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被困

云霁川最后一个出场。

他站起身,开始介绍他今天的新身份:“草民沈墨,江宁人氏,世代以耕读为业,虽家道清寒,唯余几卷残书,然幸得先人遗泽,尚能识字明理,尤擅强记,愿以此微末之技,为王爷效犬马之力。”

谢铭指尖随意摩挲着扳指,听闻此人只是个寒门书生,只抬了抬眼皮,例行公事地赏了这人一丝目光。

忽然,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将云霁川从头到脚看了又看。

“抬起头来,给本王瞧瞧。”

语气和蔼得让云霁川后背一紧。

谢铭的目光在云霁川清俊的脸上流连,唇角溢出笑意,称赞道:“清寒不改其志,又有过目不忘之能,实乃鸿鹄之才,甚好,甚好。”

在场众人都做完了自我介绍,谢铭与各位贤才高谈阔论。从礼记中庸开始旁征博引,谈为国为民,谈为人处世,甚至还谈起些奇闻轶事,山水奇景,更有长史与他一唱一和。

在场诸位,除了那中年文士,便只有云霁川坐得最稳当,其他人不禁脑门冒汗,生怕说出来的话让自己露怯。

谈了半个时辰,谢铭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问题,开始结构化面试。

“孤有个问题想请教诸位。如今北绍虎视眈眈,我大雍却国库空虚,粮草难济,敢问诸位对此有何看法?”

话音落下,堂中安静片刻。

商人抢先开口:“王爷,小人认为,可以鼓励经商,以商利填补国用。”

年轻游侠:“该加税,各税均加一成,立竿见影。”

中年文士摇头:“加税则民怨,民怨则社稷不稳。依在下之见,当抬高盐铁价格,盐铁官营,提价则国库可充”

谢铭听着,不时点头,却始终未置一词。

末了,他看向云霁川:“这位江宁来的,你说说看?”

云霁川沉吟片刻:“草民斗胆,百姓贫苦,已无多少油水,如今当设法收拢富户豪强之财。”

谢铭脸色微沉。

“富贾周流天下,藏镪巨万,却不佐国家之急;豪强田连阡陌,隐匿客户,税赋尽落于寒门。王爷当清查隐户,抑兼并、均田亩,量地之肥瘠,定税之高下,并行商税,以收市井之利,如此则帑藏可实,军储可给,国用足矣。”

厅中落针可闻。

商人有些无措,文士干咳一声,游侠双目茫然。

谢铭盯着他看了半晌,满意点头,“好,好,有见地。你们都先下去吧。江宁来的留一下。”

旁人鱼贯而出,云霁川站在原地。

几个呼吸间,堂中只剩下他和谢铭的人。

“你叫什么来着?”

“草民沈墨。”

谢铭朝云霁川招手,指了指身前的头把交椅,说道:“沈墨,来,近前来。让孤好好看看。”

云霁川揣在袖中的双手紧握,不动声色走上前。

谢铭越看越满意。

“孤方才听你一言,便知绝非池中之物。你这般品貌才学,本当声名鹊起,孤却缘悭一面,未曾早闻贤名,实为憾事。”他惋惜之余,面上又浮现起欣慰笑容:“不过,明珠虽暂蒙尘,终有光芒耀世之时。今日你能来孤这王府,此乃孤之幸事,亦是你我之缘分,孤心甚慰。”

他说着,亲手给云霁川斟了杯茶推过去。

云霁川顿时弯腰低头,双手接过谢铭递来的茶水,指尖都微微颤抖。让自己看起来十分受宠若惊。

他激动地说:“王爷如此赞誉,草民……草民惶恐万分,愧不敢受。草民不过一介布衣,才疏学浅,微末之技竟能入王爷青眼,实乃三生有幸!王爷但有驱使,草民万死不辞,定当竭尽犬马之劳以报王爷知遇之恩!”

谢铭当即轻叹一声,开口说道:“实不相瞒,孤虽为亲王,但朝廷之事错综复杂,常感力不从心,身边正缺你这般贤才。如今确有一事,须得你这般丰神俊逸之人才能办得了。”

云霁川双手作揖:“但凭王爷吩咐。”

谢铭沉吟着说道:“你可知宁阳公主?”

云霁川眉心微动:“略有耳闻。”

“宁阳统御商队通联南北,所设工坊惠及万民,实为利国典范。”谢铭言辞恳切,说得语重心长:“然此等济世良策,若仅囿于一方,实乃苍生之憾。孤日夜思忖,亟需贤才前往研习精要,广传其法,以解黎庶之困。今得遇足下,方知天意所属。”

云霁川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谢铭见云霁川沉默不语,继续说:“孤故欲将你推荐给宁阳,向她学学这惠泽万民的学问,还有工坊运作的精髓要义。此非寻常差遣,是对你的栽培历练,孤对你期许甚深。”

云霁川闻言,立刻起身,深深一躬,语气里满是受宠若惊和惶恐:“王爷如此看重,岂敢有丝毫推诿之心?便是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他抬头,眼中投射出对谢铭知遇之恩的无限感激,随即又露出深深的忧虑:“王爷欲遣草民去公主府,此乃天大的恩典与信任。然草民出身寒微,见识浅陋,于人情世故、庙堂机宜更是懵懂无知。草民唯恐行差踏错,非但未能替王爷分忧,反而因言辞不当,触怒公主,或令王爷与公主生出误会嫌隙。若辜负王爷期许,草民万死莫赎!”

他深深拜伏于地,哀痛恳求:“王爷明鉴!草民非是惜身畏死,实是才疏学浅、难承大用。草民愿留在王爷身边,日夜聆听教诲,从微末小事做起,增长些见识阅历,待日后稍通世务,再为王爷赴汤蹈火,方不负王爷今日抬举之恩!万望王爷恕罪!”

谢铭垂眼看着跪趴在地的云霁川,神色冰冷,像在看一只蝼蚁。

站在他身后的绿袍官见领导神色阴沉,立马跳出来,指着云霁川厉声指责:“大胆狂徒!区区寒门草芥,殿下抬举你,让你去公主府学习济世良策,这是何等荣耀?我等想去,殿下都不允,你倒好,推三阻四,简直狂妄至极!殿下英明神武,看人岂会有错?说你有鸿鹄之才,你便是鸿鹄!殿下让你去,你便该感恩戴德,粉身碎骨以报!”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他自己受到莫大侮辱:“殿下给你这泼天的机会,你非但不思报效,反而畏首畏尾,推诿搪塞!你这等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之徒,也配谈为殿下分忧?也配称‘万死不辞’?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殿下仁厚,才容你在此放肆!若以我看,就该……”

“好了。”谢铭抬手指了指已经窜到云霁川身边的绿袍官,温和的责备道:“克己,言重了。”

绿袍官周克己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话语戛然而止,脸上立刻堆起满脸褶子,讪笑着躬身道:“是,是,殿下宽宏大量,是卑职一时激愤,失言了。”

他狠狠瞪了云霁川一眼,后退几步,重新侍立在谢铭身后,胸膛微微起伏,看起来还有些愤慨。

谢铭继续说道:“沈墨啊,起来吧。不必如此拘礼。克己也是为孤着想,言语急切了些,你莫要放在心上。”

云霁川恭敬起身,垂手肃立。

谢铭如沐春风地对他说:“你能为孤着想,孤心甚慰。你不必妄自菲薄,孤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你绝非池中之物,只是骤得重任,心有忐忑,这是人之常情,孤理解。”

他亲自站起来,拉起云霁川的手,亲近又矜持地拍了拍,接着说:“此事事关重大,孤不愿你有丝毫勉强,更不愿你心不安宁。你不必急于答复,王府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且在府上安心住下,歇息两日。”

他歪头扬声唤道:“来人。”

立刻有小厮应声而入。

“带沈公子去客房安顿,务必好生伺候。”

然后他继续拉着云霁川的手,和煦地补充道:“你就在此静心修养。府中藏书颇丰,你若烦闷,可随意取阅。待你思虑周全,心境平复了,我们再谈不迟。”

云霁川忍住拧断谢铭手腕的冲动。

此时,他终于瞅准时机,若无其事地将手夺回来。

眼见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他只得再次深深一揖:“王爷厚爱,草民……感激不尽。”

“去吧。”谢铭满意点头,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继续从容优雅的品茶,仿佛刚才一切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云霁川在小厮引领下,迈开沉重的脚步离开正厅。

刚一迈出门槛,身后便有两名身着轻甲的护卫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殿下,此人确有几分见识。如此人才,若仅是遣去公主府学习商贾之术,未免大材小用了。”谢铭身边一直旁听的长史对云霁川的处境感到有些惋惜。

“呵,一介寒门,观点却如此激进。如今还不能与豪强富户翻脸,留他在府上反而不妥。若他真替孤谋得了宁阳的商队和工坊,再对他委以重任也不迟。”谢铭轻笑一声,踱步走出正堂,长史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至于宁阳,早晚是要嫁人的,还能翻出天去?希望她识趣,在我把她送到北绍之前,乖乖把东西都交出来。”

长史见谢铭已然胸有成竹,只得恭维道:“殿下英明。”

有小厮快步走到谢铭跟前,低声说道:“殿下,道长们已经到了,乘车进来的,没有引人注目。”

谢铭眉头一挑,欣然点头:“不错,请道长们去西花厅,孤这便过去。”

云霁川随小厮走着。

与其说小厮在给他带路,不如说是在押送。身后两名护卫寸步不离,走得慢了,还要被催促快些走。

他被领着穿过几重回廊,拐个弯,竟是入王府时经过的校场。

三个宽袍大袖、步履飘飘的道士迎面而来,与他擦肩而过。

那三人目不斜视,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云霁川心中冷笑,这些皇子王孙,上行下效,都如此沉迷修道求仙,当真是祸国殃民,贻害无穷。

紧接着,他被押进了偏院。

偏院门口守卫森严,院墙高耸,院里的房屋都门窗紧闭。

那小厮领着云霁川走到一间厢房前,推开门,沉默无声地请他进门。

他左右环视,跟着他过来的两个侍卫分立房门两侧,一副继续看管他的架势。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云霁川撩起衣摆,转身迈过门槛。

刚进屋走了两步,只听身后“砰”的一声,门被死死关上。

他快步回到门口,使劲推了推门,推不开,又去推了推窗户,也纹丝不动。

这打探军情的任务,出师不利不说,自己还被楚王囚禁了。

云霁川对此十分困惑。谢铭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让他这个贫寒书生去宁阳公主府?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架子床、一套桌椅,和一个恭桶。

云霁川坐在椅子上,看着屋里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橘黄,直到夜幕彻底降临。

棒子敲了两声,有侍女端着托盘推开了房门。

开门的一瞬,他往门外看了两眼,守卫还在,只是换了人。

侍女进门后,房门立刻被合上。

云霁川暗叫不好,起身走到墙边,夜幕中,警惕的注视着来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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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冰销
连载中羽过天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