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得比往年慢。
小野记得奶奶说过,“热得久,冷得久”,意思是夏天拖得越长,冬天就越难熬。
但她从来不觉得日子长。早上起来喂鸡,上午写作业,下午帮奶奶晒谷子或刮竹篾,傍晚去田埂上跑一圈,天黑了就上床睡觉。一天一天地过,像村口那条河,不紧不慢地流,流到哪算哪。
可是现在,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遇到有趣的人,遇到能懂自己的人真不容易。她坐在门槛上刮竹篾,刮几下就停下来,看看门口的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明知道沈知意不会从那条路上经过,喊她去玩。她家在省城,坐车要大半天,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条土路上。
那张写有地址的纸被她拿出来又折好,折好了又打开,边角已经起毛了,
“省城某某区某某路某某小区某某栋。”
她把地址背得滚瓜烂熟,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一行字。但她不会去,她既不认识路,也不知道怎么去。她只能想象门应该是铁的,刷着深色的漆,门铃按下去会响。沈知意就住在里面,坐在书桌前,安静地学习。
开学之后,小野上了三年级。
村小还是那栋两层的楼,墙面刷了一层新的白灰,操场上也变成水泥地。老师还是那几个,人教好几个年级。小野的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语文,作文经常被当成范文念。
这一年,她开始练习写信。她想给沈知意和沈知夏写信,写给她短暂相处过的朋友。
第一封信写在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开头写“你好吗”,然后卡住了。
她想了想,重新写:
“你好吗。我最近在喂鸡,家里的母鸡又下了蛋,奶奶攒了很多个,说等赶集的时候拿去卖。我今天在田埂上看见一只蜻蜓,翅膀是红色的,我以前没见过红色的蜻蜓。你见过吗?”
写到这里,她觉得太长了,很奇怪。书桌上坑坑洼洼的,把纸戳出一个洞来。这使得她很沮丧,她对这些东西一点儿也不理解。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是她在小卖部买的,一毛钱一个,白色的,左上角有红色的框框。她把地址抄上去,一会奶奶带到信箱里。
她们村太落后了,连路都没怎么通。真是想不通为什么沈知意会来到这里。
奶奶从镇上回来,还给他带了双新鞋子。
“乖乖,过来试试新鞋。”奶奶笑眯眯地朝林小野招手,面上不见一点疲惫,好像做了两个小时车的不是她一样。
小野很快从屋里出来,脚上踏着双旧拖鞋。
奶奶充满喜悦地说:“来试试,你妈妈寄回来的。今年过年估计也能回来了。”
奶奶很高兴,她也许久没有见过儿子儿媳了。
小野捧住奶奶的脸,替她拂去汗笑着说:“奶奶我给你泡了凉茶,你去歇一歇吧。”
她对母亲没有太大的情绪,三岁时对母亲才有零星一点记忆,现在母亲想什么样子早就忘记了。没有那种日日夜夜盼望的感觉了。
鞋子比预想的还要好,可是小野并不是很稀罕。黄色衬得她的肤色更加黑黄。鞋子是好鞋,但是不是她想要的。奶奶给她买的鞋子也能穿,为什么买鞋子而不是给点钱呢。
她跺了跺脚,鞋子可真软。奶奶就坐在门槛上看她,捧着一大碗凉茶。眼睛里都是开心,因为小野也因为小野的父母。
奶奶脚上的鞋子被泥土浸过,破洞脱胶的地方都有些看不清。
林小野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给奶奶买一双鞋子呢。她把脚上的鞋子脱下,放回鞋盒子里,重新套上自己的拖鞋。
“奶奶,妈妈给你寄钱了吗?”
奶奶说:“嗯?奶奶有钱滴,今天卖鸡蛋还卖了十块钱呢。你爸妈也没钱,城里也难啊。”
奶奶这么说,小野知道就那么点鸡蛋怎么可能有十块钱?爸爸妈妈……他们出去不就是为了打工挣钱吗?最后也没挣到钱吗……四年了。
鞋子被扔在床底下,不见天日。
她抹了抹眼眶,“都是骗子。”
信封放在奶奶带回来的糖果里,奶奶没回出去都要给小野带点吃的,这次也不例外。
信封很漂亮,粉红色的花,好多好多片。她尽量不把信封扯坏,一点点从边边撕开。
沈知意的字跟她长得一样好看。
“林小野:
你好吗?收到你的信我很高兴,真的真的很高兴。我每天都去看信箱,妈妈说我快把信箱的门掰坏了。
你问的红蜻蜓,我在书上见过,但没有在现实中见过。你能看见红色的蜻蜓,真厉害。
你家的母鸡下了蛋,真好。我们家不能养鸡,因为住在楼房里,没有院子。我小时候养过两只仓鼠,后来死了一只,另一只跑掉了,我哭了很久。妈妈说以后不养宠物了,太伤心了。
我最近在学一首新曲子,叫《致爱丽丝》,是贝多芬写的。我每天练一个小时,虽然我不喜欢钢琴。
知夏让我替她向你问好。她说她想念你编的草兔子,让你再编一个,下次见面的时候给她。
对了,你给我写信,写什么都行,我喜欢看你给我写的。
下次你告诉我,你们那里的秋天是什么样的,我再告诉你我们这里的秋天吧,我给你寄照片。
我会想你的小野。
期待你的回信。
沈知意
1999年10月12日”
小野把这封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她把把信纸贴在鼻子上闻了闻,果然是香的。
晚上,她坐在桌前写回信。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村里经常停电,奶奶说省电,不让开电灯。煤油灯的光是黄的,一跳一跳的,照在纸上像在水面上写字。
“沈知意:
你好。我也很高兴收到你的信。
我们这里的山是绿色的,夏天是深绿,秋天有点黄,冬天是灰绿的。你说你那里的山是灰色的,那不好看,你应该来我们这里看绿色的山。
我妈妈过年就要回来了,奶奶说的,她还给我买了一双新鞋子,我不喜欢。我可不可以把它卖掉呢?
这才刚刚秋天,等你的下一封回信,我给你说说我们这里的秋天吧。
总之,我会再写信的。
林小野
1999年10月12日晚”
她画了一只红蜻蜓,在信的末尾。画得不太像,翅膀画歪了,但她尽力了。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小野又等了十几天,才收到了沈知意的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比第一封长,写了整整两页。沈知意说她练琴练到手抽筋,说她考试考了第一名,说她冬天想去堆雪人,但是他们那里很少有雪。
小野一直都知道沈知意是个很厉害的女孩,优秀中的优秀。
“我梦见你坐在树上,我在树下叫你,你低头看我,笑了一下,然后从树上跳下来。我吓了一跳,但你稳稳地站在地上,像猫一样。你说:‘你不会摔的,这棵树你爬过一百遍了。’这让我写了好久,然后我说:‘万一呢?’你说:‘没有万一。’在梦里你的话很多,跟现实中不太一样。”
小野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