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韶音在众人寸步不离的拱卫下,乘着肩舆晃悠到天香苑专供贵人休憩的撷芳阁。
撷芳阁临水而建,微风携着湖水的湿润,穿过雕花窗棂。环境清幽,视野开阔。
侍卫们鱼贯而入,将撷芳阁内外搜个底儿掉,然后站在阁外,将整个小楼护得铁桶一般。
泡芙搀着谢韶音来到窗边的软榻坐下。
她此刻终于放松下来,摊在软枕上,像仰泳的鱼,有气无力。
右臂从散出丝丝缕缕的疼痛渐渐变得麻木僵硬,但若是手臂发力却还是会有疼痛过电似的直通头顶。
“去请秦御医。”泡芙安顿好公主,遣人吩咐道。
片刻后,一位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拎着药箱,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位佐官,负责打下手并且记录医案病历。
秦御医是公主府常驻侍御医,尚药局外派编制,年过五旬,犹善针灸。
泡芙在软榻边挂了个帘子,秦御医放下药箱,向帘子行礼:“臣参见殿下。”
谢韶音的声音从帘子里传出来:“秦御医不必多礼。我不小心跌了一跤,右臂有些疼,劳你来看看。”
秦御医恭敬应道:“是,臣为殿下诊治。”
公主开府,他便被外派至此,与公主身边的侍从低头不见抬头见。先前有人请他过来时,便已告知实情,以免诊治时出了差错。
但既然公主说是‘摔的’,那便是摔的。
他在榻边小杌子上坐下,取出脉枕,“臣为殿下诊脉。”
谢韶音将手挪出帘子,牵动伤处时,被疼的眉头微皱。泡芙给她伸出的手腕垫了块丝帕。
秦御医凝神诊了片刻,又让她换成左手切了切脉,轻声道:“臣需查看殿下伤处,请殿下恕臣失礼。”
谢韶音挪出更长的胳膊,泡芙为她垫上更大的帕子。
秦御医隔着布料从肩关节开始沿着手臂一路向下,轻轻按压。每当按到痛处,谢韶音就忍不住抽一口气,疼得厉害就抽一大口,疼得轻微就抽一小口,不疼不抽。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秦御医开口说道:“殿下不必忧心,骨骼无碍,未有骨折脱臼之象。”
谢韶音松一口气。
“然则。”秦御医话锋一转,“殿下右臂经脉受损,气滞血瘀,故而肿胀疼痛,屈伸不利。此症虽不凶险,却也不可轻视。若不及时调理,恐留后患。”
他说着,打开药箱,取出一卷针囊,在榻边铺开,“臣这便为殿下施针,再开一剂活血化瘀、舒筋止痛的汤药,殿下按时服下,静养数日,自可痊愈。”
谢韶音偷偷撩开帘子,看着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抿了抿嘴,默默将头转向窗外,显得脖颈修长。
她针感极强,每逢针尖下的更深,或是被拈着转动,便忍不住斯哈抽气。
泡芙在一旁看着公主肿起来的胳膊,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不敢出声打扰,只紧紧攥着帕子,在心里把那些松了绳子的工匠骂了八百遍。
一炷香后,秦御医终于停手。
他将最后一根针收起,“殿下感觉如何?”
谢韶音将手臂慢慢伸直又弯曲,还有些胀痛,但僵硬麻木的不适缓解不少。
她惊叹:“神医妙手回春!”
秦御医微微一笑:“臣这便开方,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七日之内,右臂不宜用力,不宜提重物,不宜剧烈活动,饮食忌生冷辛辣,以清淡温补为宜。”
他说着,招来佐官,提笔蘸墨,开始写方子。
谢韶音偷偷掀开帘子望去,方子上已林林总总写了长长一串,她认不出御医写的天书,但本能觉得这上面一定写了很多味药材。
她眨了眨眼,还是忍不住说道:“大夫,这药就免了吧,你多来施针,应该也能好。”
作为一点苦都吃不得的人,前世加班提神,都只喝奶茶红牛,绝不碰咖啡,点菜更是永远拉黑苦瓜,加蜂蜜都不行。让她喝中药,简直能要她半条命。
秦御医搁下毛笔,看着公主溜圆的眼睛眨巴眨巴望过来,眼中露出笑意,这神态与他那个想尽办法不吃蔬菜的孙子一模一样。
他捋了捋胡须说道:“殿下,此方活血化瘀,功效显著。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殿下若嫌苦,服药后可含一蜜饯,去去苦味。”
谢韶音继续挣扎:“我这伤也不是很严重,我回去多喝热水,肯定不碍事的。”
秦御医温和却坚定不移:“殿下此言差矣。您经脉受损,瘀血内停,非药力不能速去。若单靠静养,少则半月,多则月余。且恢复期间,稍有不慎,便易落下病根。臣为殿下诊治,当不留后患。这药是必须吃的。”
谢韶音不死心:“要不少喝几日?三日?四日?”
秦御医含笑摇头:“七日,一日不可少。”
“那就把药熬得浓些,我一口灌下去!”
“熬得太浓,反而伤胃。殿下还是按时按量服用为宜。”
谢韶音期待的心终于是死了。她苦着脸,仰倒在榻上“哦”了一声,就像死鱼临终前吐出了最后一口水。
秦御医收拾好药箱,起身行礼:“殿下安心静养,臣告退。明日臣再来为殿下施针。”
“好……”谢韶音发出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回应。
泡芙被谢韶音生无可恋的样子逗得抿嘴轻笑,送秦御医出门。
窗外日光渐斜,波光粼粼。湖对岸,霓裳台上隐约传来工匠们调试绳索的吆喝,和断断续续的乐曲。
谢韶音望着开始浸染金色的天空,突然想起那几个工匠和舞伎。
泡芙端着一壶奶茶进来,倒了一杯呈给谢韶音。
她接过来,一口喝完,又将杯子递回去,晃了晃,示意再来一杯,然后说道:“回头给那个舞伎送些伤药过去,安抚一下。”
这乐舞是个讨皇帝欢心的面子工程,成败只在一瞬之间,演出前可不能再出这种搞演员心态的事故了。
院外,秦御医拎着药箱穿过庭院,迎面碰见匆匆赶来的萧正仪,身后跟着李仙期。
萧正仪面色凝重:“秦大人,殿下伤势如何?”
秦御医停下脚步,说道:“殿下并无大碍。”他目光在李仙期身上一顿,认出了他就是今日与公主同行的男子。
“如此便好。”萧正仪明显松了一口气,“多谢秦大人告知。”
秦御医摆了摆手,拎着药箱,将欲抬脚。
李仙期此时却追了上去,挡在他面前,深揖一礼:“敢问秦大人,可否将殿下情况再说明白些,在下不胜感激。”
“宏景,你逾矩了!殿下伤势岂可随意打探!”萧正仪赶紧两步迈过来,将他拽到路边,并向秦御医表示歉意,“秦大人,还请见谅。”
秦御医挑眉,微笑着上下打量他一番,说道:“无碍。小郎君,你若担心,不如自己进去问问公主。”
说完,他迈开慢悠悠的脚步,渐行渐远。
留下萧正仪二人站在原地。
“公主无碍。你可安心了?简直不成体统!赶紧跟我回去。”萧正仪拉着脸,冷哼一声。
“是……多谢世叔。”他垂着头,低声回答。
走之前,他回头望向谢韶音守卫森严的院子,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初夏温度合宜,谢韶音和衣躺在榻上,吹着小风,不知不觉闭上眼眯了一觉。
再睁眼,已是夕阳西下,腹中空空。
“泡芙,几点了?”
谢韶音下意识抻懒腰,只伸到一半,她的右手便激烈反对,疼的她嘶嘶喘气。
泡芙赶紧上来扶她坐起来。
“刚到酉时。”
到饭点儿了,谢韶音精神一振。
她蹬上鞋子就要往外走,就像朝着食槽冲锋的牛和马。
“走走走,赶紧的,我们去找慕斯点菜。”
泡芙不得不拦住着急要出栏的公主,把她摆到镜子前,拿起梳子:“殿下,您得先梳头更衣。”
“麻烦死了……赶紧赶紧,我饿不行了。”谢韶音耷拉着眉毛,盯着镜子里披头散发的自己,闪烁着饥饿红光的眼睛也变得有些黯淡。
一炷香后,终于打扮完毕。
谢韶音领着浩浩荡荡的人出发去膳房。
自从白天出事后,言镇和泡芙无时无刻不带人盯着谢韶音。就连她睡觉的时候,屋里屋外都一直有人巡逻不怠。
天香苑的饭,谢韶音从前吃过几次,不是油腻,就是寡淡,要不就是碳水炸弹,实在吃不动。
今天这园子里排面最大的就是她,终于可以不用吃大锅饭了。
此地膳房宽大,厨师仆从甚多,公主驾临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大骚动。
没几分钟,圆滚滚的苑使匆匆赶来,跑得满头大汗,他喘着粗气行礼:“殿下驾临,可是膳房伺候不周?”
苑使在天香苑迎来送往这么多年,每次菜单都按照宫里的规矩准备,这头一回碰上贵人屈尊来膳房。
这宁阳公主与其他贵人相比,果真是……与众不同。
谢韶音不拘小节地挥挥衣袖,“无事无事,我就过来看看。”
她说着,开始检阅案台上摆好的食材。慕斯已架好铁锅,就等公主发话了。
谢韶音看着面前的鲜鱼、牛羊,菘菜莲藕等时蔬,以及一些不太认识的动物组织……她咂咂嘴,都不是很想吃。
看来以后得往西域多派点商队,淘些种子回来,丰富一下菜谱。
谢韶音背着手在案台前走了两个来回,大摇其头:“算了,慕斯,再煮壶奶茶,调两个爽口小凉菜,其他你看着做吧,大鱼大肉都整上,今晚上我宴请各位主官。”
“殿下,御医嘱咐,您需清淡饮食。”泡芙斟酌着出声。
“唉,今晚我请大家吃顿好的。明天,明天一定注意!”
泡芙张张嘴还要再说些什么,被公主坚决制止。
谢韶音冲苑使说道:“苑使,劳你去请署令、监丞他们几个,今晚上咱们喝一顿。”
苑使一愣,有些惶恐:“这……殿下折煞臣等了。殿下金枝玉叶,臣等微末小官,岂敢与殿下……”
“本宫说了算。你们日夜操劳,我都看在眼里,今日正好人都在,大家联络联络感情。”
苑使妥协:“臣谢殿下恩典。”
谢韶音满意点头:“我记得苑里有个凝香榭?依山临水,夜风习习,便去那里吧。今晚请你们尝尝新式炒菜,定叫你们念念不忘。”
她接着吩咐:“慕斯,你和院使一块问问大家忌口,我先回去歇着,你搞快点哦。”
慕斯中气十足、斩钉截铁:“殿下放心,定让您满意!”
谢韶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道:“再备上酒,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苑使闻言,看着公主远去的背影,咽了口唾沫,看来今晚这顿大酒是逃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