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约定

后来的几天,小野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出现在老宅门口。

沈知夏说她比闹钟还准。

沈知意每天都会给她留一扇门。但是林小野一直不怎么进去,一是怕和沈家父母,或者别的什么人。二是进入了也不知道干什么,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等他们出来,双胞胎风格很不一样。根本不需要怎么辨别就能一眼认出来哪个是沈知意哪个是沈知夏。

“今天去河边。”小野说。她已经学会了主动安排。一开始她总是等沈知夏问“今天去哪”。

“河边有鱼吗?也在山上吗?”沈知夏问。

“有。”

“能抓到吗?”

“……能。”

“真的?!”沈知夏眼睛亮了。

“小的。”小野补了一句。她不想让沈知夏抱太大希望。村里的河,鱼是有的,但都很小,小到只能炸着吃。她以前用簸箕捞过,捞上来的是比手指还短的鱼苗,最后都放回去了。

沈知夏不在乎大小,已经开始往前跑了。城市里小孩只见过餐桌上已经做好的鱼,美味可口。

那条河在村子的西边,比小溪宽得多,水也深一些,最深处能没过小野的腰。河面上有一座石桥,是那种很老的拱桥,桥面上长满了青苔,下雨天特别滑。小野从来不在下雨天过这座桥,但现在是大晴天,桥面上的青苔晒干了,踩上去沙沙响。

沈知夏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几只鸭子在远处游,排成一列,像一支小小的船队。

“鸭子!”沈知夏叫起来,“姐你看,鸭子!”

沈知意走过去,跟她一起趴在栏杆上看。两个人穿着差不多的衣服,今天都穿了白色的短袖,只是一个配了粉色短裤,一个配了藏青色短裤。小野站在她们身后,忽然觉得她们像一个人被复制了一份,一模一样,对哦本来就是双胞胎。

“小野,你不来看吗?”沈知意回过头。

小野走过去,站在沈知意旁边,也趴在栏杆上。

“鸭子有什么好看的。”小野说。

“好看啊,”沈知意说,“它们排得很整齐!”很兴奋。

“它们在找吃的。”

“那也是在排队找吃的。比我们班的同学排队做操整齐多了。”

小野不知道她们班的同学是什么样的,但她想象了一下,一群穿得干干净净的小孩,在操场上排成方阵,广播里喊着“一二三四”。她没见过那种场面,村小没有操场,只有一个泥巴院子,做操的时候大家随便站站,站歪了也没人管。

“小野,鱼在哪?”沈知夏喊。

小野走过去,蹲下来,翻开一块石头。石头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细沙和一只小小的螺蛳。她把螺蛳放在手心里给沈知夏看。

“这个能吃吗?”

“不能。太小了。”

“那要多大才能吃?”

“比你拳头大。”

沈知夏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觉得希望渺茫,但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一只蜻蜓停在芦苇上,翅膀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沈知意没有跟着知夏跑,她站在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河水从她的脚背上流过,凉鞋留下的印子还没消,白白的,和周围的皮肤形成对比。

“小野,”她忽然说,“你经常都来河边吗?”

“不常来。”

“那你平时做什么?”

小野想了想。她平时做的事很多,但说出来好像都很无聊喂鸡、晒谷子、写作业、发呆。她说:“什么都做。”

“你爸妈不在家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小野手里的螺蛳掉了,落进水里,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嗯,你知道的。”

村里哪里都有人说,她就是一个很惨的小孩子。

她把石头递给小野:“抱歉,我……知道。”

小野接过来,石头湿湿的,凉凉的,躺在她手心里,刚好能握住。

“为什么给我?”

沈知意歪着头想了想:“因为它很好看。好看的东西应该送给好看的人。”

小野的手指收紧了,石头硌得她手心有点疼。她想说“我不好看”,但沈知意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她觉得如果反驳,会让沈知意失望。

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说:“谢谢。”她长这么大真的没有被人说过好看,最多就是说她顽强。主要还是她长得真的一般,开裂的嘴唇脸蛋,黝黑的皮肤。她连自己都不愿意照镜子。

沈知意笑了,弯起眼睛,像月牙。她才是真的漂亮。

那天下午,她们在河边待了很久。沈知夏终于抓到了一条鱼,用双手捧起来的,一条小手指长的鱼苗,在她手心里扑腾了两下,又滑出去了。沈知夏追着鱼跑了几米,最后扑倒在水里,浑身湿透了,但她笑得很大声,笑声顺着河面飘出去很远。

沈知意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把脚伸在水里,看小野用柳条编东西。小野的手很巧,柳条在她手里翻来翻去,不一会儿就编出了一顶小小的花环,环上还插了几朵野花。

“给。”小野把帽子递给沈知意。

沈知意接过去,戴在头上,低头问小野:“好看吗?”

小野看了她一眼。

“……好看。”她说。

沈知意伸手摸了摸帽檐上的野花,嘴角弯着。

这几天,小野和双胞胎已经把村子周围能去的地方都去遍了。后山、溪边、河边、稻田、竹林、废弃的磨坊、村东头的晒谷场。沈知夏说“这里比游乐园好玩多了”,小野不知道游乐园是什么,但她觉得应该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不然沈知夏不会拿来跟这里比。

那天傍晚,她们又去了大榕树。

太阳快落山了,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远处的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蝉声小了一些,青蛙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

沈知夏坐在树根上,难得安静了一会儿。沈知意站在树冠下面,仰着头看那些垂下来的气根。小野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漫不经心地甩来甩去。

“小野,”沈知意忽然说,“我们明年还能来吗?”

小野手里的狗尾巴草停了。

“我们明年可能还会回来,”沈知意说,声音有点不确定,“我爸爸说这个房子刚装修好,要多住住。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认真的。”

“你们会回来的。”小野说。她的语气比她自己想象的肯定得多,好像她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而不是一个愿望。

沈知意转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小野想了想,说:“因为大榕树在这儿。”

这个回答很奇怪,但沈知意好像听懂了。她点了点头,走到树干前面,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

“我们也在上面刻字吧。”沈知意说。

沈知夏立刻来了精神:“刻什么刻什么?”

沈知意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小刀,她从家里带的,银色的外壳,很精致。她把刀递给小野:“你来刻。”

小野接过刀,有点紧张。她刻过很多字,但都是用捡来的铁片或者石头,从来没有用过这么锋利、这么好看的刀。她怕把刀弄坏了。

“刻什么?”她问。

沈知意想了想:“刻我们的名字。还有‘每年夏天都来这里’。”

小野握着刀,走到树干最光滑的一面,开始刻。

她的字不好看。村里的学校不教书法,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但今天她刻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好像刻得深一点,这句话就不会被时间抹掉。

“林小野。”她先刻了自己的名字。

“沈知意。”第二个。

“沈知夏。”第三个。

然后她刻那句话——“每年夏天都来这里”。

字太大了,刻到“这”的时候,位置不够了。她停顿了一下,把“里”字挤在下面,小小的,像一个小跟班。

沈知意凑过来看,念了一遍:“每年夏天都来这里。”她笑了,“位置不够了。”

“嗯。”小野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沈知意说,“挤一点好,挤一点就不会散了。”

小野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她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和树干上的字一起,刻得很深。

刻完之后,沈知意从树干上撕了一小块树皮。不是刻字的那块,是旁边一块干燥的、翘起来的树皮。她把树皮翻过来,用那把折叠小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树皮递给小野。

树皮上写着:“林小野,明年见。——沈知意”

小野把树皮攥在手心里,和那颗心形的石头放在一起。

“明年见。”她说。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结了几个青色的果子,硬邦邦的,还不能吃。沈知夏在树下捡蚂蚁,把它们一只一只放在叶子上,看它们爬来爬去。

沈知意坐在小野对面,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笔记本她翻到其中一页,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折了两折,递给小野。

“这是我家地址。”沈知意说,“你可以给我写信。”

小野接过那张纸,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一行字,省城某某区某某路某某小区某某栋。那些字小野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觉得那像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可能收不到信。

“我不会写信。”小野说。

“我教你。你就写‘你好吗’,然后写你最近在做什么,然后写上你的名字和日期。”

“我试试。”小野说。

“你一定要写。”沈知意看着她,语气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怕她反悔,“你答应我。”

小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沈知意笑了,但那个笑容没有持续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然后她低下头,翻笔记本,翻了好几页,停在一个地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晚上小野躺在床上,把那张写有地址的纸看了很多遍,直到把那一串字背下来了。她把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枕头最里面,和玻璃瓶、心形石头、树皮放在一起。

枕头底下越来越鼓了。她觉得自己的枕头像一个宝藏盒,装着这个夏天所有的光。

离开的那天早上,小野没有去送,也没办法送。

她站在自己家门口,远远地看着那辆深色的车停在老宅门口。她看见沈知夏跳上车,看见沈父沈母搬东西,看见沈知意站在门口,没有上车,好像在等什么。

沈知意往村子里面看了一眼。

小野站在屋顶上,躲在晾着的被单后面,从被单的缝隙里看出去。她看见沈知意站了很久,然后被沈母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扬起一阵灰。

车过了村口的老樟树,拐了个弯,不见了。

小野在被单后面站了很久,直到太阳晒得她后背发烫,直到奶奶在下面喊她吃饭。

她从屋顶上爬下来,走进屋里,坐在饭桌前。奶奶端了一碗面放在她面前,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鼻子突然酸涩,热气熏人。

小野拿起筷子,低着头吃面。奶奶把一碟咸菜推到她面前,说:“多吃点,傻孩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春日迟迟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