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公主殿下，恭迎殿下驾临！”
以萧正仪、将作监丞和苑使为首，天香苑门前黑压压一片人齐齐行礼，躬身的躬身，跪地的跪地，声音整齐划一。
“怎么来这么多人！”谢韶音震惊回头，小声询问跟着仪仗一起来的言三，“我就过来看看，又不是竣工验收，搞这么隆重？”
“太常寺和将作监听闻您来视察，负责乐舞排演和舞台改建的主官便都来了。”言三小声回话。
“好吧，来都来了。”
谢韶音绷住表情，视线快速略过跪拜的众人。即使移民古代三年，面对跪拜，还是会生出一丝别扭。
现代的生活经历和教育化成一个保护罩，护佑她的灵魂在雍国不被同化。
但所有卑微者的跪拜都化成海啸，前赴后继冲向她，这保护罩如今变得愈发脆弱了。
她端起架子，虚虚抬手：“诸位请起，不必多礼。有劳各位在此等候。”
“为殿下效力，不敢言辛苦。”三方头目再次领着身后的海啸扑来一个浪头。
“乐舞排演事关万岁寿辰，至关重要。霓裳台既已准备妥当，我们直接过去吧。”谢韶音不再客套，直奔主题。
“是，殿下请随臣来。”苑使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引路。
天香苑位于京郊，依山而建，引水成湖。
亭台楼阁错落点缀在山水之间，后山还有一处皇家猎场，不时有权贵来打猎游玩。每年皇帝过寿，都会来天香苑度假，彼时这里歌声袅袅，彩衣飞舞，游宴玩乐，终日不歇。
每年除了过年，也就这几天最热闹。
而今年，贵妃便将为为皇帝准备乐舞的工作事分了一部分给到谢韶音，指望她给皇帝来个惊喜。
谢韶音正愁今年用什么招掏皇帝的库房，正好瞌睡来了送枕头，于是她与贵妃一拍即合，领了这差事。
排练要用的霓裳台就是天香苑的戏台，建在湖心岛上，以九曲廊桥与岸边相连，四面开阔。
进入皇家园林，仪仗便撤下了。
谢韶音换乘肩舆，在众人簇拥下，穿过重重园林与楼阁，径直奔向舞台所在地。
霓裳台檐角飞翘，在粼粼波光映照下恍若仙宫。
只是此刻，仙宫梁上有工匠正吆喝着调整木架。台下空地，数十乐工与舞伎或在熟悉方位，或低声合练着步法。木材、油漆还有汗水混杂的气味弥漫，让这仙宫接了十足地气。
谢韶音一行抵达台前空地，所有动静被无形的手掐断。
乐工不再演奏乐器，舞伎敛起舒展的裙摆，工匠们也快手快脚地从梯架下到地面。所有人如向日葵般齐刷刷面向公主鸾驾，垂手肃立，屏息凝神。
谢韶音目光扫过众人，不想说什么场面话，只对苑使说道：“苑使你自去忙，舞台这边留人伺候即可。今晚宰羊杀鸡犒劳大家，一应花销我出。天气渐热，一直到演出前，每日添置些解暑汤。舞台布置和乐舞排演难免有人受伤，你再去招两位医士常驻。”
然后她又与言三知会：“你去与苑使协调，一应需求你自行决断。”
苑使立刻躬身：“谢殿下体恤，臣代苑中上下，谢殿下恩典。”
一旁静候的萧正仪与监丞也齐齐行礼。
“殿下仁厚，实乃工匠乐人之福。”
“殿下思虑周全，臣等感佩。”
四周听见这番安排的人们，面色骤然舒展，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透出几分欢欣，虽无人喧哗，但肃穆的气氛被扫去不少。
谢韶音微微颌首，不再多言。
监丞适时上前一步，侧身引路：“殿下，舞台各处已按图样完工，请您移步检视。”
谢韶音随着监丞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踩着木阶，登上霓裳台。身后只留下泡芙等贴身侍女，还有萧正仪、李仙期等人亦步亦趋的跟着。
霓裳台的台面是打磨光滑的巨木，拼接严丝合缝，边缘围以雕花栏杆，台顶藻井彩绘祥云仙鹤，四角飞檐下挂着铜铃，铃声随风轻响。
她望向对岸搭建的观景楼阁。楼高三层，朱漆碧瓦，面向舞台的一侧门窗洞开，届时将有帝王高坐，遥看仙乐舞影。
这些都是天香苑原本的构造，她端详半晌，从舞台中心走到边缘，又从不同角度眺望观景楼阁，衡量视线与距离。
最后，她停在舞台中间，忽然想起什么，对泡芙说道：“把效果图拿来，给各位大人看看。”
泡芙应了一声，从随行侍女背着的锦袋中抽出个一臂长的卷轴，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画中湖水铺展如镜，星月倒映如天在水。
一湖银河拱卫中央雕梁画栋的舞台，其上烟雾袅袅，有仙女舞之蹈之。
她们或凌空飞舞，怀抱如意，抛洒鲜花，足尖轻点之处云雾回旋缭绕，如轻云蔽月，衣带当风，翩若惊鸿。又或站在地面上，长袖交错，裙摆似莲花，飘带如蓬草。
而画面背景则有淡淡的笔触勾勒出些许光线，不同色泽的光束聚焦天上地下的仙子，为她们周身镀上一层光晕。整个画面如梦似幻。
“这……这是……”
众人瞳孔地震。
谢韶音微微一笑：“这是效果图，最终呈现效果便如图上这般，造一处人间仙境。”
监丞声音颤抖：“这是我建的？”
谢韶音欣然点头：“对呀。”
她让人将效果图拿到舞台前方正中间，对着图纸，看了看左右新立的、漆成与梁柱同色的木架，架在半空的绳索、木质滑轮组，层层垒起的铜镜和水晶灯，以及藻井中间吊着的多面铜球。
监丞看了看图，又看了看面前这灰头土脸的舞台，不禁问道：“恕臣眼拙，呃，飞天的仙女应是乘着凌云索，可她们身上的光晕是？”
谢韶音低着头四处寻找，走到舞台上的一处坑洼，用脚点了点：“这里是要镶嵌铜片的吧？”
监丞点头。
她指了指两边的灯架，“不同颜色的水晶灯映出不同的光，经由这些铜镜折射，最终照在舞伎身上，她们的衣服会绣上些银叶子，在晚上，便会闪烁出万般光彩。”
为了打造舞台效果，谢韶音借万岁天威联合工部，成功让户部下了血本。
头顶上那个多面铜球，是谢韶音借鉴现代迪厅的灯球做的物件，配合地面镶嵌的铜片、台前幕后的铜镜，将光线散至四面八方，织出一片光网。
而光源则是雍国工匠一下一下手搓出来的各色水晶灯。
监丞的目光在舞台和图纸之间游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他说道：“这光线由铜镜折射，彼时舞台排演，舞伎与工匠得配合起来才能呈现出殿下要的效果。萧署令怕是要多多费心了。”
萧正仪捻着胡子，慢慢点头，“监丞说得有理。舞伎与光影相得益彰方能出彩。”
他又转头与一旁静候的李仙期说道：“宏景，你的乐曲怕是也要酌情修改，须得让光影也要与乐曲相合，才能融为一体。”
谢韶音眼前一亮，“萧署令却是看出了其中关窍。”
她拽着李仙期的胳膊将人带到画前，双手比划着说道：“你排练的时候，可以这样。比如仙女来访之时，乐曲缥缈，光就柔和深邃，飞天贺寿之时，场面激昂辉煌，你的光就炫丽，让舞台亮起来。你懂我意思吧。”
李仙期从若有所思到若有所得，只用了一句话的时间。
他答道：“殿下请放心，奴，呃，我明白，光影可驾驭情绪。这一曲终了，我定让陛下魂牵梦萦，久久不忘。”
谢韶音赞同地点点头，“对，就是这样。”
萧正仪看着李仙期与公主凑在一起讨论地起劲，脸色微沉。
“宏景，乐匠排布还需斟酌，你速去安排。”
李仙期闻言回头，萧正仪散着冷意的脸色让他一愣，他目光慢慢黯淡，抬手行礼：“殿下，我过去看看。”
谢韶音视线还在舞台上，对此浑然不觉，她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监丞，鼓风机按好了吗？”谢韶音又突然问道。
监丞立即引着她走向一侧幕后，指着地上的小风箱说道：“回殿下，已安置好。只是殿下给的甘露玄雾，数量实在稀少，臣还未敢尝试。”
所谓甘露玄雾，是谢韶音以雍国发达的炼丹术与她还记得的些许化学知识相结合，勉强手搓出来的烟雾油。具体成分也没有设备进行检测，反正经过加热气化，可以形成弥漫性烟雾铺在地面。
她用老鼠测试了一下，只要不是一直埋头猛吸，问题不大。
如果里面加上砒霜，搓成球，在战场上也可以当毒烟弹扔出去，不过需要注意风向，免得吹倒自己人。
为了打造这些奇观，谢韶音耗巨资建了个小型实验室。
虽然这些巨资是被她做到项目预算里的，但能合理地做进预算，又合理地将预算变成自己的实验室，她也着实耗费了一番心力。
而且，雍国的化学和物理发展也借着这个机会，被她生生拔高了起码一个台阶。
这等利国利民的项目，谢韶音甚至想再游说宫里的贵人，多开几个。
如今谢韶音手里攥了这丁点的权力，就让她尝到了中饱私囊的快感，特别是这等皇帝特供的差事，吃的满嘴流油却毫无负担。
总之就一个目的，让这台演出震撼大雍。
必须再让皇帝爆一波金币，这部分钱，也被她做到收益率里了。若是拿不到，收益率不达标和亏损有什么区别？
谢韶音是绝不允许项目收益率打折扣的，一分钱都不行。
“殿下，凌云索也已搭好，不过这用法，还请您示下。”监丞又将一个托盘端到谢韶音面前。
她恍然回神，随手从台下点了一个舞伎，“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