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没事。”

围观的人的目光也陆续移开,吴郁回了家。

就算是这样的闹剧,也不过是吸引地铁周围的人一段时间的注意力而已。随着地铁飞速上前,拿着手机低头上下的人流越来越多,已经没人再注意他了。

那个短发中性女生一直坚持扶着吴郁的手,等吴郁要下了,她才放开。

她似乎还想对吴郁说点什么,但是还是忍住了,只是一直目送吴郁离开。

其实吴郁很感激她,他不需要任何人对他说任何话。他实在是太累了,他只想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花骨朵从猫爬架上溜下来,似乎想和他黏一会儿。可是吴郁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斜斜躺在沙发上,面色灰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冬日本来就天黑得早,没一会儿客厅里已经黑透了。

吴郁没有开灯,也没开取暖设备,整个人冻得手指尖都是冰凉。可是他好像没有任何感觉,仿佛他生来就是一座冰雕。

余燧回来的时候,推门看到又冷又黑的房间,有些惊讶地喊道:“吴郁?”

没人回应他。

难道是出门了?或者是还没醒过来?

余燧一边想着,一边按开了客厅的灯,然后就被躺在沙发上的吴郁吓了一跳。

“吴郁,你怎么不理我?”

吴郁没有说话,只是非常迟钝地坐了起来。

那种氛围有些诡异。

他看着余燧,眼神像是一座已经被攻破的城池,或者说,那是一个被世界打败的人的表情,黑暗到看不到底的深渊,浓浓的自厌和自弃,那种戾气好像不光会刺伤他自己,也会刺伤他身边每个人。

每个看到他这个眼神的人,只怕第一反应都是远离他。

余燧忽然想起来,他刚刚要租这个房子的时候,谭沅龙对这个房主的介绍。

此时此刻的吴郁,才好像那些流言拼图中最关键的一块——学业半途肄业的天才,被原生家庭折磨得自杀的心理疾病患者,对外界毫无兴趣的边缘人……

余燧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吴郁,他忽然感觉,这才是那个传言中不好相处的吴郁,如果是第一次见他,吴郁就是这个状态,让人感觉到危险,那他可能不会租下这个房子。

他是个对外界极其谨慎的性格。因为他拥有的不多,所以面对任何不可控的因素都要分外小心。

这很残酷,也很危险,但是是真相。

但是换做现在的余燧,他却不会这样想了。

因为他看到过哪怕自己困得快睡着了,也要坚持给花骨朵喂猫粮的吴郁。见过小心翼翼夸赞他做的饭好吃的吴郁。也见过想方设法弥补自己做饭的成本的吴郁,也见过——

他见过更多的吴郁,所以不会被那些一面之词打倒。

“怎么了?”

余燧轻声问道。

他这句话好像重若千钧,打破了吴郁身边那层看不到摸不着,却厚重无比的坚冰。

“我没事。”吴郁坐直身体,但是这个动作都好像用了他很大的力气。让他眼底本来就已经无比浓郁的疲惫感更加浓稠。“你可以帮我把我的药拿过来吗?有些在饮水机旁边的柜子里,还有些在我卧室里。”

余燧没说什么,沉默地起身去拿药,他知道吴郁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不需要空泛的安慰,也不需要贫瘠的同情。

或许他们在很多地方都不同,但是此时此刻,余燧却觉得自己无比懂得吴郁,这种懂得是一种意会——即使他们出身天差地别,但在命运面前,好像也都一样无力。

余燧还是第一次进吴郁的主卧,打开门就能看到各种凌乱的杂物,衣服什么的也都没收拾叠好。

他把药都给了吴郁,又倒了一大杯水。吴郁吃药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直接数好药之后塞到嘴里吞下去,然后仰脖喝了一口水,那一大把眼药丸就这么吞,让余燧看着都替他难受。

“我没事。”吴郁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这个人,明明自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但是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却是——我没事。

“不要用这个表情看着我,我只是今天倒霉,遇到了晦气的人而已。”吴郁想要尽可能说起来轻松一点,但是余燧却更加疑惑。

他碰到了谁?

“我碰到了我妈。”吴郁下一句就回答道。他的眼中没有憎恨,恼怒,愤懑,只有无穷无尽的冷漠。

“她说如果想和他们和好,让我上门道个歉就好了。”吴郁轻嗤一声,“但是我为什么要和他们道歉?”

“你可能听过很多关于我的事情吧,但是你一定没听过我的父母。”吴郁自顾自地说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在余燧面前,他忽然就有了倾诉欲。

或者说,他现在很需要有一个倾诉的出口——而余燧,余邃就是可以让他放心的那个出口。

“我妈妈家家庭背景不错,这个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爸妈的婚姻,就是很典型的官商结合。但是说实话,我爸那时候还是个小科员。就是我外公看好他。当然,他也没有辜负我外公的期待,随着我妈生意越做越大,他手上的实权也越来越大。”

“所有人都觉得我家简直是模范家庭——他们享受着世俗的富贵和权力,连他们生出来的儿子,也从小就展露出不凡的天赋。可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你以为满是镶金锦绣的外衣,其实内里早就已经是被蛀虫蛀空了。”

说到这里,吴郁的表情有了一点变化,他冷冷笑着,眼底第一次出现了一点像是“恨”的东西。

“如果你认识我爸,你一定会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是个君子。他就像那种古代的儒生,举手投足都风度翩翩。谁和他交往都很难生出龌龊来。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个人在自己家里关上门的时候,会是怎样一个恶魔。”

“我那个时候还太小太小了,小到他一只手就可以把我拎起来,然后直接扇我耳光。当然,这种时候一般是周五的晚上——第二天我不用去上学,否则我如果脸上留下了红痕,就会破坏他在外人心中儒雅君子的形象。”

“很可笑对不对?一个对外人永远笑脸相迎的人,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却是一个恶魔。我家的凳子、衣叉,不知道被打烂过多少。他很狡猾,他知道避开我的大脑和脸,这样别人就不会看到他打我的痕迹。当时我们住的居民楼隔音也很好,没有人听得到我的哭嚎——哪怕我痛得快要死去。”

余燧抬起头看着他,他们俩个人隔着夜色,知道彼此的存在。但是吴郁的神魂已经不在这里了,吴郁的神魂穿过昏黄的时光,又回到了那个他受过无数苦难的地方。

“如果你问我妈妈在干什么?我妈妈当时在忙着做生意,我曾经以为她真的只是没有看到我挨打的场景,可是我后来发现,即使她看到了,她也只会扭过头当没看到。当我爸把不知道在哪里的怒气发泄完之后。他们甚至会若无其事地讨论生意上的事情,好像我刚刚受到的虐待完全不存在一样。”

“多可笑的,我的亲生父亲虐待我,我的亲生母亲无视我。那时候我甚至和最关爱我的一个老师尝试说过我的遭遇,但是我爸很明显提前告诉过她什么。她惊讶地和我说,‘吴郁同学,我知道你爸爸对你要求严格了一点,但是你也不能编造这种谎言啊,你爸爸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吗?’”

“对啊,所有人都觉得,我爸爸会是做出这种事的人吗?”

吴郁的语速越来越快:“到了后来,我越长越大,我爸可能顾忌多了点。但是我依旧活在那种恐惧里,你知道《咒怨》这个恐怖片吗?我一直觉得这不是恐怖片,这是我小时候生活的缩影——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触发我爸那张阴沉的脸上敏感的神经,写作业出来喝杯水,放杯子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写完作业说要看动画片的时候笑了一下……你不知道,你永远不知道,没有具体的原因,没有可以遵循的规律。你只能绞尽脑汁去问自己‘为什么’,惶恐地想着那种劈头盖脸的羞辱和打骂什么时候会来。时间长了甚至不需要我爸动手,我只要看到他的神色不对,我就会立刻害怕到浑身都动不了。”

“《咒怨》不就是这样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触发的死亡,不知道为什么会死亡,暴力和血腥永远如影随形,你甚至会觉得干脆死了算了,至少死了就不用面对这种恐惧了。”

余燧坐直了身体,背部开始绷紧,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开口好几次了,都只觉得哑然。

他没有经历过,也无法想象。

吴郁颓丧地垂着头,用力地揪着头发:“所以我不想见到他们,永远都不想见到他们。我已经很努力地去忘记过去了。但是没有办法,凭什么她就可以这样高高在上地无视我的苦难,甚至认为我会为了那么一个‘家’而去向他们低头?”

“要知道,支撑着我活到十八岁没有去自/杀的目标,一直都是离开那个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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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避难所
连载中宋窅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