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秋是突然被花瓣的凉意惊醒的。
案头的旧书还摊着，夹在页间的枯桃花不知何时变得湿润，带着新鲜的水汽。
他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后颈却泛起熟悉的暖意——像山涧清晨的雾，缠得人眼皮发沉。
再睁眼时，鼻尖已浸满湿冷的山气，脚下踩着软绵的腐叶，头顶“簌簌”落着桃花，粉白的瓣子沾在脸上，凉得像泪。
往事不断在眼前浮现。
这片被药田替代的桃林，记载了自己和师兄的许多点滴。
他在回忆着过往，却听见有人和他搭话。
“你来了。”山灵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单秋转头，看见那团浅绿的光晕比记忆里黯淡许多，绕着桃树盘旋时，光晕边缘总有些不稳的闪烁，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他刚要迈步，心口突然抽痛了一下，不重，却带着尖锐的熟悉感。
山灵猛地停住，光晕剧烈地晃了晃，树干上突然渗出细密的血珠，顺着纹路往下淌：“别过来……离我远点。”
单秋没听，固执地走到溪边。
水面本该映出幼年嬉闹的倒影，此刻却泛着诡异的涟漪，像被什么东西搅碎了。
他俯身想探个究竟，水面突然清晰起来。
跪在祭坛上的侧影，指尖的匕首泛着寒光。
有一只浑身脏污的魔，神色狰狞可怖，他正拿着利刃一寸寸靠近心口，血顺从他腕间流下，血气疯狂涌向一枚熟悉的玉。
玉被染得血红！
“这是什么！”
单秋猛的后退，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不敢相信。
“别看！”山灵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在下一秒软下去，带着种被迫压抑的沙哑。
“那人是师兄吗……?”
话音刚落，单秋心口的疼痛骤然加剧，他弯下腰按住胸口，看见山灵的光晕里渗出血丝，根系在泥土里疯狂蜷缩，抓出深深的沟壑，像是在承受同样的痛楚。
他抬头去看桃树，年轮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十八圈纹路里，有几处颜色格外深。
倒过来看时，竟像用血凝成的字。
逆风卷着落叶飘过脚边，叶片翻转的间隙，隐约拼出“代受”二字。
“这玉……”
山灵飘到他腕间，光晕轻轻碰了碰红玉，声音低得像叹息。
“是春泠寻魂的媒介……” 话没说完。
它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光晕猛地收缩，喉间似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再开口时，声音里掺了丝异样的甜，像淬了蜜的针：“他日日割心口取血养着，红玉越亮，就证明他找得越急呀——你看这玉上的光，都是用他的血烧出来的呢，每颗光点都在喊你的名字哦。”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团浅绿的光晕：“你是谁？”
山灵没有回答。
空气突然像被投入冰水的墨，瞬间凝固又化开。
方才那句甜腻的话语像从未存在过，单秋喉头的质问刚滚到舌尖，就凭空散了去，连带着他为什么要问“你是谁”的缘由，都变得模糊不清。
心口的抽痛停在半秒前的尖锐处，随即像被浓雾漫过，只剩一片茫然的钝感。
单秋腕间的红玉突然发烫，他猛的回过了神，那丝茫然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红玉的纹路里像有血珠在流动。
他随即又看见山灵的光晕里炸开细小的血星，顺着树干滴进溪流，溪水里映出它拼命摇头的倒影，重复着：“他在找你的魂魄……”
水面突然又浮出春泠深夜炼玉的画面，师兄指尖凝着血珠滴在红玉上，玉亮起时，他眼底翻涌的不是痛苦，是藏不住的希冀。
可这画面转瞬就被扭曲，山灵的根系不受控制地缠上他的手腕，将红玉按向他的脉搏，烫得他几乎要挣脱。
挣脱?
单秋眨了眨眼，只觉得脑子有些发沉。
他看着腕间的红玉，温润如常。
可指尖触到的地方，总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烫。
山灵从树后飘出来，光晕比刚才更黯淡了，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强行拼凑的平稳：“别站在这里……往溪边去……”
桃树在瞬间变得焦黑，只有树根处还残留着半截断裂的青黑色木片，上面沾着暗红的血迹。
“跑……”山灵的光晕越来越淡，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它突然撞上桃树，树干剧烈摇晃，一片带着血痕的树皮剥落下来。
西边?
可这上面用血泪写着：“青石阶第三。”
在东边啊。
还未等他细问，山灵尖锐的喊道。
“往前走，别回头！”
话音未落，它的光晕猛地炸开，化作漫天桃花，其中一片沾在单秋手背上，烫得像火。
单秋踉跄着冲向青石阶，一路上，他听见风里传来极轻的呜咽，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
单秋踉跄着往青石阶跑，脚边的落叶被踩得簌簌作响。
山灵消散前的血泪字迹还在眼前晃。
“青石阶第三”
这几个字烫得他心口发紧，腕间的红玉却突然冷了下去，像瞬间失了温度的灰烬。
还差三步就到第三阶时，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了。
桃花林褪去，露出那座熟悉的祭坛。
月光惨白地洒在石台上，春泠正跪在那里，满身脏污。
白衣被血浸透，贴在骨头上，像朵被揉碎的雪。
单秋的呼吸猛地顿住。
他看见师兄没有再凝心头血，指尖的匕首早已扔在一旁，双手正死死抠着自己的心口，指缝间涌出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石台上积成小小的血泊。
春泠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疯魔的执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像困在绝境里的兽。
“……三魂……这是最后一魂……”
“小秋……你等着师兄……”
“师兄带你回家……”
他的手还在用力，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心口的血窟窿越来越大，染红了衣襟，也染红了他摊开的另一只手。
掌心里躺着半块碎裂的红玉，正是此刻单秋腕间带着的那枚旧物！
“师兄！”单秋想冲过去，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春泠将血淋淋的心脏从胸腔里托出来，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上，缠着几缕细碎的魂丝。
魂丝中的灵源，正是属于单秋的气息。
春泠看着心尖上的魂丝，突然笑了，笑声里混着血沫，又哭又笑：“找到了……这次……不会再弄丢小秋了……”
腕间的红玉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烫得单秋几乎要挣脱。
他猛地回神。
祭坛和春泠的身影已如潮水般退去，眼前仍是熟悉的青石阶。
只是第三阶的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滴暗红的血迹，像刚被人擦过，留下淡淡的印记。
风里的呜咽和讥笑更清晰了。
混着桃花飘落的声音，像春泠那句没说完的话，又像山灵消散前的叹息。
单秋颤抖着走在这条路上，指尖察觉到冰凉的山风绕过时。
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湿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桃花上的露水。
春泠师兄老惨了真的
不开玩笑，还有很多很多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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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