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瞒报

谢韶音顶着刚收拾好没过半个时辰的装扮,重新走在回撷芳阁的路上。

泡芙跟在身后,犹豫着小声问道:“殿下……您与他们开私宴,若是被宫里知道,又该说您了?”

谢韶音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们给我干活,我请他们吃饭,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父皇那,只要不扰他求仙问道,其他都能商量。”

雍国的规矩皇帝说了算,而皇帝恰好是公主亲爹,哪还有什么规矩可讲。

一行人穿过一道月洞门,假山后忽然有一缕缕婴儿哭声飘飘摇摇的冒出来。

谢韶音顿觉后背冒出一股凉气。她脚步停住,眉头皱起:“你们有听见孩子的哭声吗?”

她抬头瞄了一眼尚未落山的太阳,又看了看身后跟着的几个健壮护卫,内心稍安。

这动静跟闹鬼了似的。

天香苑派来的随行侍女面色一白,当即跪伏在地:“回殿下,是、是去岁陛下游玩时临幸的侍女怀孕了。陛下回宫时没下诏,那侍女便一直留在这,上月刚诞下一位小皇子。”

谢韶音:……

怎么什么离谱事都能让她遇见?

她就只是排个舞哄皇帝开心,然后趁机多捞点,旁的事一点都不想管!

她没理会跪着的侍女,重新迈开脚步,闷着头往前走。那侍女见公主要走远了,连忙站起来,追上前行的队伍。

可这哭声来来回回在她头上盘旋,一直往耳朵里拱,扰的她心绪难宁。

她停下脚步,叹一口气。

算了,来都来了。

她调转方向,站在宫女面前问道:“这事跟宫里说了吗?”。

“回殿下,先前上报,一直没收到回信。”侍女小心回话,偷偷瞄了一眼公主脸色。

“那侍女如今在后面杂役房里住着,因为奶水不足,孩子饿得时常哭。这才不慎惊扰殿下,请殿下恕罪。”说着,她又跪下了。

哭声传到这边已十分微小。说来也巧,谢韶音走的这几步一直风平树静,没有其他声音的干扰,这微弱声响才送到她耳边。

这片林子和假山将亭台楼阁与仆役的简陋矮房完全隔开。也就是谢韶音特立独行,非往厨房里凑,才会经过这一片。

寻常权贵不来这边,下人们也没谁敢多嘴,绕过苑使擅自将此事告知来此游玩的贵人。

个中关节谢韶音在脑子一过就想明白。事有些离谱,但离谱中也透着些合理。

“起来,带路。差人去把苑使叫来。”她转身,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侍女大惊:“殿下,那地方腌臜……”

“带路!”

走了约半盏茶的功夫,经过一条竹林掩映的小土路,终于到达杂役们住的地方。

这隐蔽小路像是下人们为了抄近路偷偷踩出来的。若不是有人领着,平时根本注意不到。

谢韶音恍然。

为了不打扰贵人清静,这园子的设计着实煞费苦心。怪不得她总感觉下人们就像突然刷新的,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冒出来,做完活计又消失。

杂役房在园林偏僻一角,房门将将一人高。窗纸破碎,随风摇摆,与霓裳台的华美恍若两个世界。这大雍真是不行了,皇家园林里杂役们都过得这么差。

裂了几道缝的门板猛地被推开,发出苟延残喘的呻吟,一股混杂着腐朽铁锈味、奶味和莫名臭味的奇怪味道涌了出来。

谢韶音站在一米开外,被熏得直犯恶心,不禁用衣袖掩住口鼻,屏住呼吸眉头紧皱。

屋里昏暗,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穿着打补丁的粗糙麻衣和草鞋,坐在木板和石头垒起的床边,正抱着襁褓低声哄着。

床上垫着一床边角褴褛的褥子,下面铺着稻草,还有一条打着补丁的薄被糟乱地窝在床上,被子和褥子上沾着些乌漆麻黑的不明污迹。

唯有墙角的一只小木箱和旁边摆着的绣鞋尚算整洁,那绣鞋是侍女们统一的样式。

这侍女见来人衣着华贵、气度非凡,吓得踉跄跪地,脸又白了几分,怀中婴儿被突然激烈的动作惊扰,发出了更响一些的哭声。

婴儿很小,如今站在门口听,哭声依然绵软虚弱,就像岸上快渴死的鱼最后蹦跶的那一下,让人担心这孩子下一秒就会断气。

侍女紧紧抱着怀中襁褓,膝盖一点点往门口蹭过来,语无伦次:“奴、奴婢不知贵人驾临,奴婢……”

这人身形薄得像柳叶,肩窝塌得能盛下一杯水,形销骨立,摇摇晃晃。

“起来坐着说。”谢韶音看不得坐月子的人如此狼狈,“你叫什么?”

“谢、谢殿下。”这侍女腿脚似乎不太好,一瘸一拐地挪到一片狼藉的床边,小心坐下,红着眼圈说道:“奴婢月季,是天香苑侍奉月季的侍女。”

“这孩子是你的?”

“是……是奴婢的,求贵人开恩!求贵人饶命……”床还未坐热,月季又抱着孩子滑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谢韶音胸口突然涌出一阵愤怒,想把这一片矮房子都铲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暴戾,咬着后槽牙:“苑使呢?怎的还不来?”

接着又指使引路的侍女:“去膳房,给她整点热食,再打些羊奶来。另外,找几套换洗被褥、衣衫,暂时先照应着。”

月季难以置信地抬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抱着孩子匍匐在地:“谢殿下开恩!”

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圆滚滚的苑使再次喘着粗气跑来,衣领都跑歪了。

他远远看见公主站在这排矮屋前,脸色骤变。

等看清屋内情况,更是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下,“臣叩见殿下!殿下恕罪!”

谢韶音咬牙切齿:“起来回话。”

苑使不敢起身,只盯着公主衣角。

谢韶音指着屋里:“这侍女和孩子可曾上报宫里?你就是这般对待皇嗣?”

苑使松了口气,好半晌,才小心起身:“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韶音斜睨了他一眼,往旁边走了几步。

苑使跟过去,拱手行礼,小声说道:“殿下容禀,这侍女和孩子,臣……未敢上报。”

谢韶音眉头微挑:“不敢?”

苑使额头渗出冷汗:“殿下,按本朝律例,下人与主上苟合,是‘大不敬’之罪,涉事女子依律当诛,所诞婴儿……亦非皇嗣。”

谢韶音头上冒出一个问号,她看向苑使,等他继续解释。

苑使紧张的搓了搓手,继续说道:“臣在宫苑当值二十余年,此类事件不止一桩。贵人们离苑后若未行册封,等那些女子诞下孩子再报到宫里,没过几日便都被赐死了,无一例外。”

谢韶音忽然后背再次升起一股凉气,比先前听到婴儿哭声还令人感到阴冷。

前几年,每年都听说有宫女因‘犯了宫规’被处置,那时她忙着梳理封地事务,没多在意。如今想来,不知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成了皇族的小玩具而……

“所以,”她声音干涩,“你若上报,月季和孩子必死无疑?”

苑使重重叩首:“臣斗胆。月季在天香苑当差多年,一向勤恳本分,从无错处。那日之事,实非她所愿。事后她未声张,谁知竟有了身孕。臣实在不忍心将这母子往死路上送,便斗胆瞒了下来,未曾上报。”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谢韶音沉默良久。

三观又被刷新了。

皇帝睡过的女人如果不被承认,就会被处决,这非生即死的律例实在令人震撼。

玩具还得花钱买,而在这里,用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不用花钱。罪魁祸首受到了零个惩罚。

那矮屋里,月季还紧紧抱着孩子跪坐在地,不敢出声,她不时往这边偷看一眼,又迅速缩回视线,似是被贵人的光芒灼伤。

“你起来吧。”谢韶音的声音活人微死。

“上报非我职责,你自行处置。只是月季的居住条件如此恶劣,不是长久之计。”

苑使圆滚滚的身材摇晃两下,踉跄起身,用衣袖沾了沾额头冷汗。

“她这情形,臣不敢私自接济。这两年苑里的月银又时有拖欠,她一个人养孩子实在有些捉襟见肘。臣原想着等孩子断奶了,便帮着找个人家安置,谁知今日被您知晓了。”

谢韶音看着破屋的方向,转动脑筋,试图想个法子,总不能看着这对母子烂在这里。

她沉吟半晌,低声道:“陛下寿辰将近,苑中不安生。你若决定不再上报,可设法把孩子送到本宫的慈幼院,那里条件虽不算好,但养活一个小孩绰绰有余,月季每逢假期也可去看看他。”

苑使眼眶忽然红了,深深弯腰行了个大礼:“殿下慈悲为怀!”

谢韶音抬手示意他起来,“本宫权当没来过这,慈幼院也只是收养了一个孩子,整件事都与本宫无关。”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匠人舞伎们的饭食每日或有余量。”

苑使一愣,“臣明白。”

谢韶音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那间矮屋。

夕阳变残阳,屋里黑洞洞的,月季抱着婴儿的身影隐约浮现,即将被黑暗吞没,看得人一阵心悸。

“孩子在这里的时日,便好生照顾吧。”她轻声说道。

“臣遵命。”

“晚膳别迟到。”

“是,殿下。”

谢韶音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侍女和护卫们默默跟上,谁也没敢出声。

走出竹林掩映的小道,谢韶音在湖边游廊坐下,静静看着太阳彻底沉入山谷。

黑暗笼罩天香苑,又被次第亮起的灯火拱起一个小小的光罩。霓裳台的乐声断断续续传来,一直持续到现在。

泡芙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还好吗?”

谢韶音坐了好一会儿,长呼一口气:“没事。”

她起身甩了甩袖子,向着撷芳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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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冰销
连载中羽过天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