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韶音又换了身衣裳,仍是圆领袍,只是变成靛蓝底子绣暗纹的样式,翻下的领子绣着卷草纹,比白日那件更庄重些。右臂不便,穿衣时还费了些功夫。
刚收拾妥当,便有侍女来报,晚膳已备好,请公主移驾。
凝香榭是一处临水而建的水榭,三面开阔,与撷芳阁相隔不远,沿着湖边游廊走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此时水榭檐下垂着轻薄纱帷,灯火通明。
今夜微风,水波不兴,偶有夜鸟掠过,在湖面留下一道剪影。
水榭中,宴席已摆好。
谢韶音带着公主府的人走进来。
众人在锦垫上席地而坐,每人一案,案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各色菜肴。最前方居中一席,案上陈设比旁人多出几分精致,那是给公主的位置。
席间已坐了六七人,太乐署令、将作监丞、苑使,还有几位与乐舞排演相关的管事头目,皆是今日在场的熟面孔。
他们见谢韶音到场,齐齐起身,撩衣跪坐席上,俯身行礼:
“臣等恭迎殿下。”
谢韶音微微摆摆手,走向主位。
“都坐,都坐。”
众人齐声谢过,重新落座。跟着谢韶音来的言三等人也紧接着入席。
这晚宴与其说是谢韶音与一众官吏联络感情,不如说她搭了个场子,让两边办事干活的人借着这个机会多熟悉熟悉。
可惜时间紧张,没来得及邀请户部,捞预算还得指望他们,谢韶音暗想,过两天回京,再找个由头与他们走动走动。
贵客入座,丝竹声起,有乐工坐在角落,或抚琴,或吹箫,悠扬乐声在夜风中流淌。又有一队舞伎从侧方袅袅而来,在水榭前的空地上翩翩起舞,烛火映照中,衣袂翻飞。
侍女小厮们穿行席间,为众人布菜斟酒,动作轻缓,悄无声息。
谢韶音不是第一次见此场景,但依然忍不住暗自感叹,论享受还得是古人花样多。若是在前世,别说是丝竹歌舞,就这置办宴席的园子,一般人想找怕是都不知道门朝哪开。
她下意识端起酒盏,刚抬到一半,右臂顿时传来一阵被拉扯的痛感。
“……”她默默放下杯子,若无其事扫视全场,换成左手。
“诸位。”
众人齐齐看向主位。
谢韶音唇角含笑:“自为父皇筹备乐舞开始,诸位的辛苦,本宫都看在眼里。署令为乐舞排演把关,精益求精;监丞督造舞台,日夜盯守;苑使率天香苑上下协力配合,事无巨细。”
“今日便借这顿酒,敬诸位连日辛苦,聊表慰劳。”
说罢,她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连忙举杯,齐声道谢。
紧接着,萧正仪也带着各位主官起身向谢韶音敬酒,“殿下以重任相托,又设宴相勉,臣等铭感于心。这千秋盛典臣等必当周密筹备,不负殿下所托。臣等借杯中酒,请殿下宽怀。”
谢韶音再次举杯,回应众人的敬词:“诸公爽快,愿我们上下一心,一同把这事办妥贴。本宫不谙实务,全仰仗各位操持,大家若有所需,只管来报,本宫必全力支持。”
说罢,在场众人再次饮尽。
然后,谢韶音又带起第三杯,“既如此,本宫便不再多言。今夜诸公只管放开酒量,敞开了吃。本宫这里没有朝堂上那些规矩,谁要是拘着,反倒辜负了这满桌的好菜。”
她举杯饮尽后微微一笑:“请。”
苑使率先响应:“殿下既如此说,臣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还真有些馋殿下的酒菜。”
监丞笑着揶揄他“没出息”,席间响起一阵低笑,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谢韶音放下酒盏,悄悄吐出一口气。
前世的时候,她不应酬不喝酒,只埋头干活,执行命令一丝不苟,谋划晋升数次落空。如今她倒不用想着升职了,不过这应酬却是愈发熟练。
下午过去点菜的时候,谢韶音没什么胃口。如今慕斯将各种食材变成这满桌佳肴,香气弥漫,让她食指大动。
可惜她如今右手使不上劲,左手不会使劲,筷子拿的不利索,菜也夹不起来。
谢韶音不得不放下筷子,假装欣慰地看着大家吃吃喝喝,目光流转中,发现了角落里坐在乐工首席、轻抚七弦琴的李仙期。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生了个主意。
她招来侍女,低语几句,侍女点点头,朝李仙期走去。
片刻后,李仙期来到谢韶音案前,屈膝跪拜。
“参见殿下。”
谢韶音笑着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那里原本放着的靠枕已被挪开,露出空着的锦垫。
“快起来,坐这儿。”
李仙期一怔。
谢韶音理所当然地补了一句:“我右手不得劲,菜都夹不起来,只能劳你帮忙喽。”
李仙期心疼地看向公主垂在身侧的手,忍住触碰公主的冲动,没再说什么“僭越”之类的话,径直起身,在公主身侧跪坐下来。
两人之间距离不及尺余,身上的熏香开始彼此纠缠。
台下推杯换盏的声音小了一瞬,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萧正仪此时端坐席间,目不斜视,仿佛对台上的一切浑然不觉。
不过夹菜的手动作看起来有些僵硬,他将菜送入口中,嚼得格外专注,甚至有点咬牙切齿。
监丞坐在他对面,目光在谢韶音和李仙期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又偷偷觑了一眼萧正仪,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酒杯,仿佛杯子里藏了惊天秘密。
苑使见多识广,面色如常,自顾自端起酒杯,与身旁管事继续推杯换盏。
公主府的几位则都对此视若不见,碰杯的继续碰杯,吃菜的继续吃菜。
谢韶音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挑了挑眉,安然享受李仙期的侍候。
宴会氛围经过小小的回落,又逐渐开始热闹。
监丞似是看懂了杯子的秘密,比刚才放松些许。他端起酒杯,拎着酒壶,绕过几案,在谢韶音案前恭恭敬敬跪坐下来。
他双手举杯,神色郑重,“臣斗胆,敬殿下一杯。”
谢韶音挥挥衣袖,“监丞不必多礼,有话坐着说便是。”
监丞仍是跪的直挺,十分诚恳地说道:“臣是来请罪的。”
谢韶音一愣:“监丞何罪之有?”
“今日凌云索试演,殿下受伤。臣督造不力,管束无方,乃臣之过。殿下宽仁,臣却不敢心安理得。”
谢韶音无所谓地笑了笑:“那是意外,情有可原。本宫喝了这杯酒,便是揭过了。”
监丞带着歉意,一饮而尽。
他再次给自己添满,又往案前挪了半寸,小声说道:“殿下,臣……还有一事请教。”
“何事?”谢韶音放下酒盏。
“自舞台搭建伊始,臣便在研究凌云索的构造,发现它与滑车颇为类似,但构造更加精巧,它的绞盘机关和绳索布置,竟能使牵引方向随意变换。臣琢磨,此物用于工程营造或可大有作为。”
他说着,忍不住比划起来:“譬如搭建高台,寻常滑车只能上下直吊,可这凌云索却能左右牵引,又譬如修桥时,亦可用此物改进索道,可省去不少开山辟路的功夫……”
谢韶音眼前一亮,此人将凌云索的构造和原理琢磨得十分透彻,而且能联想到其他方面的用处。
是个务实的人。
谢韶音看着他,就像狗看见扔在路边的骨头,恨不能赶紧叼回自己窝里藏好。
如此人才竟只是一个小小监丞,还被派来搭舞台,简直是暴殄天物。
得派人多接触接触,争取早日把人拐到封地去帮帮场子,留在京城给皇帝造奇观实在是可惜。
想到这,她笑着端起酒盏,“监丞,你这触类旁通的眼光确实独到。”
监丞一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殿下谬赞,臣不过是瞎琢磨。”
“这可不是瞎琢磨。”她略一沉吟,“你的想法很有潜力,待父皇寿宴过后,你若有心,可慢慢试验。若真有新成果,本宫可为你提供场地供你试验。”
谢韶音更加笑容可掬,封地的工程四处开花,若工程器械真能改进,能省不少钱。
监丞顿时举杯,声音都变了调:“臣谢殿下赏识!”
谢韶音笑得十分慈祥:“不必多礼,来,咱们再喝一个。”
监丞恭恭敬敬饮了一杯,笑着回到自己席上。
苑使在一旁打趣:“监丞你今晚不会要彻夜画图纸吧。”
现场一阵哄笑。
谢韶音也笑,笑得十分开心。
案上菜肴琳琅满目,她灌了一肚子酒,还没来得及吃一口菜。再不吃点,一会儿要醉倒了。
“那个羊肉,给我来点儿。”她拍了拍李仙期的胳膊,又指了指那道油亮亮散着孜然香的葱爆羊肉。
李仙期拿起筷子,夹一片羊肉放到她面前的小碟中。
“把葱丝挑了,喂我。”
其实手臂也不是那么疼,她少使些劲,也能动动筷子。
只是现在,她好像一点劲都不想使。
李仙期一怔,听话地将葱丝拨弄到一边,重新夹起那片羊肉,送到她嘴边。
谢韶音侧过头,优优雅雅地将羊肉纳进嘴里,斯斯文文地嚼起来。
羊肉滑嫩,经佳人骨节分明的手送到嘴边,火候恰到好处。
她眼睛享受般微微眯起,含糊道:“慕斯这手艺,又有精进了。”
她一边嚼着,点了点下巴,“那个鱼来点儿,把刺挑了。”
李仙期夹一块鱼片,仔仔细细挑出鱼刺,喂给她,动作比第一次投喂从容不少。
“唔,不错。那个菜。”
青菜入口,清脆爽口。
“这个,这个丸子。”
李仙期一口一口喂,谢韶音一口一口吃。
她吃了几口,忽然对他说:“这场合想你也不愿与我一起吃。等散场了,你跟着泡芙他们一起,慕斯肯定多炒了些,比你们的厨子做得好吃。”
李仙期夹菜的手一顿,小声应了一句:“谢殿下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