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谈情

“天香苑那边传信说舞台已建好,今日找你便是同去实地排演,你那曲子改的如何了?”谢韶音实在不知道该从哪个话题开始谈情,于是决定从工作谈起。

一直在仔细观察木炭红晕和清水滚沸的李仙期松了一口气。

他思索一瞬答道:“回殿下,上次您说乐曲中段仙女贺寿的部分音色过于沉实,少了缥缈仙灵之气,奴婢反复思忖略有所得。”

“尝试调整音律结构,增加了更多的清角、变徵之音,再掺入细碎泛音与滑音,营造云雾聚散无常之态,又在节奏上……”

谢韶音目光逐渐迷离,李仙期说的话仿佛罩了一层纱,听得不甚真切。比起这枯燥又抽象的乐理知识,还是眼前的人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她的视线慢慢滑过眼前人专注的双眼、挺立的鼻梁、开合的嘴唇、滚动的喉结、挺括的直角肩、因说话而微微颤动的小腹,还有不时摆弄茶盏和炭火的手指。

“……恰如殿下所言,仙气当是抓不住的,要让人感觉春风拂面,满室生辉。”

谢韶音:“……”

李仙期轻轻抬手在公主眼前挥了挥:“殿下?”

“嗯?嗯,你说的很好,领会的很透彻,仙女下凡的景象犹在眼前,我很期待实地排演的效果。”谢韶音微微一笑,端起李仙期沏好的热茶小口啜饮,看起来对他的工作十分满意。

谢韶音不想谈工作了。

要不问问枣泥糕好不好吃?

还是打听打听他的爱好?

她有些茫然。

车厢里安静又开始蔓延,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与车外的市井喧嚣争相涌入。

谢韶音扭头看着车外的模糊景色,一直在试图寻找一个完美的话题,以拉近彼此距离。

然后她想着想着,靠着软枕闭上了眼。

她把自己想累了。

熬夜加班,以及这个车的摇摇晃晃,让人睡得十分香甜。

一个不长眼的小石头挡了路,钿车的颠簸让靠枕上的人慢慢滑了下去。

谢韶音在失重感中惊醒,双手乱挥,差点打翻小桌上的泥炉,被李仙期一把捞起来。

她半睁着眼看到李仙期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了扶着她肩膀的手,悄悄弯了弯嘴角。

她调整一下姿势,撑起胳膊将头稳稳地放在手上,然后看着李仙期眉目低垂的表情陷入沉睡。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谢韶音再次醒来。这次是因为手臂被压疼了。

她瘪着嘴坐直身子。这车上睡个觉真是费事。

她看了看旁边坐姿一直端正笔挺的李仙期,一股名叫见色起意的冲动忽然涌上来,带着无法抑制的睡意一同冲破礼仪的封印。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在他惊惶的眼神中,用力将人拽到身边。

钿车出现了掉进坑里才会发生的大幅晃动,车盖悬着的铃铛也随之激动。

“殿下?可有不适?”一直跟着车架行进的泡芙小跑着过来问道。

“无事。”谢韶音看着李仙期的慌乱,扬声说道,唇角勾出一抹恶劣笑容。

李仙期猝不及防,险些栽进公主怀里,他慌忙中稳住自己,却已被拉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公主手臂传来的暖意。

谢韶音自顾自将他的衣摆平整地铺在他的腿上并拍了拍,就像在拍打一个枕头。然后踹掉鞋子,身体一歪,径直躺下,后脑勺放在她刚刚铺好的枕头上,双眼闭合,含糊出声。

“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别让我掉下去。”

谢韶音大约是有功夫的,只这一个动作就将人定住了。

李仙期心中掀起惊天巨浪。

她头上的金步摇探进他的衣襟,勾起几缕丝线,发间皂角清香混着茶香拱入鼻尖。

这举动太突然。能坐六个人的车厢空旷,此刻他却无处可逃,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何去何从。

当朝公主,金枝玉叶,如今就这样躺在他这身负贱籍的乐人身上。

公主呼吸渐沉。他低头,能看见她轻颤的睫毛、眼底的黑眼圈和毫无防备的睡颜。

炉中清水在炙烤中翻滚,李仙期的心与这水一同沸腾。

父亲曾教导,君子当持正端方,知恩守礼。

公主与他有知遇之恩,力排众议用了他的曲子,并在排演中十分尊重他的意见。

他应该推开公主,跪地谢罪。免得她落人口实。

可……他不想扰她清梦。

只这一程可好,李仙期想。

紧绷的心弦慢慢放松,身体却还有些僵硬,他小心调整坐姿,让自己坐得更稳当些,以免颠簸再次惊扰公主。

眼前忽然衣袖一闪,头上一沉。

却是半睡半醒的谢韶音嫌步摇碍事,随手将步摇拆下来插在了他头上。

“嗯?”谢韶音支起半个身子睡眼朦胧地瞧了一眼,“嘿,真好看。”

说罢,她带着恶作剧成功的满足笑容,在李仙期身上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彻底沉入梦乡。

李仙期怔住,下意识抬手,指尖在半空停顿,终究没取下头上新添的物件。步摇的流苏垂下来,随着车厢晃动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这举动若是别人来做,那定是意在侮辱他。可他看着安然入睡的公主,心中翻腾渐渐释怀。

既已决定接受,便不应再为细枝末节困扰。

钿车在安静中地走完了剩下一个时辰的路。

车队缓缓停住,金铃脆响渐歇。

天香苑大门缓缓敞开,太常寺派来审查乐舞的太乐署令、将作监派来搭建舞台的监丞还有天香苑的总管苑使领着各家的下属迎接公主驾临。

“殿下,天香苑到了。”泡芙在车驾前轻声提醒。

过了两分钟,车里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

“……到了?直接去霓裳台吧。”谢韶音睡得深沉,被李仙期轻唤两声才叫醒。

她闭着眼醒神,下意识蹭了蹭枕头,触感温软,布料下还能感受到紧实肌肉的微妙起伏。

她不禁伸手摩挲,这手感,真好啊……

手掌下的肌肉骤然绷紧。

不对!

她猛地睁眼,眼前正对一截素青衣襟。视线上移,是李仙期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嘴角。头顶还插着她的步摇,流苏轻轻摇晃。

而她,正大咧咧地枕在他的……腹肌上。

‘啊啊啊啊!这也太冒昧了!’

‘还从腿上睡到人家怀里!’

‘他好像有六块腹肌?’

‘不行不行,冲动了冲动了……’

‘我就要吃点好的!’

‘不行,你得看起来矜持一些,古人都喜欢含蓄的。’

‘含蓄个屁!早伸手早享受!’

‘下次注意,下次注意!现在的主要矛盾是搞钱……’

如果李仙期会读心,此刻大概会被谢韶音左右脑的互相搏斗吵到耳聋。

她尴尬起身,将蜷起的脚趾迅速塞进鞋子。但嘴角却不听使唤地勾起,怎么也压不住。

她低着头,努力收紧左边的嘴角,绷紧右边的嘴角,试图端出公主威仪,动作尽力保持从容,仿佛只是在旅途中进行了一个普通的小憩。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从李仙期发间取回步摇。

“有劳宏景,一路替我保管簪子。”话语似乎也若无其事。

李仙期的耳根却慢慢变红,轻手轻脚地整理着被压皱的衣衫,“能为殿下……分忧,是奴婢本分。”

“别奴婢奴婢的,听着不得劲。”

这句话谢韶音憋了一路,此时终于能说出口。

她绷着表情,捏着步摇转过身去。

在李仙期看不见的方向,她终于不再压制自己,放任嘴角翘起。并着手整理被睡乱的头发。

然而她左绕右绕,手臂举得发酸,满头青丝却愈发不听话,不是这里掉下一缕,就是那边鼓一个怎么也按不下去的包,几番折腾,毫无进展不说,甚至更添几分狼狈。

她偷偷撇了一眼旁边一直在专心整理衣襟,但嘴角却勾起一丝微妙弧度的李仙期,果断放弃。

“泡芙!”她破罐子破摔,“上车来,本殿下的头发造反了。”

马车外,公主府的随从面不改色,但天香苑等候的众人却将视线埋到了脚底。

宁阳公主果真如传言一般风流跋扈,仪仗行进中竟邀男子同乘,还解了头发!

“是,殿下。”泡芙对公主的出格之举习以为常,只忍着笑意低眉顺眼地上车,手里捧着早已备好的梳妆匣。

泡芙朝李仙期微微点头,整理着小桌几,以便给梳妆匣腾地方。

李仙期却感到有些尴尬,他加快了整理衣襟的动作,又扶了扶发髻,向谢韶音躬身行礼,面色恢复沉静,走下马车。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里面的景象。

甫一落地,骄阳普照,强烈的光线让他眯起眼睛,随之而来的还有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

李仙期短暂地适应了强光,视线快速扫过车架前等候的一众官吏和侍从,与站在首位、身着太常寺官服的萧正仪对了个正着。

他抿了抿嘴,垂眸避开相对的视线,朝等待的众人规规矩矩地长揖一礼,随后默默退至车架侧后方,与公主府的侍女护卫们站在一处,如同最寻常的随从。

萧正仪便是太常寺派来监理乐舞排演、协调诸项事宜的太乐署令。他年近四旬,眼角细纹沉淀,留着三缕长髯,十分重视规矩体统,亦是李仙期先父好友。

李家遭难后,他念及旧情,对流落教坊司的李仙期多有照拂,虽无力改变其身份,却也让他少受了许多磋磨,以至于李仙期在教坊呆了小十年,依然能端方持重,克己守礼。

可今日,李仙期竟然从公主的车上下来,衣袖衣襟甚至衣摆上都有凌乱褶皱,他眉头倏地拧紧,狠狠瞪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对后辈行差踏错的痛心与气恼。

他嘴唇微动,碍于场合,终是没说什么,将脸转回正对车架的方向,袖中双手紧握,面色十分沉重。

谢韶音对此浑然不觉,此时还在车上观察泡芙要如何驯服她的头发。

谢韶音盯着铜镜,自己的头发在泡芙手里翻飞,似乎只是经过了一些运动,然后就变成了一个发髻。不松不紧,力度刚刚好,实在是神奇。

她冲着镜子拧了拧头,看着仅用一根步摇簪住的发髻满意点头,笑眯眯地捏了捏泡芙软乎乎的脸蛋,伸手从抽屉里抓了几颗干枣塞进她手里。

“我家泡芙手艺真好,呐,吃枣子。我们下车。”

“谢殿下。”泡芙两眼弯弯,将干枣揣进怀中,然后打起车帘。

明亮的天光涌入车厢。

谢韶音梳妆齐整,扶着泡芙的手,踩着脚凳稳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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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冰销
连载中羽过天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