池迟早就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要不是那次偶遇,她都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再碰到她。

那些群里的八卦,朋友圈的动态,池迟从来没看到过,那些年,她把自己完全隔绝在了所有人之外。

“那个……”她开口想说什么。

池迟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很淡:“没事,都过去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片光斑,池迟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和落晓霜一起走在这条路上。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时间好像很长,长到每天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今天的午餐是去一食堂还是二食堂;她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想起图书馆里安静的午后,想起画室里弥漫的颜料味,想起孟老骂完她之后,又偷偷帮她改画稿。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样的日子,是多么的珍贵。

误会、错过、歇斯底里……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那些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等不到回音的时候,那些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却还要笑着对所有人说“我没事”的时候——原来那些日子,才是真正漫长的,长到她以为永远过不去。

但现在,她又走在这条路上了。

身边的人还是落晓霜,叽叽喳喳地说着八卦,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池迟抬头看了一眼,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光线在睫毛间碎成一片金色的星星。

那些糟糕的日子,好像真的,慢慢过去了。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告别——就是不知不觉间,回头再看,发现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已经离自己很远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越往学校走,人就越多。

前面不远处,学校的大门已经隐约可见了。红色的横幅,彩色的气球,攒动的人头,还有从广播里传来的校歌——人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慢慢地,池迟和落晓霜都快不能并排走了,人潮像涨潮的海水,把两人冲得越来越远。校友、学生、家属、记者……各种身份的人混在一起,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手里拎着校庆的帆布袋,脖子上挂着嘉宾证,在校园里穿梭往来。

落晓霜刚被挤得踉跄了一步,手机就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冲池迟比了个口型:“文学院。”

然后接起来。

“喂?王老师?嗯嗯,我已经到了……对,在门口这边……好,好,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她看向池迟,表情里带着几分无奈。

“文学院秘书,让我去准备一下演讲稿。”她说,“说是杰出校友要上台发言,让我先去对一下流程。”

池迟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脑回路跟大家不太一样的人,这才意识到——原来落晓霜都已经成为他们院的杰出校友了,真是年轻有为。

“你快去吧,我四处转转。”池迟冲落晓霜摆了摆手。

落晓霜点点头,举着电话就往文学院那边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池迟喊了一句:“别走太远!一会儿来文学院找我!”然后她的身影就被人潮吞没了。

池迟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然后她转过身,一个人慢慢往前走。

校门口到教学楼这一段路,简直成了步行街。到处是拍照的、寒暄的、拥抱的。有人举着自拍杆直播,有人拿着相机到处拍,还有人干脆站在路中间合影,完全不管后面堵了多少人。

池迟侧身从人群里挤过去,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路边摆起了长长的摊位,都是学弟学妹在兜售校庆周边。T恤、帽子、帆布袋、马克杯、钥匙扣……花花绿绿摆了一排,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

“学姐,看看我们设计的徽章吧!”

“同学,校庆限定帆布袋,只要三十!”

“来一来看一看啊,最后一天了,卖完就没了!”

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赶集。池迟觉得有意思,就走走停停,一路看过去。

那些周边做得很用心。T恤上印着学校的标志性建筑,帆布袋上是手绘的校园地图,马克杯上有校训的烫金字。看得出来,学弟学妹们是花了心思的。

池迟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个帆布袋看了看。

“学姐眼光真好!”摊主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这是我们自己设计的,限量版,全校只有两百个!”

池迟笑了笑,放下帆布袋,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三个摊位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摊位,挤在两棵梧桐树之间,不起眼得很。摊位上只摆了一种东西——徽章。

各种颜色的徽章,珐琅滴胶的工艺,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有学校的校徽,有标志性的老教学楼,有那棵百年梧桐,还有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

池迟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徽章上,那个徽章不大,圆圆的,比一元硬币大不了多少。但上面的图案,让她挪不开眼。

寥寥数笔,却把学校的特点跃然纸上——那栋老教学楼,那棵梧桐树,那条林荫道,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远山。线条简洁利落,构图疏密有致,配色也高级,不是那种廉价的鲜艳,而是淡淡的青绿,像水墨画里的颜色。不知道为什么,那笔触让她想起了孟老。

她想起老头画图纸时的样子,微微眯着眼,手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从不画多余的东西,也从不放过该有的细节。他的画,就是这种风格——寥寥数笔,却什么都说了。

池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学姐,喜欢吗?”摊主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有点腼腆,“这是我们工作室自己设计的,每个都是手工做的。”

“你们工作室?”池迟抬起头。

“嗯,美院的非遗工作室。”男生点点头,“我们找了几个同学一起做的,卖的钱用来支持工作室的日常开销。”

池迟低头又看了看那个徽章,美院的非遗工作室,支持日常开销。

她想起孟老工作室那个经费紧张的文件,想起那笔自己偷偷转过去的钱。

“这个多少钱?”她问。

“三十。”男生说。

池迟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她把那个徽章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看了看。珐琅的光泽温润细腻,滴胶的部分透亮,把下面的图案衬得清清楚楚。

“很好看。”她说。

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学姐。”

池迟把徽章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小小的圆片,嘴角弯了弯。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身。

“那个……”她看着摊位上那一排徽章,“我可以多买几个吗?”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当然可以!学姐你想要几个?”

池迟的目光在那些徽章上扫过。老教学楼、梧桐树、林荫道……每一个都好看,每一个都让她想起点什么。

她正要开口,男生忽然盯着她,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学姐,”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我好像在孟老师那看过你的照片?”

池迟愣住了。“孟老师?”

“嗯,孟老。”男生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变得兴奋,“就是我们美院的孟教授。他的办公室里有一面照片墙,全是他的学生。其中有一张……”

他上下打量着池迟,像是在比对什么。“有一张照片,跟学姐你长得好像。”

池迟没说话,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孟老师的办公室,照片墙,全是他的学生。她想起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想起那扇褪了色的木门想起老头总是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看她的稿子。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叫去办公室时的手足无措,想起那些熬到深夜的日子。

她从来没注意过什么照片墙,也不知道那面墙上,有自己的照片。

“学姐?”男生小心翼翼地问,“是你吗?”

池迟回过神,看着他。

男生眼睛里满是期待,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池迟沉默了两秒,“可能是吧。”她说,“我以前是孟老师的学生。”

男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就说嘛!”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孟老师办公室那面墙,就那张照片最特别——不是合影,是单人的,夹在一堆合影中间。我问过孟老师那是谁,他说……”他顿了顿,努力回忆,“他说,是个很有才华但是不听话的学生。”

池迟愣了一下,上学的时候,老头把她骂得体无完肤,说她朽木不可雕也,她没想到,能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老头夸她有才华。

她想起那些年被老头骂的日子,想起自己每次被骂完都发誓再也不来了,结果第二天又乖乖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原来在老头眼里,她就是个不听话的学生。可他还是把她的照片,挂在了一堆合影中间,单独一张。

池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低下头,装作在看徽章。

“那个,”男生还在兴奋地说,“学姐你要是认识孟老师,那这些徽章……”他挠了挠头,“我给你打折吧?”男生脸有点红,但眼神很真诚。

“不用。”池迟笑了笑,“原价就行。”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

“这几个,老教学楼、梧桐树、林荫道……”她指了指,“一样来五个。”

男生愣住了:“五……五个?”

“嗯。”池迟点点头,“送人。”

男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开始手忙脚乱地数徽章,一边数一边偷偷打量池迟,眼睛里满是好奇。

因着这个徽章,她有点怀念在这里的四年时光了。她想起很多人,想起孟老,想起落晓霜,想起谢燊,想起那些年的自己。那些好的,不好的,那些曾经的回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春日迟迟
连载中蛋白葱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