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舞伎不明所以,但不敢怠慢,快步登上舞台,在公主面前盈盈拜倒。
“起来吧。”
谢韶音从监丞端着的托盘上拿起一套内衬软垫的皮质束腰与背带,上面连接着数股坚韧而纤细的牛筋索。
“水袖脱了,将此物穿上系紧。”
舞伎在两名侍女协助下,磕磕绊绊地将装置固定在身上,背后的锁扣系上几条从半空垂下的绳索,绳索另一端由几名站在幕后的健壮工匠分别握住。
舞伎面色发白,指尖微颤,看起来有些害怕。
“不必惊慌。”
谢韶音为她整理肩带,试了试松紧力度,又为她重新穿上水袖,露出菩萨般的微笑安抚她:
“此物乃是本宫于梦中得仙子点化而来。将此物系与身,可借力飞天,暂得飘摇凌云之态。这是敬神之舞,你只需心怀虔诚,姿态自然舒展。绳索很结实,你安心做动作。”
说罢,她退到舞台边缘,对握着绳子的几名壮汉示意:“听我口令,缓缓发力,务必平稳,起!”
工匠们听到命令,顿时拉紧绳索,缓慢后退。
那舞伎“呀”的轻呼一声,双脚缓缓离地,衣袂随风微微飘动。
台下顿时响起阵阵压抑着的惊叹声,渐渐汇成一片蝇蝇细语。
舞伎此时离地半丈有余,她有些惊慌,双手在空中本能地四处抓握。
但绳索一直规律地晃动,腰间束带也承托有力,她慢慢放松紧绷的心神。
“很好。”谢韶音仰头望着,“目视前方,想象对面是天宫仙阙。将‘踏云献瑞’的动作做出来,你是向陛下和诸天仙神献舞的仙子,当姿态放松,心中无惧。”
舞伎深吸一口气,闭眼又睁开,回忆着舞蹈动作,抬起手臂,做出托举仙桃的手势,腰身轻拧,双腿尝试走出云端漫步的步态。
“很好,保持。这边拉紧控制滑轮的绳索,动作要慢,速度要均匀,好,来,另一边开始发力~”
谢韶音像个导演,在场地上走来走去,招呼工匠们拉紧又放松,然后指挥舞伎根据动势变换动作。
舞伎开始在空中荡了起来,姿态也越来越熟练优美,水袖舞得飘摇,如流风回雪。
正午的太阳直直照向台前已经铺好的铜镜,光线反射到藻井上的铜镜,然后笼罩着舞伎,她的周身泛起一圈莹莹白光。
台下顿时传来惊呼:“仙女下凡!”
紧接着,呼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
“神仙保佑!”
“仙女下凡了!”
“天降祥瑞!”
陆续有人跪倒在地,朝着空中翩跹的身影叩首。
几个年纪稍长的工匠更是涕泗横流,口中念念有词。只有萧正仪和监丞还算正常,不过也都张大了眼睛。
谢韶音正仰头观察舞伎的动作和运动轨迹,准备再给些调整指令,舞伎身上系的绳子却忽然剧烈动荡。
不好!
她倏地回头,拉绳的工匠竟也有人跪了下去,不断磕头,嘴里喊着“神仙恕罪”、“小人不敢冒犯”。
“卧槽别松手!!!”她惊呼。
话音未落,舞伎猛地下坠。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尖叫,四肢在空中胡乱挥舞,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谢韶音离得最近。
她来不及思考,猛冲几步,张开双臂,在半空的身影砸下来之前,接了上去。
“砰!”
重物坠地发出一声闷响,伴随着两声几乎重叠的痛呼。
谢韶音侧身倒地,右臂被舞伎压在身下,一阵钝痛从小臂直窜头顶。万幸没磕到后脑勺。
舞伎半个人摔在她身上,被吓得心神涣散,伏在她肩头不敢动弹。
“殿下!”
泡芙一声尖叫,台下数道身影疾掠而上,是随行的几名亲卫。他们一直守在台下,见公主倒地,瞬间冲了上来。
李仙期此时在台下不远处,他立刻分辨出这是谢韶音的声音,随即疾步赶来,却被侍卫挡在台阶下。
不管他如何解释,侍卫始终一步不退。没有可以站在公主身边的身份,便一步也迈不上去。
舞台上,侍卫统领言镇面色铁青,按住腰间刀柄,厉声下令:“拿下!”
侍卫们如虎狼般扑向那几名工匠和仍倒在谢韶音身上的舞伎。
“殿下恕罪!殿下饶命啊!”
“求殿下开恩!奴婢不是故意的啊!”
几人面如土色,四肢瘫软,浑身抖得像筛糠。那舞伎被侍卫拧着胳膊扯开,更是吓得说不出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谢韶音急声喝道:“住手!”
她被侍女们扶起,右臂疼得厉害,却顾不得许多。
救人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结果救出个大麻烦。
雍国的礼法就是有病。谢韶音十分无语,穿越三年,她依然会在某些时刻被雍国土著的行为突然创飞。
压着工匠和舞伎的侍卫手上动作一顿,看向公主,但并未松手。
言镇面色犹疑:“殿下,这些人伤及殿下凤体,按律当徒十年。”
犯错的那几人顿时更加大声地哀嚎求饶。
真让这几个人因为这点事被罚去干十年苦役,她这十年别想再睡个好觉。
谢韶音强撑着站直身体说道:“我没事,放开他们吧。”
言镇眉头紧皱,但公主即已经下令,只得示意侍卫放手。他们后退两步,继续虎视眈眈地盯着,生怕有人再有异动。
工匠们瘫在地上,跪都跪不稳,一刻不停地磕头,额头渐渐渗出鲜血。舞伎也趴在地上,眼泪不住地流,在地上积了一片小水洼。
“今日之事,乃是意外。你们被仙迹所慑,一时失神,情有可原,本宫不与你们追究。”
话音刚落,人群中却有人提出了异议:“殿下仁厚,但此事万不可如此轻轻放过。”
是监丞,他上前一步,面色凝重,言辞恳切:“殿下,这些工匠负责操控凌云索,此为职责所在,却致殿下受伤,乃是失职大罪。若不严惩,日后若再有此类疏忽,将酿成大祸,悔之晚矣!臣亦有失察之罪,请殿下责罚。”说着,他长揖一礼。
萧正仪也走到监丞身边,躬身行礼:“臣附议。这舞伎虽是被牵连,但此事也因她而起,亦当同罪论处。”
谢韶音皱眉:“本宫说了,不追究。”
监丞暗暗松一口气,看来公主确实不想追求。他也是赌一把,摆个态度。如今公主已高抬贵手,上官再要追责,他也有开脱之词。毕竟他是主官,真追究起来,他难辞其咎。
但一旁的萧正仪仍固执地说道:“殿下,臣职在监理排演,如今出了这等纰漏,臣难辞其咎。若殿下执意宽宥,臣亦当自请处罚。但这几人,臣以为必须严惩,否则日后人人皆可以‘失神’而渎职,乐舞演出如何保障?陛下寿辰在即,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说得义正辞严,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凝滞。监丞保持着凝重的脸色,在心里却忍不住大骂,这‘萧顽固’如此刚直,把他砌城墙里能当砥柱之石!
谢韶音则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萧署令,你说的有理,职责所在,失职当罚。但本宫认为,他们因第一次见凌云索而心神动荡,是人之常情,并非蓄意渎职。”
她看了看台下仍跪伏在地、满脸畏惧的工匠乐人们,“若今日因他们‘失神’而严惩,明日这园中所有人都会记住:看见凌云锁要害怕,要惶恐,要担心被问责。届时,他们还如何专心操演?如何以虔诚之心对待这场乐舞?”
萧正仪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被谢韶音阻止。
“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若真论起,本宫作为推行凌云索的人,未能将凌云索设计得万无一失,亦有失职之处。”
“殿下,微臣不敢。”
“本宫理解你的顾虑。出了事故,当追责问责,但更应去想能将此类事故从根上杜绝的方法。”
她环视四周,扬声说道:“自今日起,台前幕后增设监工,只负责监视全场,不止关注凌云索,绳索台架、铜镜灯盏亦需检查。排演过程中,若有人或物发生任何意外,立即处置。同时,操绳之人,每日加练意外处置流程,遇突发状况,如何放人、如何接应,皆需烂熟于心。”
她看着瘫在地上的几个工匠说道:“你们几个,今日失职,本宫记下了。不罚,是因念在初犯,情有可原。若再有下次,两罪并罚,绝不轻饶。都听明白了吗?”
几人愣了一瞬,拼命磕头:“明白!明白!谢殿下宽宥!奴婢定用心练,再不敢了!”
谢韶音点点头,又走到那舞伎跟前。
小姑娘还趴着瑟瑟发抖,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双云头锦履,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
谢韶音弯下腰,将她扶起,右臂还疼着,垂在一边不敢动弹,以致动作显得有些别扭。
“可受伤了?”
舞伎愣愣摇头,又赶紧点头,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韶音取出手帕替她擦去满脸泪痕,有些歉意地说:“我说过绳索很结实,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不过现在看来,我们都没什么大碍。你回去歇歇,压压惊,明日再继续练。”
舞伎怔怔看着公主,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这次随泪水涌出的是感激与惶恐。她膝盖一软,又要跪下。
谢韶音伸手去扶,不甚牵动右臂伤势,不禁轻抽一口气。
一旁的泡芙顿时心疼得双眼含泪,疾步迈过来,一手扶着谢韶音,一手将舞伎拽起来。
谢韶音安抚的拍了拍泡芙扶着她的手,又对舞伎说道:“行了,別跪了。回去找大夫看看,别留下隐患,过段日子还要上台呢。”
舞伎用力点头,哽咽着应了一声,被旁边侍女扶了下去。
谢韶音这才转身,看向仍在原地、面色复杂的萧正仪。
“萧署令,可还有异议?”
萧正仪深深一揖:“殿下思虑周全,仁厚爱人,臣……无异议。”
他直起身,看着谢韶音僵直不动的右臂,叹了口气:“臣这便去安排监工事宜。殿下,可要传御医?”
谢韶音摇摇头:“不必兴师动众,些许磕碰,回去敷些药便好。”
她招呼泡芙,“走吧,我回撷芳阁歇歇。萧署令,你们继续。若有其他事宜,便去撷芳阁找我吧。”
泡芙连忙扶上公主走下舞台,身后的侍卫赶紧跟上。
谢韶音走下台阶,看见了被挡在路边的李仙期,他正踮着脚向她望过来。
谢韶音抿了抿嘴,讪笑着朝他耸了耸肩,不待他说话,便带着一众侍女护卫朝回廊走去。肩舆架子太大,抬不进霓裳台,她还得拖着残臂多走两步。
萧正仪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眉头紧锁,良久,才回过神来,唤监丞一同去安排善后事宜。
台上台下的工匠乐人们在公主离去后,互相搀扶起身,望着公主消失的方向,不知谁低低说了句:“公主殿下……真是菩萨心肠。”
言语低微,在风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