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霁川一页页翻开草纸。
上面画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形。有些看得懂,但更多的他看不懂。
一连串数字排成行,其中夹杂着一些从未见过的符号,“∫”、“∑”……显得十分神秘。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翻到第六张,他手指停顿。
纸上画着几个表格,横平竖直,整整齐齐。
上面写着几排小字:
“夔州至宜州,漕运,每船贰百石,损耗——”
“越州至宜州,海运转漕运,海船一千石,漕船三百石……”
云霁川的眼睛陡然眯起,飞快扫视。
车船损耗率,按里程分段计算,陆路损耗比漕运多出近六成,夏季与冬季又有不同。最下侧标注了一个总数字,似乎是各路段总损耗量。
测算如此精细,不像是随便算算。
宜州是宁阳公主的封地,她人在京城为什么要向封地运送这么多粮食?
他没管运算步骤,只将所有数字和结论记下,随后物归原处,位置分毫不差。紧接着后退一步,假装无事发生。
陆归元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继续睡得深沉。
日头高起,照得案上的砚台泛起温润光泽,肚子也开始咕噜着抗议。
云霁川穿上鞋,悄声推开门,走出厢房后小心将门合上。
管事在院子里支了个摇椅,此时正躺在上面,晃悠着晒太阳。
他听见厢房的动静,仰头看了看日头,笑呵呵地问:“沈公子早,可要用膳?”
太阳已经要挪到头顶,吃午膳正当时。
云霁川尴尬地拱拱手:“呃,有劳。”
过了比一炷香还多的时间,管事拎着饭食回来,不时用衣袖擦着冒汗的额头。
他把食盒放在昨晚的石桌上,将碗碟一一拿出,摆好,有些歉意的说:“劳沈公子久等,正赶上饭堂人多,我排队取餐耗了些时间。”
云霁川看着摆在面前的两荤两素,和一碗飘着冰块的绿豆汤,有些惊讶:“饭堂的菜?府上人都能去的饭堂?”
他一路造反而来,拜访了不少富贵人家,不管是小地主、地方豪强,亦或是衙门的官老爷,家中仆从的饭菜多是粥饼咸菜,只年节的时候能分些鸡鸭鱼肉。这府上的饭堂有两道荤菜已是奢侈,竟还有冰块!这可是田连阡陌的豪族都限量供应的冰块!
管事将碗筷摆好,微微抬起胸膛,点头说道:“对啊,饭堂当然是给我们做饭,谁家主子去饭堂吃饭的。”
云霁川看这管事一说起谢韶音就骄傲的模样,微微挑了挑眉。他撩起衣摆坐下,开始享用在公主府的第二顿饭。
眼前摆着的两碟荤菜,一个大鸡腿,一个蒜薹炒肉。
他拿起鸡腿撕咬一口,酥脆外皮包裹着滑嫩的肉,咀嚼时油脂混着肉汁在舌尖流淌。
“昨晚的饭食十分美味,在下还以为是特意做的,没想到竟是寻常饭菜,这味道比之酒楼亦不逊色。”
“那是。风靡京城的炒菜知道吧?就是我们殿下传下来的。”管事对此与有荣焉。
云霁川咀嚼间似是不经意地感慨:“殿下仁德,还在府上专设饭堂,这许多人的一日三餐做起来,怕是十分不易。”
管事在摇椅上眯着眼享受日光,闻言一笑:“可不嘛,饭堂里掌勺的师傅有小十个。不过府里规矩简单,就殿下一位正经主子,底下人各司其职,倒也不乱。”
十个掌勺厨师,看来这公主府上得有二三百人。
“就一个主子?那驸马……”云霁川问道。
“嗨,殿下还未出降呢。饭堂、澡堂都是殿下张罗的,说是,呃,员工福利。殿下是全天下最好的主子,跟着殿下干活,比在外头体面多了。”
言及此,管事不禁抬头望天,有些忧愁的说道:“不知殿下将来要招个什么样的驸马。若是驸马敢待殿下不好,我豁出这条命也要把那混账弄死!”
云霁川嚼肉的动作一顿,看向管事。
这为未来义愤填膺并时刻准备着的势头,死士也不过如此。
云霁川若无其事地伸手夹了几块青菜送进嘴里。
“说起来,在下在江宁时,也听过不少殿下的传闻。有些名士时常议论,说公主经商,与民争利,有失皇家体面。如今发现,殿下却是爱民如子……”
“切。”管事一脸不屑,“那些读书人一个个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哪个不是吸着民脂民膏?我没说你啊。我们殿下开工坊、办商队,那都是在给百姓找活路。你出去打听打听,凡是给殿下做活的,都恨不能给殿下立个长生牌位呢。”
他越说越来劲,从摇椅上坐起来,挥着蒲扇指点江山:“皂坊里那些工人原本都是流民,自从跟了我们殿下,个个有饭吃有衣穿;还有商队,啊,镖局,那些伙计,我们殿下还安排先生教他们算数认字呢,这可是,那什么,教化之功!”
云霁川听着管事一口一个“我们殿下”,嘴里嚼着菜,不时点头微笑表示赞同。
管事说得起劲,哼了一声:“狗屁名士。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把人当畜生,呸!”
云霁川端起绿豆汤喝一口,冰凉的汤汁一路向胃,带着淡淡甜味。
这管事火气上头,可以趁机多打听打听消息。
他抬起头,继续好奇地问:“照你这么说,那市井传言说公主豢养男宠,荒淫无度,也是……”
话没说完,管事斜睨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又有些怜悯。
他慢悠悠地开口:“沈公子,楚王怎么跟你说的?”
云霁川心里咯噔一下:“王爷只吩咐我来辅佐公主。”
“啊,辅佐。”管事状似恍然地点点头:“既然说是市井传言,那你应该听说过倚翠园吧?”
“说是殿下……寻欢的园子。”云霁川斟酌着用词。
“不用遮遮掩掩,我们殿下光明磊落,才不在乎这些流言。”管事摆摆手。
他用扇柄朝地面指了指:“这儿,就是倚翠园。”
接着又把扇柄指向云霁川:“而你,如今在世人眼中,已然是公主养的面首了。”
云霁川啪的一下将筷子拍到桌上,豁然起身:“一派胡言!在下是来为公主效力的,绝非……”
“绝非什么?”管事看他这激动的样子,反倒笑了:“你前头,楚王都送来好几个了,每回送人过来,第二天公主收新人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
云霁川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话可说。
他想起昨日楚王盯在他脸上的目光,看来那句“宁阳定会十分看重你”,应该改成“看中”才对。
也是,又是给他梳妆打扮,又是下药的,普通门客可享受不到这么极致的待遇。
从他与楚王会面,他就被看做了一个礼物,一盆泼向公主的脏水。
“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在下来此一天,殿下并未传召,也未曾……”
“未曾临幸你?”管事接话接得坦然,倒是把云霁川噎了一下。
他重新躺回摇椅上,晃悠了两下:“哎呀,你不用紧张。殿下若真如传言那般,这园子哪会如此冷清,怕是早就住不下了。”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霁川一怔。
除了和他同住的陆归元,便是中间阁楼里的言彦,其他屋子的门窗都关着,没见有人进出,也没有动静。
“那……陆兄和言兄他们?”他试探着问。
“陆公子是殿下的算盘,住东厢纯是因为他不想走,就爱住那。”
管事闭着眼,摇椅摇得嘎吱嘎吱响,“西厢空了小半年了,上一位住客住了三个月,殿下就送走了。”
“那言兄是?”
管事睁开一只眼,朝他偏了偏头:“言爷在我来之前,就已经住这了,平时帮着殿下跑跑腿。”
“那为何坊间会传……”
“这还用问?我们殿下一个未出降的公主,有封地,有商路,还有工坊,你当那些眼红的人是吃素的?编排几句闲话算什么,他们恨不能生吞了她。哎,我们殿下真是命苦哦。”
管事叹一口气,重新闭上眼享受阳光。
云霁川低头看着碗里的半碗绿豆汤,冰块已经化得几不可见。
他扒了几口饭,又随口问一句:“殿下既然无此偏好,何不将我这等人打发出去?留在府上岂不徒增口舌。”
管事从鼻腔喷出一口气,慢悠悠地说:“你啊,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且安心住着。时候到了,殿下自然会想起你。”
云霁川喝完最后一滴绿豆汤,将桌上的碗筷放回食盒。扭头看了一眼兀自摇晃的管事,主动拎起食盒向院门口走去。
经过摇椅,管事还闭着眼摇晃着。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拉开院门,学着昨晚管事的动作,将食盒放在门边的台子上。
门口的侍卫听见动静,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目光便一直盯着他。
云霁川心中一紧,用状似轻松的动作合上大门。
他的余光一直注意着门外。直到大门剩下一丝缝隙,侍卫的视线才回转。
这些侍卫身形健壮,精气神十足,一看就不是只有装备的样子货。
云霁川彻底歇了闯出去的心思,还是想想其他办法。
回过身,管事已经从躺椅上起来,准备回屋。
云霁川问了一句:“陆兄如今还在屋里睡着,不似要醒的模样,要不要请府医来看看?”
管事一愣,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转身往厢房走去。
云霁川在后面跟着。
管事小心推开门,往屋里抻着头左右看了看,然后踮着脚悄悄走进去,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叠纸稿。云霁川认得,是他偷看的那摞。
管事路过他的时候,嘱咐了一句:“沈公子,这稿件我须得送走。陆公子若是醒了,劳烦你与他说,饿了便去饭堂吃饭。公主吩咐,要他自己走路去吃。”
云霁川看了看呼吸仍然匀称的陆归元,点了点头。他看起来确实是睡得很香。
他站在廊下,目送管事走出院门,目光扫过整个院落。看起来这院子就是普通的屋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没有人。
他抬脚在回廊的阴影下溜达起来。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刚好掩盖他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他走到所住厢房的隔壁。
门关着,门上落了锁。他扒拉了几下,是普通的锁。又往前走两步,推了推窗户,窗户被从里面闩住了。
窗纸是新糊的,微微透光。他用指尖蘸了点唾沫,在不起眼的下角轻轻点了个小洞,凑上去往里看,耸肩探头,动作看起来拘谨又好奇。
屋里的陈设与他住的那间没什么区别,屏风、立柜、床榻一应俱全。只是屋子中间不是地毯,而是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放着茶具,几只茶杯倒扣着,落了一层薄灰。像是有些时日没人用了。
他退开一步,继续往前走,沿着回廊,经过大门,走到东厢房。
太阳已经斜挂在了西边,光线照进回廊,地面落下一道道廊柱的影子。
东厢房的门也锁着,他借着明亮的光,伏在窗上往里看,内中陈设与西厢是一样的。
云霁川没多留,沿着回廊转向北面。
北面是这院子的正房,也就是言彦住的二层阁楼。一楼的门窗都关着,二楼有几扇窗半开,挂着纱帘。
他没有凑近窥探,脚步拐了个弯,走到院子东墙根。
白天去探言彦的屋子,不如打着灯笼去茅房。
院墙与屋子中间隔出了三步宽的小道,墙体用青砖砌成,约莫一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墙面平整光溜,没有凹凸之处也没有小拐角,无处借力。
沿着墙根慢慢走,目光一寸寸扫视地面和院墙。
没有树,没有梯子,没有绳索,连块破碎的砖头都没有。
想翻过这道墙,要么有人从上面拉着,要么飞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身上淤青的地方还肿着,即便真有人拉他,也使不上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