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被说出口,就像一条毒蛇在吐着信子一样,那种怨毒和仇恨让人浑身发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如此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如此努力地挣脱命运之后,还是如此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如此大的世界,如此无尽的宇宙,却没有任何一处让我能觉得容身的安心之所。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吴郁的神情上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我爸会在每次打完我之后,晚上又会来到我的房间,像是又戴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耐心地哄瑟瑟发抖的我,给我上药。”
“他会对我说对不起,说白天的时候都是他没控制住情绪,还会看我的伤口,给我涂药之后还会给我巧克力和热牛奶,让我好好睡一觉。”
“是不是很奇怪?一个白天还在虐打孩子的畜生,晚上就又穿上人皮。但我那时候小,还真以为是我做错了,觉得他是不得已。”
吴郁的眼中是浓稠得化不开的恨意:“可是后来我长大才明白,他只是怕我被他打得太狠,伤口被人看见,怕我出去乱说,所以才会给我上药。”
“可笑的是那时候我还以为他真的是良心未泯,是个在自己情绪失控后自责后悔的父亲……呵呵……”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呢?是被这种家暴的父亲养大吗?不,是明明他从小虐待你,让你的精神世界无法承受而破碎,但是你却又因为他伪装出来的那一点点好,无法彻底地恨他。
你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爱和恨拉扯,你痛苦,你快要发疯,可是没有人理解你,甚至没有人清楚你遭遇了什么。你只会被人说成一个疯子。而你的父母甚至会被同情,为什么被他们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孩子,会变成这样?
这是一个无解的题,甚至可能连吴郁在死亡面前,都无法得到解答。
“其实你已经离开了。”余燧忽然道。 吴郁抬头看着他,那眼中冰凉无比的愤恨还没有褪去,却又带上了一丝迷茫。
“你坐在我面前,和我说这些的时候,你就已经离开了。”余邃解释道。
“这真的是离开吗?”吴郁自嘲地笑道,“其实你或许会觉得我很矫情,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灵魂已经永远被困在这片废墟里了。无论我怎样想要挣脱,都已经没有任何办法。”
他眼中那种彻骨的绝望实在是太悲凉,余燧忽然在想,在自己听到他说这些话之前,他有多少次被困在这片只有吴郁的灵魂能感知到的“废墟”里呢?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去想象。
“你说的事情,让我想到了我长大的经历。”余燧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瓶苏打饮料,给吴郁的那瓶是他喜欢的口味,“你应该也清楚了。我从小在很偏远的山区长大,那里到处都是山,一望无际的山,像是人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一样。”
“我从出生到长到六岁,一直都没有自己的名字。直到要去上学了,我父母带我去上户口,提着几斤新鲜小麦和十几个鸡蛋,去村里唯一认字的人家让他给我起大名。”
吴郁听着便问道:“然后他给你起名叫余燧?”
“嗯,”余燧的神情逐渐认真起来,“听说他家祖上出过秀才,所以在我们那几乎人人都大字不识几个的村里,小孩儿起大名,过年写春联,都会去找他。但其他人背地里又看不起他,因为他没有成家,又爱喝酒。成天喝成个酒蒙子一样,浑浑噩噩。”
“但是我依旧记得,他给我起名字的时候说,燧者,钻木取火也。希望我无论在多贫瘠荒芜的境地里,都能看到薪薪之火,永继相传。”
“这么听来,的确是个好名字。”吴郁轻轻叹道。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自己叹气,还是为余燧叹气。
“嗯,当时我懵懵懂懂的,花了一段时间才学会自己的名字。”提起自己的童年,余燧像是有些怀念,“那时候我们读书,要早上五点开始,就从家里出发,只带一个干馍,一壶水,就摸黑出发去学校。”
“小时候不觉得累,只觉得好玩,放学了就在路边爬树摘野果,找蜂巢掏鸟蛋。那个时候我成绩是同班最好的,老师也发现了,所以就重点关心我的学习成绩,渐渐的谁都知道余家二小子会读书,村里要出大学生了。”
吴郁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余燧在家里排行第二,上面还有个哥哥?
“可是这一切后来都因为一个意外打破了。”
余燧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是吴郁却一下就绷紧了身体。
“那年冬天,下了了好大的雪,雪融之后又结冰,我哥哥一不小心,从山路上摔下去了,头碰到一块很尖锐的石头。等找到他的时候,尸体已经都冻硬了。”
吴郁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话,在这样的悲剧面前,好像什么语言都是无比苍白的。
“那你父母……”半晌,他才喃喃问道。
“当然是伤心欲绝,”不知道为什么,吴郁总觉得余燧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几分隐隐的讥嘲。
“我大哥死了,但是他其实当时也不怎么去学校,大部分时间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其他时候都是帮着我父母在地里干农活。可就是因为他死在去学校的途中,所以我父母死活闹到学校里去,要学校赔钱。”
余燧喝了一口苏打水:“学校没有办法,而且学校也穷,仅有的几栋教学楼都是靠捐赠的。但是我爸妈闹得太厉害,只能拼拼凑凑,凑了几万块钱赔给他们。”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我爸妈要到了赔偿还不算。还用上学不安全这个理由,想让我辍学。”
“什么?”吴郁忍不住坐直身体,“他们是怎么想的?”
吴郁是真的不明白,大儿子已经死了,小儿子还好生生的,还从小就在学业上崭露头角,怎么可能就让他不读书?
“你也不明白是吧,我当时也不明白。”余燧的神情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落寞,吴郁第一次感觉,他在自己面前打碎那层坚冰一样的面具,露出了那曾疏离外表下的真心。
“我不答应,自己偷偷跑去学校,因为我那时候也读初中了,知道自己想要离开这座大山,只能靠读书。去一次学校就被打一次,去一次学校就被打一次,可是这样,我也没有低头。”
“可是我有一次实在被打得太狠了,哭得不行,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那个给我取名的酒蒙子家里。他那天居然也没喝醉,看到我哭着跑进来,叹了口气,拿了一碟他下酒的花生米给我。”
“我问他为什么父母不许我去读书,他没有回答我,而是摸着我的头说,当初如果知道我是个这么聪慧的孩子,或许不会给我起这个名字。”
余燧像是完全沉浸进了记忆里:“他叹了一口气,告诉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啊,有时候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也没关系。”
“但是我不想这样。”
余燧一字一顿,说得无比坚决。
“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因为我哥哥去世了,地里少了个干活的劳力,我父母就想让我不读书,去帮他们干活。”
“就为了这个?”吴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从生出来开始,耳濡目染的就是要如何进学,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这样……
“是,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余燧的话语依旧没什么情绪,平静到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他们是觉得,所谓能出个大学生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但是今年我帮着下地干活,地里的收成就能好一些,年夜饭就能多称几斤肉。”
“他们就是这样,贫穷,愚蠢,短视。但是造成这一切的,是因为他们就出生在这样贫瘠困苦的环境里,但是这不是他们能轻易决定我人生的理由。”
“我求了他们好久,求到我自己都觉得绝望了,忽然有了好消息。有其他地区的人愿意捐助我家,每年都有固定的金额。但是前提是我得上学,否则就不会继续捐助。”
不知道为什么,吴郁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幸好余燧的人生没有成为无数个悲剧中的一个。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简直觉得是命运终于听到了我的祷告。那个捐助人非常大方,我父母拿着这笔钱也没什么话说,我拼尽全力读书,终于靠着自己走出了那曾经以为永远走不出的大山。”
“你真的很厉害。”吴郁由衷地赞叹道。 余燧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意是和往常一样的温柔:“你以为我是想和你说一个励志故事,来鼓励你吗?”
吴郁被他的笑容感染,也笑了起来:“这故事还不够励志吗?”
谁知他没有想到的是,余燧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吴郁一时间真的有些不习惯,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有这样的肢体接触了,下意识就想抽回去,但是余燧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而是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只是想说,那个时候,当我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被父母命令退学,我觉得要被命运抛弃的时候,我是无比绝望的。但是,就像有天启一直在照亮我一样,我拼命找那些给我们学校捐赠过的人的信息,给他们写信,诉说我家的情况,写了几十封信,很幸运,终于有了回音。”
吴郁的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余燧握住他的那只手上,余燧的手心很暖,让他有些舍不得抽离。
“即使命运放弃了你……但是只要你相信你的天启,它一定会指引你正确的方向。”
“你觉得你永远都离不开那片灵魂的废墟,不会的,因为我看到你,依旧在遵循着你天启指引的方向,在往前走。”
“不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