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梦

单秋脚下的石阶突然变得虚浮,像踩在融化的雪上。

山风卷着桃花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刚漫过鼻尖,眼前的桃林便如潮水般退去。

再睁眼时,案头的旧书还摊着,夹在页间的枯桃花静静躺着,灯光暖黄地落在纸页上。

后颈的凉意未散,他下意识摸向脸颊,指尖沾着温热的湿意,确是泪无疑。

“醒了?”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暖意。

单秋猛地抬头,撞进春泠含笑的眼眸里。

师兄端着杯热茶站在桌旁,白衣纤尘不染,袖口沾着淡淡的药香,哪里有半分祭坛上的血污与疯魔?

“师兄,我做了个梦……”

单秋喉咙发紧,刚要开口问什么。

却见春泠将茶杯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腕间,红玉绳轻轻晃了晃,有些许刺痛了他的眼。

“做噩梦了?”

春泠的指尖带着暖意,替他拂去鬓角的碎发,眼底的担忧真真切切。

“方才看你趴在桌上发抖,脸色白得吓人。”

单秋看着师兄干净的指尖,看着他眼底未散的温柔,梦境里那血淋淋的画面突然变得模糊。

祭坛上的疯魔、石台上的血迹、山灵消散的光晕……都像被这杯热茶的雾气蒸融了,只剩下心口隐隐的钝痛。

和腕间红玉传来的、极轻的暖意。

“没什么。”

他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终于找回了些真实感。

“就是梦到山里的桃花林了。”

“桃花林?”

“嗯,以前我总喜欢在桃树下蹲着等师兄。”

春泠一征,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生疏。

“那里……不是药田吗?”

单秋握着茶杯的手骤然冰凉。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沿,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看着春泠认真思索的模样——师兄的眉峰微蹙,眼底是真切的困惑,仿佛“桃花林”这三个字,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陌生词汇。

原来忘了的不是他,是春泠。

原来两千六百年,真的能淡漠一切。连刻骨铭心的记忆,都能被岁月改写成另一个模样。

“那条路种满了桃花的。”

单秋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红玉。

“是以前下山必经之路啊。”

“我总蹲在最大的那棵桃树下等你,一看见你的身影就扑进你怀里,你还笑我像只认路的小兽。”

他沉默了很久。

春泠的眼像蒙了层薄雾。

“我……不记得了。”

春泠看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丝歉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时间太久了……两千六百年,太久了。”

他低声说,指尖划过桌面的纹路。

“好多事都磨平了,连记忆都生了锈,分不清哪里是药田,哪里是桃花林了。”

单秋猛地攥紧了拳头,腕间的红玉硌得皮肤生疼。

他终于明白山灵为何要在梦里撕开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不是怕他忘记,是怕春泠的记忆早已被漫长的时光啃噬得残缺不全。

两千六百年的等待,足以让桃花枯萎,让药田丛生,让最深刻的回忆,都变得像一场模糊的旧梦。

春泠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大概是在道歉,语气里满是温柔的歉意。

他望着春泠眼底真切的茫然。

那些关于桃花树下的等待、关于扑进师兄怀里的雀跃、关于每次重逢时的暖意,突然像被风吹散的花瓣,轻飘飘地落进了时光的缝隙里。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师兄,不记得也没关系,小秋想起来了,小秋说给师兄听。”

春泠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难以掩饰的温柔,像被雨水浸润的泥土,软得能开出花来。

“好。”

“你说给师兄听。”

他轻声应着。

“我刚上山的那年,在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你下山历练,走了整整三个月。”

“起初我很是伤心,因为山上就我一个人。”

“我一开始还以为师兄不喜欢我来着,我那么小,只知道哭,师兄那时怕是很讨厌我吧,不听话,调皮捣蛋的。”

“没有,小秋很乖,师兄很喜欢小秋。”

春泠就这么听着他说起那些藏进了时光的角落,久到连自己都有些模糊了的往事。

单秋顿了顿,声音里染上笑意。

“我就在最大的那棵桃树下等你,每天数花瓣落了多少片,数到第一百片的时候,你就回来了。”

“你刚走到路口,我就看见你了,提着给我买的糖人,站在桃花底下笑,阳光落在你发梢上,比桃花还好看。”

春泠静静地听着。

那些被话语勾勒出的模糊画面,将眼底的茫然用暖意取代。

“还有一次你回来晚了,桃花都落了大半,我蹲在树下打盹,醒来就看见你站在面前,把披风解下来裹在我身上,说‘小秋等久了吧’。”

单秋说着,腕间的红玉绳轻轻晃了晃,传来极轻的暖意。

“那时我就想,只要能等师兄回来,再久都没关系。”

春泠的声音里不再有茫然,只剩下真切的温柔。

“是师兄不好,忘了这么多重要的事。”

“以后小秋想起来些什么,就多和师兄说说,说得多了,师兄就都记起来了,好不好?”

单秋抬头,撞进师兄含笑的眼眸里,那里映着自己的影子,也映着窗外的天光,像桃花林里从未散去的春天。

“好,我想起来了就和师兄说。”

单秋用力点头,眼底的笑意清亮,像揉碎了星光。

他捧着那凉透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腕间的红玉传来安稳的暖意。

那些关于祭坛的血污、关于师兄疯魔的模样、关于山灵消散前的血泪,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那些画面太痛了,痛得让他心口发紧,他舍不得让师兄再回忆起那样残忍的过往。

师兄眼底的温柔这样真切,像桃花林里的春风,他只想让这份温柔永远停留在阳光下,不必被噩梦侵扰。

春泠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意更深了些,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这就好。”

他伸手将那凉透的茶水接过倒掉,给单秋添上新茶。

单秋低头笑了笑,将脸颊贴在温热的杯壁上,感受着掌心的暖意。

以后他会说桃花树下的等待,说糖人的甜味,说披风裹身的暖意,说所有温柔的、明亮的记忆。

而那些锋利的、血腥的碎片,他都藏在梦境深处,不让它们惊扰了眼前的时光。

他想只要师兄还在,只要这份温柔还在。

那些被时光偷走的记忆会慢慢回来,而那些不该被记起的伤痛,就让它们永远留在梦里吧。

窗外的天光正好,落在书页上,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温暖的春天。

春泠师兄没有忘记,还有他其实在小秋上山后就很少下山了,这里只是他知道出了纰漏装的,让小秋心疼来着。

因为小秋会哭哭,师兄很怕小秋哭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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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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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
连载中一笔微风倾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