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霁川拎着食盒走到院门口,敲了敲管事的房门。
“劳驾,敢问这食盒该送往何处?”
管事打开门,伸手接过食盒,笑呵呵地说:“给我就好。沈公子你大病初愈,怎可劳烦。”
他拉开大门,将食盒放在了门边的台子上。
云霁川趁此机会看向门外。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下面站着两个护卫,穿着锁子甲,头戴铁盔,腰配横刀,手持长矛,旁边还立着盾牌。
恰在此时,门外经过一队与护卫一样武装齐备的士兵,有六个人,脚步整齐如一。
他眯起双眼,这公主府戒备森严犹在楚王府之上。楚王府的士兵步调不齐,精气神远没有公主府这些士兵来得高昂。
他现在握紧双拳,就算能把门口这两个护卫拿下,再夺来一柄武器,遇见巡逻队也是一人难敌十二只手。
看来他想出府,必须让宁阳公主发话,或者祈祷这府上的人突然消失。
他收回目光,好奇地问:“食盒不用送走吗?”
“府上有送餐队,他们经过这里看到食盒便会收走,不用我们自己跑过去。”管事微微一笑,“夜里风凉,沈公子还是早些回房歇息。”
天气湿热,夜风一点也不凉。
但今晚夜色已深,继续纠缠也没什么进展。
云霁川回屋前又问了一句:“与我同住的陆兄,我看他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十分沉醉,而我却看不懂他写的东西,实在是想向他请教一二,不知这是否是他的家学?”
管事顿时抬起下巴,眉毛上扬:“陆公子那是在演算,这是我们殿下传授的新学问,数学!说是学会了它,便能验算天下,窥探天机。哎,殿下也曾给我们教授过这门学问。说来惭愧,我实在驽钝,辜负殿下期待。”
管事这昂首挺胸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一点惭愧。
云霁川对此感到匪夷所思,学不会学问是值得骄傲的事?
但这位管事对宁阳公主的拥护,或许是个突破口。
他趁势问道:“公主殿下教授这门学问时,可著有典籍?在下对此十分感兴趣。”
管事兴致勃勃地说道:“有的,有的,你那房里书架上就摆着,你去找找,书名有‘数学’二字的都是。不过我建议你先看《初等数学》,一共有三册。若是都能看懂,便算是初窥门径。”
云霁川恍然点头:“多谢管事指点,我欲趁着等待殿下传召的空闲,拜读一番殿下的大作。”
管事对云霁川的好奇十分受用,点点头说道:“夜深了,沈公子早些歇息。若有不懂的,可先来问我,陆公子只对有深度的问题感兴趣。”
云霁川拱手道谢,转身回房。迈进门槛,恰好看见陆归元放下笔,整理着地上的草纸,完全没理会屋里进了人。
他略一思索,转身贴着墙边,走到靠墙那一排书架前,细细端详。
白天躺了大半天,此时距醒来不过一个时辰,完全没有睡意,不如趁此机会多了解了解宁阳公主。
书架每一格的左上角都贴了一张纸条,大约是标注每个格子里放的书。
最上面一格的标签是物理,格子里摆着几本薄册子:《初等物理学一》、《初等物理学二》……一直排到第六册。
依次往下还有化学、生物、农学。
云霁川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思考,这似乎都是学问的名称,每一格摆着的书册就是学问的典籍。
这些学问他在市面上从没听人提起过,莫非是公主府的独门绝学?
但他又有些疑惑,这些书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摆在这,完全不避讳他一个外人,不像是对待绝学的态度。
终于,他在书架倒数第二层看到了‘数学’的标签。
《概率论》、《几何学》、……《初等数学》……
每一个名字都看不懂。
他随手拿起一本薄册子,册子只有十页。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线性代数》。
翻开第一页。
“我也不知道线性代数在这能有什么用,但我不能白学。趁我还记得,先写下来……——谢韶音天佑九年夏”
云霁川心中微动,两年前写的书。
“韶音。”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上飞舞的字迹。
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不知这宁阳公主会引来什么样的人。
翻开第二页。
云霁川皱眉,通篇鬼画符,宛如天书。
每页零星的几行文字,单个字都认得,连起来读,像在念咒语。
怪不得不避着人,寻常人识字已是不易,能看懂这些的怕是凤毛麟角。
他合上书,将其放回原处。然后按照管事的建议,找到了《初等数学》一到三册,封面上都印着“谢韶音著”。这三本册子每本都有拇指粗细的厚度,比前面那几本厚实不少。
“第一章,认识数。”
云霁川愣了愣。识数?
“……壹是木棍,写作1;贰是鸭子,写作2;叁是耳朵,写作3……”
“呵。”云霁川轻笑一声,斜倚着书架,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这一本绝学又显得有些粗浅了。
书本上每句话旁边都画了一副图,技法稚拙,像小孩子的涂鸦。宁阳公主竟有闲心编写启蒙读本,还以为是什么高深莫测的绝学,不过就是换种写法。
“……如果你有五个铜板,花了七个,就会亏欠两个,这个‘欠两个’,就是-2。”
还写了正负术,云霁川眉头一挑,这写法比红黑算筹是简便些,但似乎易于涂改,不甚保险。
他手指捻过几页纸,一目十行的往后翻。
“方程:含有未知数的等式。”
底下是一道题。
“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这题他小时候被私塾先生考过,只需用抬脚法,便可计算,没什么难度。不过书中所言的方程之法,确有巧思。
……
“某县开荒五百顷,纵十里,欲凿渠灌溉。今有三问,灌田一顷需水几何?水行五里,日晒渗漏耗水半成,上下游同时引水,渠首流量须几何,末顷之田亦得水灌之?令面广一丈五尺,渠深几何,方合所需之流量?”
云霁川手指顿住,盯着下面的几行等式看了几息。
错过了什么?
怎么忽然看不懂了?
他明明没落下什么步子。
把书往前翻了几页,又翻回来。没有。前面根本没有讲过这种解法。
他走到书案后,一边低头翻书,一边拖出椅子坐下。将书页回退,皱着眉,一字一句地读起来。
书案右上角的笔架上挂着几只毛笔,他伸手去拿,胳膊伸得老长,差点牵动肩上的淤肿,终于摸到了笔杆。
他抽过来一张白纸,就要在上面演算。
抬手沾墨。
没磨墨。
云霁川愣了愣,这才发现桌上的文房四宝摆的整齐,却没人用过,砚台光可鉴人,墨条都没拆封。
他叹了口气,起身绕过书案,踩过地毯,绕过屏风,终于在床边的矮几上找到了茶壶和瓷杯。
拎起茶壶,倒半杯凉白开。
然后端着杯子往回走。
路过陆归元的时候,衣摆带起几张草纸。
草纸轻飘飘飞起来,在空中打一个旋,落到另一张草纸上。
云霁川没注意。他满脑子都是水渠。
回到座位,将水倒进砚台,挽起袖子,开始研墨。
墨条在砚台里摩擦,发出沙沙声。
他研得很慢,很仔细,眼睛却盯着瘫在眼前的书。
墨研好了。他提笔蘸墨,却又顿住。
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写。
刚才看的那些东西,瞧着简单,道理一看就会,写起来,却无从下手。后面那道题,更是连思路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从第一页开始。
写下一个“1”。
然后写下一个“2”。
一直写到“10”。
他盯着自己写的这十个数字,忽然笑了。
笑自己眼高手低,未观全貌便生轻视之心。
他重新提笔,开始抄书上的例题。
一边抄,一边在下面用自己的理解重新算一遍。
算对了,就继续。
算错了,就重新算。
他沉浸其中,完全没注意到被动过草纸的陆归元抬头看了过来。
陆归元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云霁川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云霁川握笔的手。
他面露疑惑,蛄蛹着站起来,绕过自己的草纸,走到书案对面。
云霁川对此浑然不觉。
陆归元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内容。
草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算式。加减乘除,还有解了一半的方程。
“解”字儿是端正的小楷,数字都带着笔韵,令人赏心悦目。美中不足,有些算式在纸上晕开,看着模糊。
陆归元眉毛微微一动,从书案一角摞着的草纸下面抽出一根毛笔杆粗细的木棍,放在云霁川正在写字的草纸上。
云霁川笔尖停顿。
他看了看眼前的木头,然后顺着那只胖乎乎的手往上,对上陆归元面无表情的脸。
“这是……咳,这是什么?”云霁川久不开口,嗓子有些哑。
“笔。”陆归元说。
云霁川低头。
圆滚滚的木杆,有半尺长,比寻常毛笔短一些,也粗一圈。一端削得尖尖的,露出一截黑色的芯。
云霁川恍然。
“用这个。”陆归元又说了一句。
云霁川迟疑了一下,放下毛笔,拿起那根木条,在草纸边缘划了一道。
一条清晰的黑线出现,硬度适中,不似画眉石那般易碎。虽然用起来没有毛笔顺手,但字迹清晰,删减算式时,效果也比毛笔好看。
“多谢。”云霁川说。
陆归元没应声。他弯下腰,捡起被云霁川带到桌底下的几张草纸,转身回到自己在地毯上安的窝,坐下,重新拨起算盘。
云霁川看着他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胖子,似乎也没有看起来那么难以接近。
他低头,继续写字。石墨笔用得渐渐顺手,不用沾墨,不用控制墨量,手速比刚才快了几乎一倍。
一个个数字从笔尖流淌,在草纸上铺展开。
他似是不知疲倦,一页页翻过,拆解着每一道题。
管事起夜解手,看见厢房窗户上摇晃的灯影,摇了摇头,拎着灯笼往茅房溜达而去。
月亮慢慢沉入天空,东方泛起鱼肚白。
晨光穿过透亮的窗纸铺在书案上。
云霁川被光线晃得睁开眼。
入目的先是雕着蝶与兰草的窗棂,半张写满的草纸,最后是枕在耳下的《初等数学二》。
他陡然直起身,然后全身一僵。坐了一夜,关节仿佛生锈,胳膊腿也麻得没有知觉。
居然睡着了!
深陷敌营,在一个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面前,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昨晚看到几点,只记得后来脑子越来越木,眼睛越来越涩,数字慢慢糊成一团,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云霁川懊恼地闭了闭眼。
沉迷算术,还睡得深沉。这要是在楚王府,都不知道要死多少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躁,迅速扫视四周。
蜡烛已经燃尽,在烛台上留下一滩凝固的烛泪。窗户关着,天光大亮,院子里的鸟叫得正欢。
陆归元躺在地毯上,睡得四仰八叉。靠垫被踹到了三尺之外,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手举在头顶,头靠着算盘,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屋里似乎空旷了些。
云霁川目光落到书案上。
满地散落的草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书案一角,多了一叠摞得整整齐齐的纸册,纸张的边角都被捋得平整,最上面还压了一块镇纸。
陆归元整理的?
云霁川轻手轻脚站起来,赤脚踩在地上,绕到书案对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犹豫一瞬,又回头看了看。
胖子躺在三步之外,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溢出一丝晶莹水光。门窗紧闭,院子里没有动静,巡逻队的脚步声隔着院墙隐隐约约。
云霁川伸出两指,捏起镇纸小心放在一旁,然后轻轻拿起这摞纸,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