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郁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很感谢你会这样想。”半晌,他才说道。
毕竟一个能真诚说话的人,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难得了。
吴郁第二天就去见了他的心理医生。
其实自从病情稳定之后,吴郁定期来看心理医生,其实是他外公的意思。对于吴郁来说,只要还能够活着,活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或者换一句话,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柯医生,”吴郁推门进了诊疗室,医生还埋头在电脑前整理资料,只低头说了一句“坐”。
沙发旁边放着没开封的矿泉水,吴郁开了一瓶喝一口抿抿唇,就放下了。
“上次听你说你房租的租客又换了,怎么样,这次的租客和你合得来吗?”
其实吴郁的心理咨询诊费很是昂贵,有时候他都不理解自己来这里说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
“这次和前几次完全不同,其实我已经做好如果这次租客依旧不合适就自己单独住的准备了。”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在柯医生面前,也是吴郁最难得的可以轻松和人交流的机会了。
“我以为他会被我的传言吓跑,会因为我的孤僻对我有意见,会因为我和常人不同而和我生分。”
吴郁仔细思考着,脑海中划过和余邃一起生活的画面。那些一起在暖色灯光下吃饭的时光,那些至今好像留存在他舌尖的美味。
“对了,他做饭很好吃,也很喜欢做饭。和他在一起,我都很少吃外卖了。”
“那很好啊,”柯医生道,“有这样一个合租室友,也是难得的运气。”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柯医生这句话,吴郁又皱起了眉头。
“是很好,”他轻声道,“但是我不明白,我凭什么配得到这份好呢。”
“其实我对他了解不多,但是因为租房中介是我熟悉的人,我知道他明明可以租更好的房子,但是却选择和我住。我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他对他这么好。”
他迷惘的眼神投向远处,而柯医生静静看着他,并没有打断他的思绪。
“其实我有时候会害怕……如果有一天,他像其他人一样,发现我的真面目,他会离开我吗?他会那些人一样,一样厌恶我吗?”
吴郁仿佛在自问自答,他似乎并不需要柯医生的答案。
“但是在这个时刻,你们相处的确是十分愉快的。”
在长久的静默之后,柯医生也只是回复了这一句听起来无比平常的话。
可是这一句话就像是搬开了压在吴郁心口的一块大石一样,让他再无顾忌开始吐露心声。
“可是,柯医生你知道吗?如果一条鱼一只生活在淤泥和臭水沟里,当它习惯了这一切的时候,它是不会觉得痛苦的,因为已经足够麻木。但是当它偶然会生活在一处引入活水的湖中,旁边绿柳成荫桃花满枝,湖内水荇藻绿。在它游过这样的湖水之后,再次回到那种只有淤泥的臭水沟里呢?”
吴郁的手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双眼里慢慢溢出痛苦,他的手抓住衣摆,却好像抓不住诊疗室里无处不在的寂静。
“是什么声音,是你头脑中哪个声音,告诉你一定会回到那条臭水沟里呢?”柯医生的声音依旧非常耐心。
“你有没有想过,这只是你的念头而已,并不是事实。”
“不,”吴郁的反应非常固执,“没有意外的,总会是这样的,如果有意外——”
如果有意外。
吴郁的声音忽然间停住,他想起那天,他从和往常一样的昏睡中醒来的时候,那个梦一样的场景。
所有杂七杂八堆放在家具上的垃圾都不见踪影,一走动就会扬起灰尘的地板被拖得干干净净,几盆绿植被放在窗台边,窗帘全部都拉开。独属于秋天干燥温暖的阳光晒进来,让吴郁觉得——
那真的是一个梦。
可是意外的是,那居然不是一个梦,居然是真的。意外的是这样梦一样的生活好像他一直在过,过到了今天——今天,在他来柯医生的诊疗室之前。
意外到他害怕这场梦醒来之后,他会重复过回以前的生活,害怕到他甚至要躲来诊疗室求助。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他看向柯医生,仿佛想要从他永远温和平静的眼神里得到答案,可是脑海里响起的却是余邃的声音。
“今天我用紫砂锅炖了山药排骨汤,还特意买了沙葱准备炒蛋,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还有一个蒜蓉肉末茄子。”
他像一个在黑暗和寒冷里的人一样,害怕幸福,更加害怕这幸福其实是一种幻影。
但是这些话他最终还是没有和柯医生说出来。
离开医院之后,吴郁去了一家疗养院,去看望他久病的外公。
他的外公在几年前因为严重的肾积水做了手术之后,就一直在这家疗养院疗养。吴郁平常很少出门,出门也是为了看病和探望外公。
他外公也是很早就知道他要来的,早就让护工准备好了吴郁爱吃的水果和零食。一见到吴郁就笑了,笑得吴郁有些摸不着头脑。
“看着气色不错,这段时间胃口是不是好些了?脸也圆了不少。”
半躺在洁白病床上的老人因为疾病,已经变得消瘦枯萎,可是吴郁听到他的话,还是觉得心头一酸。
“外公,”他特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谭沅龙那小子最近做了件好事,给我介绍了一个好租客,现在我们是饭搭子一起吃饭呢。”
“那感情好,”听到这话,刘玉成——也就是吴郁的外公,原本浑浊无光的眼神中都透出喜色来,“有人照顾你——”
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老人又停下了话语。吴郁没有当回事,只道:“所以您好好养好身体就好了,不用担心我。”
肾积水是个极其磨人的病,疗养院的收费又不低,还有护工的工资,所以即使刘玉成手上积蓄不少,吴郁也坚持不要他的钱。即使他也知道,他的母亲和舅舅自然是不会不孝顺老人,可是他们的钱……
吴郁的脸色又沉了下去,刘玉成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自然是知道这个外孙又在想什么。于是只和他说些高兴的事。
“既然遇到了好租客,就好好和人相处,对了。上次有人来看我给我带了些西洋参,你回去泡茶喝,我知道你天天熬夜也改不过来,但是自己的身体自己还是要注意一点……”
从疗养院出来,已经接近黄昏了。夜晚的寒风让吴郁下意识往大衣里缩了缩。站在红绿灯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很想念余邃说的山药排骨汤。
等回到家的时候,余燧果然早就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他换了衣服去洗手,出来就看到山药排骨汤放在隔热垫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快吃饭,”余燧今天好像心情很好,“难得买到沙葱,让你也吃吃我家那边的特产。”
吴郁还真没听过这个菜名,不由得好奇的问道:“那是什么?”
他看着餐桌中间一盘像是韭菜的菜叶,嫩绿的菜叶和煎得油润黄亮的鸡蛋,看起来也和韭菜炒鸡蛋没什么区别。
“你吃一口试试看。”余燧笑着道。
吴郁于是夹了一口,吃起来其实和韭菜并不同,没有韭菜那么浓郁的气味,反而脆嫩爽口,有淡淡的甜味。
“真不错,”吴郁其实不爱吃绿叶菜,但是这个沙葱却的确让他不排斥。
“是吧,我就说很好吃。”今天的余燧和往常有几分不同,他像是和同伴分享喜欢的东西的小孩,“现在物流什么都发达了,在这里也能吃到沙葱。但是我小时候,只有我考了好成绩,我阿妈才会在下雨之后去采摘嫩沙葱,这个可不好找。如果下雨之后不及时摘下来,没几天就老了。”
“还有鸡蛋,我小时候鸡蛋都是要攒着换钱的。每一次都是有沙葱的时候才能吃一次炒鸡蛋。所以即使后来有了希望工程的营养餐,我还是觉得沙葱炒鸡蛋是最难得的菜……”
看着余燧一脸怀念,吴郁忽然想到,余邃虽然态度很坦然,从来没有避讳过自己出身不好这件事,但是他好像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他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苦难。
而自己呢,或许就是因为余燧的态度太过自然,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探究一下余邃的看法。
“余燧,你会觉得比起别人,命运是不是对你太不公平了?”吴郁忍不住问道。
余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吴郁看得很清楚,但是很快,它就消失不见了。
“其实这个问题,你在问出来之前,不就已经有答案了吗?”余燧夹了一筷子肉沫茄子,“而我也知道早就有答案了,所以从来没有反复去问过。”
这是什么意思?
吴郁一时并没有理解。
但是他也能感受到,余燧并没有真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