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游园会

北院墙和东墙一样,光秃秃的,无处借力。倒是墙根下冒出几丛野草,微风中草叶微微摇晃。

云霁川蹲下,装作整理鞋袜的模样,顺手抠了抠长草的砖缝,并轻轻敲两下。

声音沉实,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起身拍拍手上灰尘,继续往前走,余光扫过墙根,一块地砖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水浸过。

他走过去,弯下腰,左看看,右看看,一脚迈过去又踩了踩,一副没见过世面,肆意打量的样子。

砖缝之间有些松动,似是被人动过,他蹲下摸了摸,确实有些湿润。

排水?

他抬头看看屋檐,又看看阁楼基座,没有螭首,也没有钱眼,要么是有人在这里倒过水,要么……

他正想着,头顶忽然落下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沈公子,踩点儿呢?”

云霁川后背瞬间绷紧,豁然抬头。

言彦靠坐在二楼的窗台上,一条腿曲起踩在窗沿,另一条腿荡在窗外,晃晃悠悠。

他双手抱胸,面具遮住他的眉眼,但弯起的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哎呦,言兄,呼,我吓一跳。”

云霁川松一口气,拍着胸脯安抚受惊的小心脏。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泛红,磕磕绊绊地问道:“言兄,你是……住在这儿?”

言彦朝阁楼努了努嘴:“正是。倒是你,不在屋里歇着,跑这来做什么?”

云霁川脸上窘迫更浓了几分,像一个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抓包的少年。

“在下……初来乍到,今日起得晚,刚才又吃得有些撑,便想在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消食?”言彦轻笑一声,语气像是在闲聊:“你方才在前院走了一圈,还趴在窗户上看了半晌,也是在消食?”

云霁川顿时脸颊爆红,磕磕绊绊地说:“在……在下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宅院,便想四处看看。方才蹲下是想看看墙根的草,在下家中墙根也爱长草,草籽会拱坏墙基,家父常常让在下每年开春都要清理。没想到这青砖之下也会长草,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在下只是好奇,绝无他意!”他忽然弯腰,深深作揖,“在下家境贫寒,没见过世面,言行无状,冒犯了言兄,还望言兄海涵!”

他的语气十分慌乱无措,就像一个平民误闯华丽宫殿那样忐忑,无地自容。

风从北面吹来,阁楼上纱帘轻轻飘荡。

过了几息,言彦慢悠悠地说:“沈公子,不用跟我解释。我只是提醒你,管好自己的好奇,进不去的、不该去的屋子,最好绕着走。若是不小心到了不该好奇的地方,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太好了。”

云霁川缓缓直起身,脸色苍白,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他拖着衣袖沾了沾额角的汗珠,歉意一笑:“多谢言兄提点。在下,记下了。”

言彦点点头,往窗框上一靠:“快回去吧,陆归元醒了若是找不着人,会闹。”

云霁川如蒙大赦,低着头转身急走,像是被吓住,恨不能立刻缩回自己的屋子里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言彦还坐在窗台上,朝他摆了摆手,跟赶走迷路的小猫小狗似的。

云霁川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沿着墙根绕回前院。

走到厢房门口,他放慢脚步,缓缓推开厢房的门,陆归元还在地上呼呼大睡。

云霁川闪身进去,合上门的瞬间,肩膀立刻放松下来,方才满身卑微的穷酸气散得一干二净。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要言彦没当场动手,不管他是不是心存怀疑,事情都有转圜的余地。

将方才的每句话,每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一遍。

脸颊的血气适时上涌,声音在颤抖,弯腰也十分卑微。一个乡下人进了高门大户,四处乱逛,被主人抓了个正着,窘迫、害怕、无地自容,都演了出来。

他扮演的“没见过世面的穷书生”,应该没有破绽。

“啧。”云霁川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不管言彦信没信,这条线暂时不能碰了。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翻开昨晚没看完的书。

余光瞥了一眼地上的陆归元。

“他醒了若是找不到人,会闹。”

闹?

这个沉默寡言、一天说不了十个字的胖子?

他摇了摇头,抽过一张空白草纸,拿起桌上的石墨笔,翻开了初等数学二的最后一章——概率初探。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与云霁川同在一个屋檐下的谢韶音也熬了个大夜。

云霁川被圈在院子里,任务被迫中断,只能沉迷学习,但第二天睡了个自然醒,还猛吃了几顿好饭。

谢韶音能来去自如,但她整天,不是在开会就是批折子,已连着三天,四更睡、卯时起了。

一时之间说不好,谁的命更苦。

谢韶音瘫在车里,狠狠压榨路上这一柱香时间,用来补觉。此时的她眼皮肿胀,眼球里的红血丝张牙舞爪,任泡芙施展百般武艺,也没遮住眼下的青黑。

她到的时候,芳菲苑前门庭若市。

马车停稳,泡芙跳下车,撩开车帘,伸手来扶她。

谢韶音迷迷糊糊把手搭过去,踩着脚凳往下走,若不是旁边有泡芙当拐杖,她能从凳上如水般淌下去。

迎宾小太监扯着嗓子喊一句:“宁阳公主到——”

周围嘈杂的人声为之一静。

走在前头的少爷小姐贵妇们都停下脚步,迅速往两边挪动,闪出中间一条道来。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探究、黏糊。

“参见公主殿下。”目力所及的人,纷纷行礼。

谢韶音扶着泡芙,闭了闭眼,强打精神,嘴角勾起三十度,轻抬笑肌,将眼底倦怠遮掩。四十五度略显热切,十五度又似冷笑,三十度刚刚好。

既然是出席活动,不管身份高低,该有的体面和素质还是要顾忌些。

她如木偶般优雅地点头,说道:“诸位免礼,今日风和日丽,玩得尽兴。”

几位夫人小姐见她面上带笑,上前请安攀谈。

谢韶音一边加快脚步往里走,一边含笑回应。

正与一位贵妇说着家长里短,余光忽然瞥见前面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了一身鹅黄色衫子,头上簪了两支白玉簪,耳后缀着一串粉丁香绒花,乌发如瀑落在身前。

她正在路边盛放的百日红上探头探脑,不时伸出纤纤玉手,将在花蕊上辛苦谋生的蝴蝶一一弹飞。

谢韶音顿时精神了不少,看着这人招嫌的动作,“噗嗤”一下笑出声。

那人闻声回头,看见她,微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也跟着笑。

她用衣袖擦了擦手,提起裙摆迎面走来,步履轻快中又有大家闺秀的矜持。

吴文瑾走近,微微福了一礼,便一把抓住谢韶音的手,十分惊喜地说道:“韶音,你今日竟有空来这游园会?”

四周的夫人小姐们识趣的继续往前走,留下她们两人慢慢走着寒暄。

吴文瑾,宜州刺史吴广业的大女儿,才高八斗,人人见了都夸一句“知书达理”,是京中贵女的榜样。

只有一点让人颇为惋惜,便是她有个挚友,封号“宁阳公主”,街头巷尾传之,不似好人,算是生生给吴文瑾那完美履历溅上了一个污点。

她们二人能玩到一起,实在叫外人匪夷所思。

谢韶音与她亲近到一见面,就原形毕露。挺直的脖颈泄了气,眉眼耷拉下来,脚步也变得拖沓。

她有气无力地答道:“贵妃亲自派身边嬷嬷来送的帖子,我母妃也派人去府上催我,我可不得来么。”

“别说我,你不也来了么。”谢韶音叹口气,拍了拍吴文瑾的肩膀。

吴文瑾也撇了撇嘴:“我也是被我娘押过来的,说再不定亲,好人家都要被挑走了。”

两人相视一笑,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昨儿个定是熬夜了,瞧你困得,走,找个地儿歇着去。”吴文瑾拉着谢韶音大步往前走。

今日这游园会是贵妃连同几个贵妇张罗着来给自家晚辈牵红线寻姻缘的。

芳菲苑是贵妃入宫前的私产,因为贵妃权势日盛,这园子也不断扩建翻新。去年便引进活水,叠石造山,掘土成湖。山湖之间,修了一条涓涓溪流,建起高低错落的廊桥小亭。

今日这条蜿蜒水岸边设下宴席,男客们借这溪水效仿兰亭雅集,曲水流觞,吟诗作对。

女客们则在湖边水榭,穿行嬉戏,赏花游湖。

透过水榭轻薄的纱帘和几丛嘉树美卉,男男女女们不时视线交错,眉来眼去。

谢韶音和吴文瑾沿着湖岸的石径徐徐而行。

湖面波光粼粼,几丛睡莲在水面铺展开,粉白花苞半开半合。远处假山叠翠,山石上悬着一座观景亭,檐角铜铃清脆,四面挂着素纱帐。

谢韶音抬眼远望,纱帐起伏间,可见亭里坐着几道身影,居中那位身姿端正,发髻高挽,穿着绯红大袖衫,正是贵妃。

她身旁还坐着几位命妇,不时说笑着,朝下头张望。

谢韶音脚步一顿,叹口气:“我上去请安,你等我一会儿。”

吴文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恰来一阵西风,将纱帐掀起,贵妃的目光正好穿过湖面,看向她们这边。

看来是逃不掉了。

吴文瑾拉了拉谢韶音的袖子:“娘娘看见我们了,一起去吧。”

谢韶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低头整整衣裙,摆出符合公主身份的表情,与吴文瑾一同向阁楼走去。

通往阁楼的石径小道曲折幽静,每隔几步便有侍女垂手而立,见她们过来,纷纷行礼,有人快步上楼通传。

贵妃靠在临湖的软榻上,手里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给母妃请安。”谢韶音屈膝行礼,吴文瑾紧随其后。后位空悬,贵妃总领后宫,所有皇子公主都称其为母妃。

贵妃的目光落在谢韶音身上,轻摇的团扇微微一顿。

谢韶音今日鹅黄抹胸配红裙,外面罩了件孔雀绿大袖衫,裙摆上绣着一团一团粉芍药、黄芍药。

头上只插了两支步摇,但步摇的坠子又散又长,仿佛头上担了个门,配上腰间缀着的禁步,走起路来叮铃当啷。

打眼看去,十分热闹。

贵妃嘴角微微一抽,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团扇抬高掩住下半张脸,轻咳一声。

她压下那股想把人拖下去重新梳妆的冲动,慢悠悠开口:“宁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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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冰销
连载中羽过天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