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萧正仪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主位。
他看着公主指挥李仙期夹菜,看着李仙期一一照办,两人之间的默契仿佛已相处多年,相处格外和谐。
萧正仪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李父在世时,也曾与他同席饮酒,意气风发高谈阔论。如今这孩子被没入教坊,陷入暗无天日的境地,却得了公主青眼。
这青眼,不知是福是祸……
他端起酒杯,起身朝主位走来。
“臣斗胆敬殿下一杯。”
“臣这杯酒,一是谢殿下今日盛情款待,二是,”他目光落在李仙期身上,“这数月来,李仙期在殿下跟前当差,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谢韶音摩挲着酒盏杯沿,看了一眼身侧之人。
李仙期低眉顺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萧正仪继续说道:“臣看着他长大,知道他性子,有时太过耿直,不知变通。若在殿下跟前有失礼之处,臣替他赔个不是。”
谢韶音眉头一展,笑了笑:“宏景这段时日尽心尽力,他也曲子改得极好。本宫对音律不甚了解,但宏景却总能与本宫心意相通。他才学品性俱佳,身处泥淖却不自轻自贱,难能可贵。”
萧正仪愣住,李仙期低着头,端放在膝上的手不禁攥紧了衣袖。
谢韶音继续道:“他在教坊实在是屈才,本宫希望他能被更多人看见。”
萧正仪没多说什么,举杯一饮而尽。
李仙期俯身叩首,声音中掺杂了些许颤抖:“奴婢谢殿下抬爱。”
谢韶音挥挥衣袖:“行了行了,今晚不谈这些,来来来,再帮我夹菜。”
她转头看看李仙期,他微微垂着头,隐约可见眼尾泛红。
她忽然将身子探到他面前,把头歪成九十度。
“呦,咋就哭啦?”
“是不是很想以身相许?”
李仙期看着公主近在咫尺的笑盈盈的眼睛,视线被烫了似的,赶紧挪开,还抬手沾了沾眼尾。
“殿下莫要拿自己的名节说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活络。
苑使又讲起了年轻时的趣事,将作监丞坐在那不知道嘀咕着什么,几位管事互相敬酒,称兄道弟。
谢韶音来者不拒,左手碰杯不太顺手,却喝得豪爽。
“殿下好酒量!”
“殿下痛快!”
“臣再敬殿下一杯!”
谢韶音一一应下,脸上笑意连连,眼神却开始发飘,脸颊泛起酡红。
李仙期在一旁看着,不禁眉头微蹙。
他转头跟泡芙小声说道:“把酒换成温水,加点蜂蜜。”
泡芙会意,换来另一只酒壶。
李仙期接过酒壶,给谢韶音斟满。
谢韶音端起酒盏,正要喝,忽然轻嗅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盏中液体,又扭头看了看面不改色的李仙期,咧嘴一笑,轻抿一口。
这水温度刚好,甜丝丝的。
月上中天,湖风徐来。
水榭中不时起哄的笑声随风飘远,惊起几只野鸟,扑棱棱飞入山林。
而此刻,天香苑偏僻一角的那排矮屋,月季坐在新铺的床褥上,透过黑暗看着摆在眼前那热气腾腾的饭菜和羊奶,泪流满面。
她死死咬着嘴唇,呼吸颤抖,不敢哭出声响。
“阿囝,娘赌赢了,你有救了。”
她抱着襁褓,透过破败的窗棂,望向斑驳竹影中偶尔露头的月亮。
今晚,她和孩子终于能吃顿饱饭,睡个安稳觉了。即使过几天便要骨肉分离,可终归是条活路。
只要人活着,总有相见的可能。
夜色渐浓,宴席还在热闹着。
谢韶音一手撑着桌子,眼皮越来越沉。
“殿下,殿下?不若回去歇息吧。”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睁眼,世界旋转了四十五度,却是她靠在了李仙期的肩上。
李仙期正轻声唤着她。
“嗯,好。”谢韶音晃了晃脑袋,扶着桌子站起来,扑棱着衣袖宣布:“我不胜酒力,先撤了。你们继续。”
众人忙起身恭送,谢韶音把手递给紧赶两步过来的泡芙,顺势将半身重量靠在她身上。
“今儿辛苦你了。”她路过李仙期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奴婢不敢,殿下慢走。”
谢韶音摆摆手,被簇拥着沿回廊走远。
李仙期站在原地,望着那抹身影消失在月色中,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宏景,随我来。”
李仙期转身,萧正仪正站在廊柱旁,负手而立,神色复杂。
他走过去,拱手:“萧世叔。”
萧正仪没说话,沿着与谢韶音相反的方向慢慢往前走,李仙期默默跟着。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远离了灯火与喧闹,在一处水边凉亭驻足。
四下寂静,只闻虫鸣。
萧正仪借着月色端详眼前的年轻人。
他沉静,眉目清朗,脊背挺直。
萧正仪叹了口气:“宏景,你可知我为何叫你来此。”
李仙期答:“世叔有话尽管吩咐。”
萧正仪望着湖面,沉默片刻:“白日,你从公主仪驾上下来,衣袍凌乱。方才宴上,公主又召你近前伺候,举止颇为亲近。”
李仙期垂首安静听着。
萧正仪盯着他神情复杂,“我知道你的为人,也知你不会用这等手段,但旁人不知。”
李仙期抿了抿嘴,两手垂在身侧,在衣袖的掩盖中虚虚实实的抓握着。
“殿下是公主,地位更是堪比亲王,以你的身世,你与她走近,先不提别人如何看待公主,都会谴责你攀附权贵,蛊惑媚主。你到时如何自处?”
李仙期抬眸,对上萧正仪的目光,睫毛轻颤,没说话。
萧正仪说得语重心长:“得公主青眼是你的造化。但越是如此,越要谨守本分。与公主相处,要注意分寸,与她保持距离。”
“今日与公主同乘仪驾的事,绝不可再犯。若被有心人拿此做文章,给你按个‘败坏宫闱’的罪名,你百口莫辩。”
李仙期垂眸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世叔教诲,宏景铭记。”
萧正仪看了看眼前不动如山的后生,又抬头看看月亮,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要责骂你。你父生前托我看顾你,你李家如今只剩你一根独苗,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月光下,李仙期神色平静,眼眶却微微有些发涩。
他轻声道:“世叔,今日之事是宏景之过。日后觐见公主,分寸二字,宏景不敢忘。”
萧正仪看了他良久,终是长叹一口气:“你也是个拗的。”
“宁阳殿下与旁的贵人不同,不拘礼法,待下宽仁。但她终究是皇室中人,你日后行事多想想自己。”他望向湖面,话语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李仙期深深一揖:“宏景谢世叔教诲。”
萧正仪再叹一口气,没再说什么,沿着游廊往回走。背影有些颓唐,又有些释然。
不知道是什么鱼,从湖面跃出半个尾鳍,哗啦一声打个水花,漾开一圈圈涟漪。
李仙期站在原地,盯着湖面兴起波澜又渐渐平复。
远处撷芳阁灯火已歇,只余檐角风灯在黑夜中微微摇曳。
他收回目光,沿着另一个方向,走向乐工休息的偏院。
撷芳阁。
谢韶音被泡芙扶着进门,整个人往床上一歪,蹬掉鞋子,蚯蚓似的蠕动着找枕头。
“可算是回来了……”她嘟囔着,眼睛已经快睁不开。
泡芙哭笑不得,开始解谢韶音的衣带:“殿下待换了衣裳再睡。”
谢韶音闭眼:“明天……明天洗。”边说着,拔下扎头的簪子,随手撇到地上。
泡芙好说歹说,最终还是给她简单擦了擦,为她换上睡衣,轻轻掖好被角,退了出去。
翌日,日上三竿。
今日的阳光依然明媚,透过窗纱轻抚谢韶音的脸。
她颤着眼皮睁眼,又被晃得闭上,抬起胳膊罩在眼睛上,意识慢慢回笼。
泡芙推门进来,见她醒了,笑着问候:“殿下醒了?睡的可好?”
谢韶音搓着眼角起身:“还行,一觉到天亮。”
一串侍女端着洗漱用品鱼贯而入,谢韶音开始梳妆。
趁着她吃完早饭的功夫,泡芙端来了一碗药汤,还有一小碟蜜汁梅子放在桌上。
“殿下,饭后须得将药喝了。”
谢韶音的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她还用衣袖捂住鼻子:“放远点,放远点,这苦味熏到我睫毛了。”
“殿下——”泡芙正要再劝,门外有侍女进来汇报。
“殿下,李大家来送新修改的曲谱。”
谢韶音眼前一亮,抱着能拖一晌是一晌的心态,朝泡芙嘿嘿一笑:“这可真是不巧。正好有人来了,药先放放,我们先谈工作,啊,谈工作。谈完了我再喝~”
泡芙还想说什么,但公主已扬声让人进来,她只得无奈将药碗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李仙期背着琴囊,即将跨过门槛的脚步微顿。
喝药?这屋里确实有若有若无的苦味在蔓延。
昨日秦御医说公主并无大碍,如今公主却还要喝药,看来这伤一时半会根本好不了。
他垂眸,走到屏风外站定,“参见殿下。”
“进来进来。”谢韶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显然是盼着他来救场,
李仙期绕过屏风,谢韶音斜靠在软榻上,左手拿着折子看。
她今日换了件白色圆领袍,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支碧玉簪子别住,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温婉许多。
只是她塌边矮几上摆着的那碗药,黑黢黢的,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