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她就从床上爬起来了。奶奶已经在外屋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小野舀了瓢井水洗脸，冰得她打了个哆嗦，人也彻底清醒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其实不是镜子，是一块奶奶从什么地方捡回来的碎玻璃，镶在木框里，挂在屋檐下。玻璃上有几道裂纹，把她的人像切成了几块。她歪着头，看见自己黝黑的脸。
她转身，不看了。
奶奶把一碗红薯粥端到桌上，又从坛子里夹了两块腌萝卜。小野坐下来吃，吃得很慢，眼睛一直往墙上的挂钟瞟。那个钟早就坏了，指针永远停在十点十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瞟。
“今天还去找那两个城里娃？”奶奶问。
小野点了点头。
“行，别太糙了，人家城里好姑娘呢。”
奶奶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喂鸡了。
小野知道奶奶不反对，甚至有点高兴，奶奶一直觉得她太闷了，没有一个同龄的朋友。村里的女孩要么去镇上读书了，要么跟父母出去打工了，小野总是独来独往。
吃完饭，小野把碗洗了，又去换了一件衣服。
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从桌上抓了两个红薯，是昨天早上蒸的，还剩下几个。她把红薯塞进裤兜里，想了想，又拿了一个，三个红薯把两个裤兜撑得鼓鼓囊囊的。
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沈知夏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看见小野就蹦了起来：“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我姐非要我吃完早饭才能出来，我吃得可快了，我姐说我像猪八戒吃人参果！”
小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知夏，你别一惊一乍的。”沈知意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顶草帽。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米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小凉鞋。额前多了一个小发卡，是蝴蝶形状的。
小野看了一眼那个发卡，又移开了目光。
“今天去哪？”沈知夏已经迫不及待了。
小野想了想，指了指村子后面的山：“更高的地方。”
“有野兔子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带我们去？”
小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是她的秘密基地，她从来没有带任何人去过。连张其都不知道。
昨天带她们去小溪的时候，她其实还没有完全想好要不要带她们去大榕树。但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个玻璃瓶，忽然就做了决定。
从村后上山的路比昨天那条更难走。昨天去小溪走的是下坡，今天是上坡，而且路更窄，两边长满了带刺的荆棘。小野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树枝拨开荆棘，回头说：“跟着我的脚印走。”
沈知夏跟在她后面，走得气喘吁吁的，但嘴一直没停：“小野，这路也太难走了。你穿的是什么鞋？你的鞋好酷。”
小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是一双绿色的普通的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沈知夏的思维这么跳脱，能从山路跳到她的脚上来。
“就是普通的鞋。”她说。
“比我那个凉鞋好多了，”沈知夏说，“我这个凉鞋走这种路老滑了，刚才差点摔一跤。”
小野又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觉得沈知夏这个人很奇怪，明明是在说一双很便宜的烂鞋子，但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难受。
“知夏，你慢点走。”沈知意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
小野停下来，回过头。
沈知意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树干，一只手拿着草帽扇风。她的脸被晒得有点红，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皮肤上。那个发卡歪了，她自己没发现。
小野看了一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山路忽然变得开阔起来。荆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一片一片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快到了。”小野说。
又走了不到五分钟，大榕树出现了。
它比小野描述的都要大。树干粗壮，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山头。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有的已经扎进了土里，变成了新的树干，远远看去，像是一片小树林，其实只是一棵树。
树下的地面很平整，没有杂草，只有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地碎金子。
沈知夏站在树下，仰着头，嘴巴张成了O型：“哇！这棵树也太大了！”
沈知意也站在树下，没有说话。她仰着头，从树干看到树冠，又从树冠看到那些垂下来的气根，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树干上，那里刻着一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刻的。
“这些是什么？”沈知意走过去，蹲下来看。
小野站在她身后，轻声说：“我刻的。”
沈知意仔细辨认那些刻痕。有的已经很浅了，几乎被树皮长回去盖住了，但还能看出一些轮廓：“林……小……野……这个是你名字。还有这个——‘奶奶身体健康’、‘考一百分’、‘妈妈回来’……”
她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声音轻了一些。
小野把目光移开了，她有点不好意思，这只是她平时一个人时的碎碎念，突然被人看见还念出来，真是尴尬。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树皮屑，转过身看她：“你经常来这儿？”
小野点了点头：“我一个人来。”
“一个人？”沈知夏从树后面绕出来，“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鬼啊？蛇啊？坏人啊？这里这么偏僻，会迷路的吧。”
小野摇了摇头。她觉得这棵树比任何地方都安全。在这棵树上，没有人找得到她，没有人问她“你爸妈今年回来吗”，没有人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她。树会听她说话，虽然不会回答，但也不会打断。
“这里好凉快。”沈知意走到树荫最浓的地方，张开双臂，像在拥抱风。她的蓝色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小野看着她，忽然想起语文课本里的一句话“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也许是因为沈知意的脖子很白，很细，风一吹，几缕碎发就飘起来了。
“小野，我们可以在这儿待多久？”沈知夏问。
“都可以。”
“那我要待一整天！”沈知夏一屁股坐在落叶上，“这儿比空调房还舒服。”
小野从裤兜里掏出那两个红薯，想了想，又掏出一个。她把三个红薯递到沈知夏和沈知意面前。
“这是什么？”沈知夏拿起来看了看。
“红薯，算是我们的零食。”
沈知夏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哇！好甜！”
沈知意也拿了一个：“谢谢。”
她们平时不会吃这么小的红薯，难得吃到真的甜的。沈知意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红薯。
小野在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远处的山。
从这个位置看出去，可以看见整个村子。稻田一块一块的，像绿色的棋盘，房子像棋子一样散落在棋盘边缘。再远一点，是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小得像是蚂蚁。
“那是什么？”沈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公路。”
“公路通向哪里？”
“镇上。再远就是县城。再远……我不知道了。”
沈知意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爸爸说，公路是连接两个地方的东西。你在一个地方，想去另一个地方，公路就会带你去。”
“你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哪里？”沈知意问。
小野想了想：“镇上。我奶奶带我去卖过鸡蛋。”
“镇上是什么样子的？”
“有一条街，两边都是店。有卖衣服的，卖化肥的，卖猪肉的。还有一家录像厅，门口贴了很多画，还有别的吧，但是不记得了。”
沈知意笑了：“和我们哪里也差不多嘛，挺有意思的。”
“有什么意思，”小野说，“都是灰。灰很大。”
沈知意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点，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
“姐，小野，你们在说什么？”沈知夏从落叶堆里爬起来，嘴上沾着红薯渣。
“没什么。”小野抢在沈知意前面说。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你看，哪里有一片云。”
是有一片云，很标准的云，很像书本里说的云朵像棉花糖。
林小野见怪不怪地说：“这里还可以看日出，不过得很早。”
沈知夏很开心：“日出！我还没看过呢。”
“那是你早上起不来，好吗。”
她们在大榕树下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林小野和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听到许多未曾听说的事情，她感到新鲜又感到迷茫。有一股和社会脱节的感受。
沈知夏找到了新的乐趣就是爬树。她试着爬了几次，每次都滑下来，裙子上蹭满了青苔。沈知意在旁边急得直喊“你小心点”，沈知夏完全不听，越挫越勇。
小野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抓住一根低矮的树枝，脚一蹬，三两下就爬了上去，坐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低头看着她们。
沈知夏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做到的？！”
“多爬就会了。”
“教我教我教我！”
小野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教沈知夏怎么找落脚点，怎么抓树枝。沈知夏学得很认真，但手脚不协调，试了五六次，终于爬上去了，虽然只爬了不到一米高，但已经兴奋得大叫：“姐！你看！我上来了！”
沈知意在树下仰着头，无奈地笑了：“你小心别摔了。”
“不会的！”沈知夏的声音从树上传下来，带着一种纯粹的快乐。
小野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沈知夏，嘴角又忍不住弯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过头，发现沈知意正在看她。
小野被她看得有些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一根凸起的树根上，差点摔了。
“哎！”
沈知意伸出手扶了她一下。
那只手很凉，很软，搭在小野的小臂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小野僵住了。
“小心。”沈知意说，然后把手收回去了。
小野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凉凉的触感，很快就消失了，但那个触感好像刻进去了，比树干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还要深。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三个人从山上下来。
沈知夏走不动了，小野找了一根粗树枝给她当拐杖。沈知意也累了，小野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速度，跟她们走在一起。
走到村口的时候，夕阳把整片稻田染成了橘红色，稻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片金色的海。
沈知夏忽然说：“小野，我们明天还去找你玩。”
小野没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沈知意站在老宅门口，转过身来，夕阳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那个蝴蝶发卡终于掉了，握在她手心里。她看着小野，认真地说：“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小野觉得喉咙有点紧，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她想说挺多话，但是最后只化作一个嗯。
“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她下午在树下编的，本来想给沈知夏，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给。
她把草兔子放在老宅门口的石墩上，没有回头，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