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韶音笑容灿烂,声音清甜地答话:“母妃安好。”
身后立刻有侍女端来两个绣墩。
“坐吧。今日园子来了不少年轻人,你们多走动走动,若有投缘的,不妨多聊聊。”
谢韶音一屁股坐下,乖巧点头:“好嘞,我俩一会儿就过去转转。”
语气诚恳,表情真诚。
但贵妃还是立刻看透了谢韶音藏在面具下的萎靡。她眼底那脂粉都遮不住的青黑,不时用深呼吸替代的哈欠,怎么瞧都是夜里折腾过的模样。
“宁阳。”贵妃的声音沉了下去。
谢韶音赶紧把视线拽回来,笑眯眯答道:“母妃?”
“你这年纪也该收收心,别光顾着玩。今年就定下来,明年挑个好日子成婚,再拖就成老姑娘了。别让本宫与昭仪整日为你发愁。”贵妃有些嫌弃地看着她。昭仪是谢韶音亲娘的封号。
谢韶音眨眨眼,点头如小鸡啄米:“母妃说的是,宁阳记下了,今年一定,今年一定。”
贵妃瞧她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使劲扇了几下团扇,散散心头火气。这丫头又在心里打小九九。
“今日来的俱是京城才俊,你趁此机会从这些人里挑上几个,让我们给你参详参详,别想再糊弄我。”
谢韶音顿时大惊失色:“啊?这不行啊,母妃。人生大事,就挑一天怎么够!我的驸马须得貌比潘安,芝兰玉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文能落笔惊风雨,武能上马定乾坤,那且有得相看呢。今天太仓促了,不行不行,您得多给我些时日。”
贵妃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刚大了些,“你这丫头,照你这挑法,要挑到七老八十去?还下得厨房,谁家好儿郎整日围着灶台打转?”
场面有些失控,谢韶音赶紧收束火力。
她讪笑着端起茶盏递到贵妃面前:“母妃,喝口茶,消消气。这事急不得,此等大事,我得多方打听,再交流交流感情不是。万一这人要是不行,那我岂不是刚结婚就要守活寡——”
贵妃柳眉倒竖,抬手拎起谢韶音的耳朵。
谢韶音胸有大才,情势危急之时,总能化险为夷。
“我挑!今天我有看中的,就给人送花!母妃,疼~”
今天的应对之法是认怂。
贵妃松开手,谢韶音立刻揉着耳朵退开半步,嘴里嘟囔着“母妃手劲儿见长”,倒也不再嘴欠。
贵妃懒得理她,目光一转,落在吴文瑾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吴文瑾今日的穿着在谢韶音那一身花里胡哨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大方得体,清丽出尘。
贵妃微微点头,温声问道:“你便是吴家的大姑娘文瑾?”
吴文瑾受宠若惊,连忙福身回礼:“回娘娘,正是臣女。娘娘日理万机,竟能记得臣女家门,臣女惶恐。”
贵妃目光中带着几分满意。这模样和气度,配她娘家长房嫡孙却是不错。
她被谢韶音气得纠结起来的眉毛舒展开,嘴角含着笑说道:“本宫早就听闻你才貌双全,今日一见,举止更是端庄得体,堪为女子表率。”
“娘娘谬赞,臣女愧不敢当。”吴文瑾垂眸,耳根微微泛红。
贵妃话锋一转,凤目斜睨谢韶音,恨铁不成钢地说:“宁阳,你瞧瞧文瑾,再看看你,整日没个正行,不是惹得一身铜臭就是在府里鬼混。你可真该跟人家多学学。”
谢韶音就像路边看热闹的狗,被莫名踹了一脚。
她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朝吴文瑾挑了挑眉,拱手作揖,一脸郑重其事:“母妃教训的是,我一定多跟文瑾学~学~~”
吴文瑾视线低垂,嘴唇轻抿,指尖捻着袖底。她是什么人谢韶音最清楚,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在笑她装呢。
正说着,谢韶音余光往曲水流觞那边一瞥,忽然眼前一亮,整个人精神起来。
她抻着脖子张望,转身拉住贵妃的袖子,声音雀跃:“母妃,下边来了个俊俏郎君,气质出众,我这就下去看看是谁家儿郎。”
贵妃用团扇啪地拍在她手背上,终于破功,没好气地数落道:“堂堂公主,举止当稳重,你这样成何体统!本宫是让你选驸马,不是来挑面首!”
‘男宠都得挑帅的,驸马那要求得更高才行吧。’这话谢韶音没敢说出口,怕被贵妃打出去。
“是是是,母妃说得对。”谢韶音一边应和,一边拽住吴文瑾的手,坐立难安。
贵妃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仔细看看,别光看脸,多瞧瞧品行才华。若是草包一个,你趁早回来。”
“遵命!”谢韶音脆生生应一句,拉着吴文瑾往楼梯口冲锋,脚步噔噔,裙角带起一阵风。
两人转过假山石径,走出一箭之地,谢韶音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了千斤重担。
“可算是出来了。”她揉揉耳朵,“见面就是催婚,耳朵都起茧了。”
吴文瑾也松了口气,戏谑地问:“真看见俏郎君了?”
谢韶音“嘿嘿”一笑,“哪那么容易,借口。”
阁楼上,贵妃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摇着团扇,半晌无奈地说道:“这孩子,真是让人操心。”
身边一位穿着宝蓝大袖衫的贵妇含笑劝说:“娘娘宽心,公主殿下年纪尚轻,心思活泛些也是常情。况且殿下聪慧过人,只是没遇到有缘人罢了。今日园中才俊云集,兴许便有看对了眼的。”
贵妃团扇掩唇轻叹一声,目光落向远处衣香鬓影的年轻身影,悠悠道:“罢了,且看看今日孩子们有没有缘分。”
两人沿着湖岸溜达几步,转过一片垂柳,便到了水榭。
水榭临湖而建,四面开敞,碧色纱帘半卷半垂,湖风穿堂而过,吹得帘角轻轻飘荡。榭中设了几张矮榻,榻上搁着靠枕凉席,供女客们歇脚闲聊。已有几位姑娘占了位置,正品茗赏景,低声说笑。
谢韶音提着裙摆拾级而上,径直走向临湖那侧,一张矮榻斜对着湖心,满目湖景尽入眼帘,独独中间竖着一根特立独行的廊柱,坏人心情。
她左右瞧了瞧。这位置,前有屋檐纱帐遮挡,后有矮榻围栏掩护,旁边走几步是翠竹掩映,将各方视线挡个大半,是个清净地。
谢韶音对此十分满意,她指挥身后跟着的侍女说道:“叫人来,将这张榻摆正,对着湖面,本宫要在此小坐。”
侍女应声而去,不一会儿,领来几个太监、侍女。
他们齐声给谢韶音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谢韶音点点头,用脚在地上点了两下:“平身,就,放这里吧。”
矮榻板材厚重,颇有些分量,两个小太监将其抬起,挪放到谢韶音指着的位置,面色憋得通红。又有侍女围着新的地方,摆放矮几、茶水、糕点,虽动静不大,但人来人往显得颇有排场。
水榭里几位小姐纷纷侧目,有人微微蹙眉,有人掩口轻笑,却无人说什么。
谢韶音对此浑然不觉。等矮塌摆好,她懒洋洋地斜靠上去,支着脑袋,又吩咐道:“行了,你们下去吧。留两个给本宫打扇,这天儿闷得慌。”
立刻有小侍女拿来两柄长柄绢扇,站在塌边轻轻摇着。
微风习习,谢韶音舒服地叹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道:“文瑾,坐着歇会儿,有风吹草动叫我一声。”
说完,她咧嘴一笑,闭上眼,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竟就这么养起神来。
吴文瑾在矮塌旁边靠坐下来,看她这副模样,摇了摇头,自去倒一杯清茶,小口啜饮着,目光在园中各处景致逡巡。
不远处在水榭里歇脚的几位姑娘话语声也不由得变小,水榭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鸟鸣蝉叫,和上游曲水流觞那边隐约传来的笑语。
溪畔有廊亭,有石台,其上摆了矮几蒲团,少年郎们散坐其间,衣冠济楚,言笑晏晏。
酒盏乘着托盘小舟有时顺流而下,有时在漩涡中徘徊,若是酒盏停驻在谁的跟前,谁便要吟诗一首或抚琴一曲。
风雅之间,便有些目光飘飘忽忽越过溪流,随少女曼妙而动。
坐在上游的几人忽然凑作一团,蝇蝇细语。
一个穿苍绿袍的青年拽了拽身旁人的衣袖,看向水榭方向说道:“左边那个姜黄衣衫的姑娘,敢问是哪家闺秀?”
“呦,曾兄看来是对人起了结交之心啊~”
青年脸颊爆红,磕磕绊绊说道:“在下、在下只觉那位姑娘风姿出众,心生敬慕,却是不敢有半分轻慢之心……”
“曾兄莫不是还没开过荤?说两句还害羞了,哈哈哈哈。”
青年的羞涩引来周围的哄笑,被取笑的人顿时更加坐立难安,无地自容。
张御史家的长公子张端仪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恰好水榭里,一群侍从来来去去,颇有一番阵仗,将水榭中的姑娘挡住了大半。
旁边站着的那位指手画脚时还打着哈欠的女子穿红披绿,头上步摇闪出的光彩足足照出八丈远,满京城打扮这么独到的只有传说中的宁阳公主。
张端仪眉头不禁皱起,嘴角往下撇着说道:“这宁阳公主,着实张扬,游园赏花,原是为寻个风雅,她却又是挪榻又是打扇,排场比贵妃娘娘还大,真是有损皇家体面。”
这一番话让他原本就长脸皱眉、颧骨高耸的面相更显刻薄。
有好事者挤眉弄眼地说:“听说今日园会便是贵妃属意给各家未婚男女撮合姻缘的,不知谁能有幸被公主殿下看中。”
说话间又引得几声低笑,笑里满是幸灾乐祸。
张端仪低头长叹一口气,痛心疾首说道:“宁阳公主白日昏沉懒卧不起,夜半喧哗笙歌不歇,岂是闺阁女子应有的体统?此等女子,恐不堪为配。”
这话说得,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欠他一句“爹爹说的对”。
旁边有人点头,感同身受似的附和道:“张兄说得有理,到底是御史家出来的,怀德自重,颇有见地。”
话音未落,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张端仪身后响起。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张清流’。”
张端仪脸色一僵。
王琅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明晃晃的讥诮。
他今日穿一身鸦青暗纹锦袍,腰束金镶玉带,发冠高束,身后跟着一堆小厮,一个捧着他的佩剑,一个端着他的酒壶,剩下的人垂手肃立,排场之张扬完全不输谢韶音,却没人敢说半个字。
王琅歪着头,把张端仪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像在看一条拦路狗,嗤笑道:“我看你真是染上了你爹那身毛病,看谁都想上去踩一脚,显着你了?”他拖起长长的语调,“可惜啊,你爹踩人真敢上折子,你个没种的,只敢在这鬼鬼祟祟对着一群姑娘嘀咕,切!”
张端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牙道:“王琅,你……你说话放尊重些!”
“尊重?”王琅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冷笑一声:“你在这对着人家姑娘品头论足,又搬弄公主是非,是尊重?你爹没教过你‘非礼勿言’?哦,我忘了,你爹忙着踩人,怕是没空教你做人。”
接着他下巴朝天地蔑视着张端仪左右的几人:“还有你们,一个个眼睛往水榭那边瞟,心里不知道转着什么腌臜念头。怎的,喜欢就大方地上去搭话,在这大放厥词,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姑娘看上你了。真瞧不上你们这种怂货。”
一番话夹枪带棒,让在场的几位面色涨红如猪肝。有人嗫嚅着想辩解两句,被王琅那蔑视的眼神一撇,立刻又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