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秋站在老桃树下,指尖悬在焦黑的树干前,迟迟不敢落下。
雨后的山风带着草木的湿腥气,吹得树顶残存的枝叶簌簌作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单秋这几日在崇灵山闲逛,记忆像被春雨泡开的种子,一点点从心底钻出来。
他想起了梦中那团浅绿的光晕——那团拼尽最后力气,也要将真相告诉他的山灵。
原来就是它。
单秋望着树干被雷劈去的半面,焦黑的树心裸露在外,里面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灵力波动,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绕到桃树另一侧。
那半面被雷劈去的树心暴露在外,焦黑的木质间嵌着几点极淡的绿意,像风中将熄的烛火,却还在拼命跳动。
单秋蹲下身,看着树心深处凝结的几滴暗红汁液,突然想起梦里山灵光晕里渗出的血珠,心口猛地一揪。
“是你吗?”
他轻声问,声音被山间的风揉得很轻。
“那日在梦里……你让我看见的那些……都是真的,对不对?”
树干上渗出细密的水珠,顺着焦黑的纹路往下淌,像无声的泪。
单秋腕间的红玉突然轻轻发烫,传来一阵极浅的暖意,顺着血脉淌进心里,熨帖了那有些尖锐的痛楚。
他想起春泠说过,山灵是山林的精魄,若遇大劫便会献祭自身,护住山中最珍贵的存在。
单秋望着这颗被雷劈得残缺不全的老桃树,突然明白了。
“谢谢你。”
单秋伸手,轻轻按在树心的绿意上,掌心传来微弱的搏动,像濒死的心跳。
“师兄昨日说,等雨停了,就来给你疗伤。他还说,等你活过来,我们就一起去种新的桃花,比以前的还要好看。”
腕间的红玉突然变得温热。
树心的绿意似乎亮了亮,几点细碎的光斑从裂痕里飘出来,落在单秋的手背上,凉得像泪,又暖得像笑。
单秋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热。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桃树,转身往山顶走去。
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腕间的红玉贴着肌肤,像山灵的余温。
轻轻提醒着他。
那些温柔的守护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他身边。
山路尽头,春泠的身影正站在阳光下等他。
一如他小时候那般。
只是这次两人互换了身份。
……
雨今早便停了。
春泠站在树下,指尖凝着淡金色的灵力,一点点探入树干的裂痕里。
灵力所过之处,焦黑的木纹间渐渐泛起极浅的绿意,像初春破土的嫩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树心残存的微弱灵息,那是山灵拼死留下的生机。
那晚若不是它拼尽最后力气将真相拦在舌尖,单秋恐怕早已知道了所有。
知道这两千六百年的温柔背后,藏着怎样血腥的代价和缘由。
“谢谢你。”
春泠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树叶。
“谢谢你护着他。”
指尖的灵力微微一顿,树心的绿意突然亮了亮,顺着灵力的轨迹缠上他的指尖,像是无声的应答。
春泠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加大了灵力的输出,看着焦黑的树干上渐渐浮现出细密的新绿,他在缝补山灵破碎的生机。
“千年前那道雷劫,也谢谢了。”
他的声音很轻,混着山风穿过枝叶的轻响,像在对老桃树说,又像在对千年前的时光低语。
那时他为夺魂,杀了大半个秘境的人,破境时险些被天道雷劫劈得魂飞魄散,是这山灵拼尽万年修为,引雷劫偏了半寸,才让他保住了一丝生机。
树心的绿意猛地一颤,像在回应那句迟到了千年的感谢。
“那时我不懂。”
春泠低声说,指尖的灵力渐渐放缓,白衣下快愈合的的伤口此时竟在隐隐作痛。
“生而知之,无欲无求,这世间万物于我,本应是修行路上的尘埃。”
他曾跟着师尊修善道,却是为了装的更像个人。
那些慈悲怜悯,那些舍身相护,在他看来都是无用的痴傻。
直到他抱着单秋那缕微弱的残魂,在暗无天日的祭坛里守了近百年,看着那三魂在心头血的滋养下,一点点凝聚完整 。
才突然明白。
有些东西,比修行、比天道、比性命,都要重要。
我跟在师尊身边的那百年,多是下山历红尘,那些人的情感我曾嗤之以鼻。
“我笑那些为情舍命的人愚钝。”
春泠望着树心跳动的绿意,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后来才知道,我自己也成了这样的痴人。”
为了找回单秋,他屠了秘境。
为了单秋能活,他剜了魔核。
为了护他周全,他敢逆天道。
七七四十九重灭世雷霆加诸此身,他无悔。
见三魂齐聚,他只痴笑。
树心的绿意突然亮得惊人,顺着树干蔓延出数道新枝,嫩绿的叶片在晨光里舒展,像在用力点头,又像在说“你不愚钝”。
春泠的喉结动了动,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新抽的枝芽,指尖的凉意在那一刻变得滚烫。
原来他早就懂了。
“多谢。”
春泠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
刚刚山灵新生的枝芽顺着指尖漫上来时,竟带起一段清晰的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桃花林,少年单秋蹲在这颗最大的桃树下,手里攥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圈,他画了一圈又一圈,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
画面里的单秋咬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心里的纠结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到底要不要走啊……”他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师兄待我那么好,我却……”
他猛地把树枝一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果,又飞快地捡起树枝,在地上狠狠划了道线。
“不行!再待下去肯定要出乱子!”
单秋用力拍了拍脸颊,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下山冷静冷静,对,冷静冷静就好了。”
可他望着山顶的方向,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最后干脆蹲回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
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啊师兄……我也不想的,可这颗心一看见你就扑通乱跳,躲了好几天都没用……”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气鼓鼓地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都怪谢茗那个家伙!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书!看了之后满脑子都是……都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脸却红得快要滴血,最后只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终于咬咬牙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春泠站在晨光里,指尖还残留着新枝的暖意,心口的伤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原来当年小秋突然下山,不是生他的气,不是想离开,而是……
“傻孩子。”春泠低声笑了。
树干上的焦黑渐渐褪去些,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木质,细密的嫩芽从裂痕里钻出来。
春泠看着那些嫩芽,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带着释然。
他收回手,掌心已被灵力反噬烫出红痕,却浑然不觉。
“小秋说,等你活过来,要一起种新的桃花,到时劳烦你看着他。”
山灵的绿意轻轻晃了晃,它应了下来。
风穿过新叶,留下清脆的声响,像一场跨越千年的和解。
春泠转身离开时,身后的老桃树已在晨光里焕发出勃勃生机。
他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不再是孤独的煎熬,而是被温柔填满的、沉甸甸的暖意。
原来成为痴人,也没什么不好。
有点小甜蜜[狗头]
[加油][加油][加油]
让我们恭喜师兄与自己和解了。
这两千六百年,师兄都在怨自己,因为小秋下山前那几日,都在躲着他,而且一看见他就面色不好,他以为是因为他让小秋生气了,小秋才负气下山从而遭遇不测[菜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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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桃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