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上有什么真正的公平呢?”余燧夹了一筷子肉末茄子,“或许在世俗人的眼中,只有一出生就在罗马,含着金汤匙的降生,才算上天对他们公平。”
吴郁点点头,在他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他或许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他即使是被冠以“天才”之名,也总能看到真正极为富贵的阶层,就算自己拥有再多,看到别人比自己拥有得更多的时刻,也总会觉得并不公平。
“以前我刚进G市律所的时候,第一次了结一个大案子,老板高兴,请我们去吃米其林餐厅。那是家正宗百年老店,鲍参翅肚黑松露在那里都是寻常菜。那一次我很幸福——就像吃到我阿妈炒的沙葱炒鸡蛋一样幸福。”
“为什么?”吴郁忍不住问。
“因为实在太好吃了,”余燧忍不住笑道,“还有就是,我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让老板看到了我有立足的本事。”
“跟我同桌的又给同事,明明和我吃的是同样的饭餐,但是他却觉得索然无味。我知道是为什么,”余燧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因为他家世豪富,出来工作也是因为专业相关,来我们这个大律所历练历练的。对于他而言,这些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有什么好值得幸福的?”
吴郁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你这种想法,肯定会被人嘲笑是精神胜利法的。”
“那就被他们嘲笑好了,”余燧好像真的并不在意,“现在那个同事回去继承了家业,朋友圈日常不是出海钓鱼,就是冲浪攀岩,我想他一定过得很幸福。但是,如果我非要和他比谁更幸福,那么我吃了那么多苦才拥有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吴郁其实不是不明白,而是他太明白了,或者说甚至有些羡慕了。好像就是现在,余燧和吴郁坐在一起,这样无比平凡普通的日常,余燧都能在其中品味到安之若素的幸福。
吴郁是真的羡慕。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平凡地滑过去,等吴郁发现自己已经在期待余燧下回包的包子和饺子是什么馅儿的时候,都已经是冬天了。
作为南方人,吴郁其实平时很少吃面食,但是和余燧住在一起后,他才知道面点有这么丰富——光是面食他就吃过不少以前根本没试过的,什么旗花面,洋芋擦擦,搅团,羊肉饸烙。每样他不一定能吃得惯,但真的吃得新奇不已。
但最让他喜欢的还是各种新鲜的面点馅儿,韭菜虾仁猪肉,茴香鸡蛋猪肉,都是余燧自己调的馅和吴郁一起包的。吴郁已经没包过饺子,开始学得很笨拙,后面也能包得有模有样了。
吴郁现在也习惯了半夜工作饿了,就打开冰箱冷冻室,拿出一盘饺子直接蒸熟蘸着生抽吃。
这可比平时点外卖要新鲜实惠多了。
或许是吃得好了,吴郁这段时间照镜子都感觉自己面色红润了不少,虽然眼下依旧青黑,但是比起以前那种病态的瘦削,看起来还是圆润了一点。
“看起来最近倒是过得不错。”吴郁外公还是躺在病床上,到了冬天,他身体似乎也更加弱了,但是看向吴郁的眼神依旧温柔慈爱。
吴郁有些不好意思,想着余邃,面上的笑意就到达了眼底:“嗯,我合租的那个室友教会我包饺子了,要不我下次给您带点我亲手包的饺子?您想吃什么馅儿的?”
“只要是你包的,我都喜欢吃。”刘玉成说着说着就咳嗽起来,吴郁忙给他拍背。
“咳咳……咳,我没事儿。”他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面上因为咳嗽有种病态的潮红。
“我上次给您带的川贝枇杷膏有吃吗?怎么还不见好?”吴郁很担心,刘玉成却反过来安慰他道,“没事儿,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你不用担心。”
吴郁还是不放心,临走前和照顾刘玉成的护工说了许久,嘱咐各种琐事,这才离开。
只是在疗养院一楼,他就碰到了一个根本不想碰到的人。
吴郁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心底就一沉,本来想要错过视线当自己没看到离开,但却被人站住了。
“站住。”
那个女人穿着裁剪合身的羊绒大衣,面料做工无一不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耳上和脖颈间的珍珠珠光柔润,让她平添几分贵气。
只是她五官却略显凌厉,眉目间带着一种颐指气使的高高在上感。
“看见我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的教养被狗吃了?”
这话实在是难听,但是吴郁从她口里听过的比这难听的话多多了,此刻闻言也只是冷笑道:“不是你说就当我死了吗?怎么?你还要和一个死人说话?”
“你!”女人似乎是被他气到了,哼了一声又道,“你就是被你外公惯坏了!真不知道你怎么还有脸来看你外公!”
吴郁当真被这话激怒了,他被怎么说都无所谓,但是说到唯一真心关心爱护他的刘玉成,他是无论如何都受不了的。
“被我外公惯坏了?那你还真没资格说这话,至少我外公还是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你把我当成什么?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能给脸上增荣添耀的玩意儿而已!要是我给你丢脸了,你就是真的恨不得我去死吧!”
他没有说错,当时说过他不如去死了的,就是他面前这个女人——也就是他亲生母亲。
多么讽刺。
“我说错了吗?”刘莹——也就是吴郁的母亲,依旧理直气壮,“我费了这么多心血培养你,结果你说退学就退学。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吴郁闭上眼睛,强行压下满腔怒火,他知道继续说下去不过是重复伤害过他无数次的争吵。他已经不想为此较劲了,他只想离开。
“你要是还知道点廉耻,不想让我被别人继续看笑话,说我养出了这么个儿子,”刘莹还在他背后阴阳怪气,“那就过年回来和我还有你爸好好道个歉,我也可以当这事儿过去了。”
吴郁没有回头,也不想回头。和这种亲口说过他不如去死的父母道歉。
那他不如真的去死好了。
回去的地铁已经不是晚高峰,但是依旧人不少。吴郁和最不想看到的人吵了一架,正是身心俱疲的时候,但是又找不到座位。只能硬撑着站着,旁边的人都在低头玩着手机。各种笑声,地铁里的广告声和无处不在的摩擦声,让吴郁觉得自己大脑被从头骨中拿出来,将经受的每一点细微不适都无限放大。
他好像在活着,但是又好像已经成为了一个飘出躯壳的幽灵。真实和回忆在不断扭曲,像是被地铁带着,不可控制地向前。
“三山街到了,请到站的乘客下车……”地铁声播报响起,人潮又是一阵涌动。吴郁看起来非常漠然,和所有在地铁上的人一样,对周围毫不关心。
他站在地铁门口不远的地方,进来一个特别高大壮实的男人,他的眼角余光看到那个像是熊一样的身影,忽然那些扭曲的记忆好像过山车一样到达了顶点,所有恐惧和愤怒在此刻让他失去所有理智,他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喊出来——
“别碰我!”
滚远点!!!
滚啊!!!
吴郁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是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整个车厢的人都在看着他。
他像是记忆里无数次那个无法保护自己的小孩一样,蹲在角落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头,好像这样,就能抵挡那些砸下来的拳头和辱骂。
“杂种,你敢再躲试试看?”
“给我去死!”
“你再动我打死你!”
吴郁慢慢抬起头来,看见那个从自己身边走过的男生一脸无措地看着自己。他虽然身材高壮,但是面容看起来却很年轻,眼神清澈,看到自己经过吴郁身边之后他变成这样,好像比吴郁还要手足无措。
不是那个人。
吴郁很清楚,这不是那个人,不是那个在人前风度翩翩,儒雅十足。但是在家里,却会在仅仅几岁的吴郁面前变成恶魔的那个人
“他怎么了?”“看上去精神状态不太好?”“要不要打医院电话?”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是水一样灌进吴郁的耳朵里,他什么都不想听,但是什么的都听得到。
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却没有一个上前的,好像生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吴郁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知道此时此刻,他在别人眼里,和疯子也差不多了吧。
他想要站起来,可是腿软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用力,他的手撑在地上,只觉得有几分屈辱。
那个刚刚引发他应激反应的男生依旧无措地站在那里,他好像说了几句话,但吴郁一句都没听清楚。
最后还是一个打扮中性的女生走了过来,伸出手扶住他。
“你还好吧?要不要我们帮你叫乘务员?”
她的手很稳,吴郁终于在她的帮助下站了起来。头有些昏,但还是比之前好多了。
“谢谢,我没什么事,过几站就到了,不用帮我叫人。”
那个女生似乎不是很放心他的样子,可能他脸色实在是太差了。但是见他坚持,也不好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