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终究没能完全捂住。校园这个看似封闭的环境里，流言的传播速度有时快得惊人。
或许是哪个家长听说了片警提及的“学生被社会人员骚扰”的只言片语，又或许是从哪个社区工作人员那里漏出了风声。
关于林砚秋“家里惹了社会上的麻烦”“她那个失踪多年的爸回来找事还找人堵她”的传闻，在她缺课的第四天，开始在高二七班悄然蔓延。
版本越传越离奇，掺杂着想象和猎奇。当第五天早晨，林砚秋背着书包，面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冷淡，眼神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绷，重新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在教室里蔓延开来，尽管在她踏入的瞬间压低了许多，但那些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些许非议和躲避的眼神，却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过来。
林砚秋恍若未闻，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她步伐稳定，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墙，将所有的噪音和视线隔绝在外。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许向晴看着她走过来，几天不见的思念和积压的担忧瞬间涌上心头，化为一种尖锐的心疼。她想立刻冲过去问她好不好，想抓住她的手，但周围那些目光和低语，让她僵在了座位上。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声不大不小、足以让半个教室听见的嗤笑，来自班里一个平时就有些小团体、喜欢议论是非的女生王莉。
她侧头跟同桌说着什么，眼神瞟向林砚秋的方向，带着明显的戏谑和优越感：“啧，听说惹上的还是那种，家里也不管管，多危险啊，还连累学校名声……”
这话像一滴冷水溅入了滚油。
许向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全班的目光，包括刚坐下的林砚秋。
林砚秋抬眼看向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急促的阻止意味。
但许向晴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顾不上了。几天来的担心、此刻对林砚秋所受非议的愤怒、还有那种想要保护重要之人的冲动，冲垮了她平时的温和与谨慎。
她转过身，面向王莉的方向，脸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声音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平时没有的锐利：
“王莉，你说话放尊重点！什么叫‘那种人’？你知道具体情况吗就在这里乱说？林砚秋是受害者！她被骚扰、被威胁，错的是那些违法乱纪的人，是她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风凉话？”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许向晴，这个平时开朗爱笑、甚至有点不经逗的女孩，此刻像只被激怒的小兽，竖起了全身的毛，为了维护身后那个清冷孤傲的学霸，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如此强硬地回击。
王莉显然没料到平时好脾气的许向晴会当众怼回来，面子有些挂不住，脸一阵红一阵白，脱口而出。
“我说错了吗？事情闹得警察都知道了，还不让人说？再说了，许向晴，你这么急着跳出来护着她，你家里不也就是开个小破书店的吗？装什么装？谁知道你整天跟她混在一起，是不是也……”
“王莉！”一声更严厉的喝止打断了王莉口不择言的话。
李墨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脸色铁青。他平时总是带着点随和笑意的脸上，此刻乌云密布，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缓缓扫过王莉，又扫过教室里每一个噤若寒蝉的学生。
这是他担任班主任以来，第一次在班里露出如此震怒的神情。
“都给我闭嘴！”李墨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让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他大步走上讲台，将手里的教案重重拍在讲桌上。
“听听你们刚才都在说什么？”他目光如炬，“受害者有罪论？拿同学的家庭背景说事？肆意传播未经证实的流言，甚至进行人身攻击？这就是我们高二七班的素质？这就是你们寒窗苦读学到的道理？”
他的视线落在王莉身上，后者已经吓得低下头，不敢吱声。“王莉，放学后来我办公室，把家长喊来。”
然后，他看向许向晴，眼神复杂，有对她冲动的无奈，但似乎也有一丝对她站出来维护同学的不易察觉的肯定。“许向晴，你也先坐下。”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始终沉默坐在座位上、背脊挺直的林砚秋，那眼神里多了些深沉的关切和严肃。
“关于林砚秋同学的事情，”李墨怀面向全班，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学校已经了解清楚。她本人是明确无误的受害者，目前事情正在由家长和警方依法妥善处理。作为同学，我们应该给予的是关心和支持，而不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和恶意的议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沉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境遇。拿别人的家庭背景、父母职业来嘲笑、攻击，是最低级、最无知的行为！靠劳动经营，传播知识，干干净净！比某些只会背后嚼舌根的行为，高尚不知道多少倍！”
这话说得极重，王莉和刚才几个跟着窃笑的女生头埋得更低了。
“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李墨怀下了结论，“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谣言，更不允许有任何针对林砚秋、许向晴或其他同学的不当言论。否则，别怪我不客气。现在，拿出课本，准备上课。”
一场风波，被李墨怀以强硬的姿态暂时压了下去。但裂痕已经产生，那些隐秘的视线和窃窃私语当然不会立刻消失。
许向晴坐回座位，心脏还在狂跳，手心里全是汗。她偷偷看向旁边的林砚秋。
林砚秋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对她冲动行事的担忧，有对那些话波及到她和她家庭的歉疚，但最深处的，是一种被坚定维护后，冰层碎裂、涌出灼热暖流的震动。
她放在桌下的手，悄悄伸过去，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轻轻握住了许向晴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握得很紧。
许向晴反手握住，用力回握。所有的后怕、委屈和愤怒，在这个无声的紧握中，慢慢平息下来，转化为一种并肩作战后的踏实。
李墨怀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公式。课堂秩序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