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克己一路嚷嚷过来,吵得谢铭一剪子剪掉了半朵开得正盛的木槿花。
他不耐烦地抬头,看到周克己身后跟过来的云霁川,满目怒气顿时变成和气。
他将剪刀递给守在一旁的侍女,等云霁川走到身前,拉过他的手,说道:“你能如此顾全大局,孤心甚慰。孤相信以你的能力,定能将本事学个十成十。”
他拍着云霁川的手继续絮叨:“你此去除了潜心学习,也要注意总结,宁阳那若有值得借鉴推广的良方妙策,或是你的心得体会,不妨及时给孤传信,孤也好早日将此等利国利民之举推而广之,造福社稷苍生。你放心,待你学有所成,孤便将你召回来,对你委以重任。届时你便与孤一道,为苍生谋个盛世,纵使祖宗泉下有知,亦当以你为荣。”
谢铭这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云霁川做好了未来的职业规划。
但云霁川对此不置可否,他抽出手,腿脚绵软地后退一步,作揖行礼:“王爷,草民当下便有一请求,还望准予。”
“你说,我都答应。”谢铭笑眯眯地说道。
“望王爷将身份文牒还于草民。”
没有身份文牒,他在京城随时有被当做流民抓起来的风险。
“哦?你们一直没将文牒还给沈公子吗?”谢铭眉头一皱。
“殿下恕罪,是臣疏忽,臣忘了将文牒还给沈公子。”周克己惶恐跪地。
谢铭轻啧一声,一脚踹在他肩上,将人踹了个骨碌,催促道:“哎,你们真是,怎能如此马虎大意!还不赶紧拿来。”
“是,臣这便去取。”周克己赶紧起身,退下之前还不忘躬身给云霁川行礼道歉,态度十分愧疚:“沈公子,实在抱歉,请您稍候,下官即刻给您取来。”
谢铭和周克己这贤主拙臣的戏码演得起劲,还要拉上云霁川当助演。
云霁川弦歌知雅意,先是受宠若惊,接着十分大气地拍了拍周克己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周大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周克己低着头的表情出现一瞬间的扭曲。
谢铭看着这二人冰释前嫌,满意点头,仿佛调解了一场重大纠纷。
他看着云霁川身上皱巴巴的陈旧衣衫,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摇摇头说道:“沈公子这一身实在简朴,脸色也差了些。俗话说‘人靠金装马靠鞍’,宁阳可是十分在乎男子容貌,你们速速带沈公子下去拾缀拾缀,一定要让他风风光光的见到宁阳。”
云霁川本能地感觉谢铭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不待他想明白,便又被人搀了下去。
至于云霁川为什么在府上只待了两天就变得如此虚弱,没有人对此感到好奇,也没有人想要帮云霁川改变这一现状。
大半个时辰后,云霁川被人架着来到他初入王府时经过的校场。
空地上停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车边有一队护卫整装待发。
太阳已日照三竿。
此时的云霁川头裹乌纱幞头,幞头上簪一朵盛放的粉牡丹,身穿绣着葡萄暗纹的粉青宽袖锦袍,脚蹬乌皮靴,腰上束着一条同色绦带。
整整两天没吃饭只喝了一壶冷茶的他,方才又被小厮按着洗了个热水澡,接着站在那被七手八脚的梳妆打扮。如今若不是被人搀扶着,怕是要瘫在地上。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头顶遮阳华盖、身旁有小厮扇风的谢铭款款而来。
他走到一棵树冠繁茂的树下,朝被人带到太阳底下一直晒着的云霁川招了招手。云霁川立刻被人扶了过来。
谢铭端详着云霁川,顿时双眼放光。这弱不禁风、任君摧折的模样,连他都忍不住要好好关怀一番了。
校场门外,甚至还有侍女不顾规矩,偷偷探头,目光随着云霁川而动。
“宁阳定会看中你的。”谢铭感叹。
“王爷,可否容草民问个问题。”云霁川说这话时,甚至略微有些气喘。
“你说。”
“您为何笃定宁阳公主知道草民的目的后,还会看重草民,而不是将草民赶走。”
“呵呵,你这般贤才,宁阳一定会看中的。”
谢铭笑眯眯地说着,从身旁的托盘上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两个酒盏,并将其中一个递给云霁川。
“来,与孤满饮此杯。望你一切顺利,早日得归。”
云霁川接过酒盏,看着盏中微黄的酒液,微微一哂:“殿下厚爱,草民荣幸之至。”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掏出一方帕子,擦擦嘴角。
谢铭看着他喝完,笑意更深,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到了公主府,好生侍奉公主,孤等你的好消息。”
云霁川看了看门口,视线一扫,竟有十多人。
他随口问了一句:“这一队护卫是否有些兴师动众了,草民受宠若惊。”
谢铭笑得如沐春风:“你可是孤为宁阳挑的珍宝,当得,当得!”
云霁川不再试探,转身被扶着踏上马车。
车帘一落下,他脸上笑意瞬间消失。
待大部队进京,定要带人踏平这楚王府!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车厢微微摇晃。
云霁川有些虚弱地靠着车壁,摸了摸胸前的身份文牒,听着外头的动静。
王府偏门打开,一辆马车低调驶出,门复又关上。
他轻轻掀开车帘,将一缕阳光放进车厢。
外头的街巷他来时留意过,出了坊门,再行百多步,有个岔口,车马往来繁华,两旁是密集的民居,若从那里跳下去,或可逃脱。
可惜他此时饥肠辘辘,手脚绵软无力,车外还跟着侍卫,原本十成的把握,如今只剩了三成。但他若是不拼这一把,真被送到公主府,还不知会陷入什么境地。
忽然,马车压过一块破碎的石板,车厢发生颠簸。
他手腕一软没撑住,肩膀撞上车壁,身体慢慢歪倒,直至瘫在座位上。
云霁川瞳孔骤缩。
胳膊……有些不听使唤。
他试图将另一只手挪到身前,一起发力,撑起自己,可胳膊却纹丝不动。
他动动双腿,腿像被灌了铅,死死钉在原处,还差点把自己拖到地上。
他张嘴要喊,喉咙里只散出些许气声,被车外的市井喧嚣盖住,连自己都听不清。
车夫正在赶路,马蹄哒哒,随车的守卫脚步铿锵而行。
那盏酒!
他明明借擦拭的瞬间就吐了出来,为何还会中药?
车帘晃动,太阳的光影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掠过。
他木然地睁着眼,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一线窄窄的、晃动的天光,视线渐渐模糊、变暗,直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马车最终停在谢韶音家门口。
她的公主府独占了一个坊,但因为她手下产业众多,事务繁杂,所以这坊里的路上行人车辆往来频繁。特别是角门,每日进进出出都需查验登记,看门人这份差事都算是高强度工作了。
而今天,以角门为中心的巷子里,正停了一溜马车、驴车,等候主家的车夫小厮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显得格外繁忙。
灰扑扑的马车驶近,不甚起眼,本没有惹来什么目光。
只是王府的侍卫渐行渐近,便吆五喝六地赶走本就不挡道的车马,立刻惹来一众谴责目光,但看到谴责对象人数众多,而且人人着甲佩刀,颇有意见的群众们又默默往墙根贴了过去。
这么多人跟着护送,想来车里应该坐着大人物。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正正好好停在角门正对面。
角门外有两名士兵持戈站岗,其中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卫兵上前问话。
王府的随行护卫掏出一块铁牌,往他眼前一递,鼻孔朝天地说道:“楚王府贵客,还不快快开门。”
卫兵仔细端详牌子,又看了看马车,打量了这一队护卫,然后便要掀开车帘检查车厢里面。
王府护卫抬手拦住士兵:“车中贵客不便见客。”
卫兵瞪着拦他的王府护卫,质问道:“是贵客怎的不走正门?不说明缘由便不能入府。”
王府护卫轻嗤一声:“我们殿下派人来,还需知会你?让开!耽误大事,你担得起吗!”
卫兵抬头挺胸,寸步不让。
王府护卫见这卫兵油盐不进的架势,不禁紧咬后槽牙。
他鼻腔喷出一口粗气,转身登上马车,看起来要与贵人请示的样子。
过了几息时间,他撩起车帘下车,不耐烦地解释道:“这贵客是我们王爷新招的门客,王爷器重他,特意让他来贵府认个脸熟,以后好帮王爷办差。”
年轻卫兵对此还是有些怀疑,固执说道:“须得撩开帘子查看一番。”
王府护卫被气得深吸一口气,抬手撩起车帘。
车里景象一览无余,只有一个锦衣男子坐在正中间,微微低着头,似是在闭目养神。
王府护卫马上放下帘子,怒目圆睁:“赶紧开门,耽误王爷公干,定要将你这刁奴行径与殿下说道说道。”
年轻卫兵没理会王府护卫的骂骂咧咧,转身去通知门房开门。
片刻后,角门打开了一半。
有一人便上车,将那锦衣男子扛了出来,将人扔给车下候着的护卫。
这贵客便被人架住胳膊往角门拖来,头颅无力地垂着,双脚拖在地上,袍子的下摆沾了尘土。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这人四肢绵软,分明是不省人事,除了身上的布料看起来颇为昂贵之外,王府护卫对待此人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在对待贵客。
另一个一直监视着车队动向的卫兵两眼一瞪,顿时大喊:“不好,关——”
去招呼门房开门的卫兵正说着话,听到同伴示警,立时就要回头拔刀,却被身后离他不远的王府护卫用力一推,按在墙上,一时难以挣脱。
楚王府的侍卫仿佛提前排练好似的,以四打一的雷霆之势,迅速向守门卫兵发起攻击。
两个卫兵寡不敌众,被擒在门口堵了嘴。
刚将门打开的守门人见外面突然之间打作一团,面色骤变,抬手就要关门。
王府护卫端的是眼疾手快,一脚迈上来将门抵住,并叫来车夫一起帮着往里推。
守门人年过半百,以一敌二,落入下风。
但他纵使额头青筋暴起,依然奋力抵挡,并召唤支援,大喊道:“来人!快来人呐!”
王府护卫见势不妙,赶在公主府帮手到来之前,将云霁川扔麻袋似的贴着门缝扔进了公主府,接着又砸进去一个包袱。
紧接着二人同时收力,贴心地帮守门人关上大门,守门人被关门的惯性晃得差点将手在门上撞折。
此时偏门紧闭,门缝上还夹着云霁川的衣摆。
王府护卫站在门外高声宣告:“这是楚王送来的贤才,有过目不忘之能,就是身子骨不太好,望公主殿下垂怜。”
“卧艹你@#%¥!!!”守门人隔着门破口大骂。
木已成舟,他喘着粗气,蹲下来,推了推躺在地上的云霁川。
“喂,喂?”
没有回应。
他伸手探向脖颈,松一口气,人还活着。
随即他将人拖到一旁,靠在檐柱上,揉揉自己的肩膀,再次打开门。
门外只剩下灰头土脸的两个士兵,和散开一个大圈,探头探脑、交头接耳的随从们。
楚王府的人连人带马已经跑出了坊门,拐一个弯,消失在视野中。
“这,唉……”守门人无奈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