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还没走远,谢铭脸上的温润笑意便淡了三分。
他抬手一挥,乐声戛然而止,舞伎如彩蝶般无声地敛翅退下,身后侍立的仆从鱼贯而出,只余兄妹二人。
终于要进入正题,谢韶音朝泡芙挥挥手,让他们也退远。
方才丝竹悦耳、谈笑风生的花厅骤然安静,只余窗外清脆鸟鸣。
谢铭拿起青玉壶为谢韶音倒茶,“宁阳,前日府上有人提起,派往西域的商队似乎比预定归期晚了几日?可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波折?”
谢韶音赶紧伸手接过茶盏,生怕这茶盏在谢铭手上多耽搁一秒累着他。
她指尖摩挲着杯沿,叹口气,面上染了几分烦忧:“正要跟皇兄说呢。商队传信来,说路上愈发不太平,越往北,匪患越猖獗,只回来的路上就遇了两回劫匪,伙计们拼命保住了大部分人马,但货物……唉,丢了不少。”
她十分心痛地捶着胸脯:“皇兄你上次提过的西域琉璃器和地毯,妹妹特意让他们去寻,结果这一趟全碎了。”
“还有几匹天马,是准备献给父皇作寿礼的,也被劫走了,哎呀,我的银子~”她这话说得,闻者心疼见者落泪。
谢铭静静听着,指尖在檀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等谢韶音说完,他面露惆怅,“人平安回来便好,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
“下旬我欲在竹影苑办一场文会,以文会友,遍邀天下名士与贤才……”
谢韶音大惊失色,啪的一下放下茶盏,“皇兄,你怎不早说,这诗会关乎皇兄声誉威望,妹妹我当鼎力相助啊!”
她低头思索,“我那库房里有块鸡血石,质地如凝脂,血色极为纯正,还有一床名师亲斫的七弦琴,琴音苍古,绕梁三日而不绝,全当为皇兄的文会做个添头。”
鸡血石号称“一两石十两金”,以谢韶音那块石头满血的品相,能买下江南二十亩良田或者京城一个小宅院,至于七弦琴,更是大师遗作,有价无市。
这几样东西送出去,谢韶音也有些心疼。
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能用这些放在仓库里的死物从谢铭这撬出更大的利益就不亏。
而谢铭立刻对谢韶音的礼物表示了肯定,他点了点头说道:“宁阳有心了。”
谢韶音观察谢铭的神色,见他眉目有些微舒展,便趁热打铁地说道:“皇兄,妹妹有个不情之请。”
谢铭低头喝口茶,“嗯”了一声。
“届时文会上,一应笔墨纸砚,妹妹全给皇兄准备的妥妥帖帖,只是诸位名士贤才的墨宝,妹妹可否留几份?”
谢铭眉峰一挑,放下茶杯,斜睨了谢韶音一眼,说道:“想给你的造纸作坊打那个什么……广告?”
谢韶音一把抓过谢铭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知我者莫若皇兄也!您放心,我那纸的质量绝对一流,莹白顺滑,防虫耐久,定能给你把场面撑得足足的。”
谢铭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这些物件便由你筹备吧。”
他沉思一瞬,继续说:“父皇寿辰将近,母妃将乐舞排演之事交予你去办,你也多尽尽心,不要光顾着扒拉银子。”
谢韶音神情顿时低落下来:“皇兄教训的是,是妹妹眼界短浅了。”
紧接着,她又打起精神,竖起三指打包票:“皇兄放心,我这就去天香苑多跑几趟,必不会出岔子。”
“不过这商路匪患,确是个问题。”谢铭起身踱步思考,接着大袖一挥,“这样,过几日我上道折子,再知会沿路州府,让他们加紧清剿,务必保我大雍商路畅通。”
谢韶音看着谢铭在那指点江山,差点没绷住。
从头到尾就贡献一张嘴,那折子皇帝不知道啥时候看呢,更别说地方州府,当兵的都快饿死了,还剿匪,指不定那土匪就是官兵假扮的。
但真当着谢铭的面点破这些事,双方面上怕是都不太好看。
于是谢铭话音刚落,她便马上举杯向他致敬:“多谢皇兄为我着想,我这商路能南来北往各处行商,多亏皇兄照拂!”
“嗯。”谢铭点头,坐回木椅,端起茶杯细细品味。
看来该问的都问完了。
谢韶音识趣起身,福身一礼:“妹妹这便告退,皇兄保重身体。”
她走出花厅时,阳光普照,满身珠玉晃得她自己都快睁不开眼。
不到半个时辰的会谈,让她一大清早在凳子上坐了两个时辰化妆做造型,还搭进去几件宝贝。
不过要到了文会赞助商的位置,也算小赚一笔。
谢铭是太子热门候选人。他办文会,参加的人都有些名声。若是谁家产品能在文会上露脸,甚至得他夸赞,品牌价值猛增不说,运作得当还能摸一摸衙门采买的门槛。
笔墨纸砚四宝,谢韶音只需占纸之一宝,剩下三宝,她打算当指标卖出去,想来能卖不少钱。
登上钿车,车帘刚一落下,谢韶音挺直的脊背瞬间垮塌。她侧身瘫在软垫上,斯哈斯哈抽着气。
“快快快!把这些玩意儿都拆下来,脖子要断了!”她等不及泡芙打开妆匣,自顾自拔下发钗。
泡芙赶紧上前,小心又麻利地开始拆卸公主头上的豪华建筑。沉重的发髻被解开,步摇、金钗、璎珞、臂钏一一褪下。
最后一件首饰离开身体,谢韶音长舒一口气,揉着快要被发髻拽掉的头皮,仿佛劫后余生。
她毫无形象地歪在车厢里,任由泡芙将她披散的头发重新挽出一个素髻,随口吩咐着:“速速回府,我要吃慕斯做的果茶和小蛋糕,再加一顿烧烤!”
泡芙轻笑着答道:“好呢,殿下。”
钿车在烈日中向公主府驶去。
而同一时间,楚王府偏门。
云霁川已顶着**阳光,站了一个时辰。
他与谢韶音在河边分开后,找到了在路边藏着的侯木根他们。双方汇合,带着一车甲胄兵器和将军府搜刮的金银珠宝回到山间隐蔽的营寨。
当晚,他稍作布置,又马不停蹄赶回京城。
这次的目标是楚王府。
楚王手握京郊大营和二州之地的军队,是大将军进京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正巧最近楚王放出风声,要招揽门客,广纳贤才。云霁川便要借此机会,潜入王府,打探大军调遣动向。
至于为什么每次任务都要他这个小队统领亲自出马。
将军府那任务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能钓上王氏。与费时费力的潜入渗透相比,美色引诱着实是一条低风险高收益的捷径。
而这一次则得益于他在叛军里那一骑绝尘的文化水平了。
大将军这支队伍,往好了说是义军,实际上都是些流民、贫民,没了活路才跟着队伍走,要不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土匪兵痞,绝大多数大字不识一个,指望他们来应聘王府智囊团,不如直接举手投降。
云霁川把队伍盘了又盘,结果发现还是只能由他亲自出马。
朱红大门终于吱吱悠悠打开,一个身着绿色官袍,腰束银带銙,头戴进贤冠的年轻文士揣着手走出来。
他站在大门正中央,抬着下巴垂眼扫视一番站在门外的人,说道:“进来吧,都列队站好。今日王爷有闲暇,特与诸位贤才会面。”
云霁川拢了拢洗得发白的袖口,沾沾额头冒出的些许汗珠,跟在队伍末尾,走进王府。
一进门是个小型校场,约莫有二十几丈长宽,地上铺着沙土,其间正有三五十个健壮士兵对练操演。
他的视线快速掠过全场,赶在身后的着甲武士跟上来之前,收回目光,目不斜视跟随队伍前行。
他们一行六人,有穿绸衫的商人,头发白了一半的老先生,宽袍大袖翩翩有度的中年文士,还有两个游侠似的年轻人。
经过一道内外都有侍卫站岗的朱红门扉,肃杀的沙场变成婉约的园林。
沿路青砖铺地,花木拱卫,一步一景。
不时有杂役蹲在廊柱下用抹布擦着柱础,拿着扫帚水桶扫撒,亦或给花圃修剪枝叶,堪称仆从成群。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穿过两道有侍卫站岗的拱门,终于到达王府正堂。
众人脚步不约而同加快,你抬腿挡我脚步,我伸手拽你衣袖,在一派祥和中你追我赶。
中年文士身强体健,当先一步入座全场第二尊贵的位置,既不当出头鸟,又能在前排露脸。然后笑看后来者互相拉扯、火花四溅。
年轻人经验尚浅,但懂得长幼尊卑,于是将抢到手的头把交椅让给了身后颤颤巍巍的老先生。
商人走在最后,与云霁川互相谦让着坐到了最末席。
期间有绿袍官员进来收了身份文牒,说要验看。
又过了些时间,谢铭带着他的长史,手里捻转着翠玉扳指,晃晃悠悠走进来,往上首的太师椅一坐。接着进来一串侍女倒茶水,上点心。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冒着热气的香茗,接着呼出一缕热气,抬了抬下巴对着屋里垂首躬身行礼的各位贤才说道:
“诸位请坐。孤今日得闲,且与诸位贤才叙谈一二。不必拘谨,先自陈来历吧。”
坐前头的老先生当先开口,自称受江南书院山长委托,来助他编纂经义文集。
谢铭大喜:“先生大义,孤的集文馆正需先生这般贤才。”说罢,他挥挥衣袖,身旁静候的一位绿袍官出列,领着老先生下去安顿。
中年文士第二个开口:“学生久仰王爷贤德之名,祖上曾任一州刺史,家学渊源,于经史子集略通一二,愿供驱策。”。
谢铭轻“哦”一声,说了一句“官宦之后,难得。”
那两个游侠是一起来的,他们霍然起身抱拳行礼,铿锵有力、声势煌煌地说:“草民兄弟自幼习文练武,闻殿下欲招贤纳士以定乾坤,我等愿凭三尺青峰护大雍山河安宁,助殿下平乱世、开盛世,虽死不悔!”
话音落下,厅中穿堂而过的徐徐清风都出现一瞬停歇。
谢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睛吃惊地微微睁大,又迅速展露出亲和的笑意。
他放下茶盏,抚掌轻叹:“好!年轻人就该有这份锐气,这份担当。如今正是尔等这般热血英才为国尽展所长的时候。你们的心意孤收下了,孤相信你们日后必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厅中其他人都视线低垂,微抿嘴唇,神情肃穆且钦佩,仿佛对楚王和这两位游侠都报以崇高敬意。
坐在最后面对面的商人与云霁川对视一眼,云霁川歪歪头,示意商人先说。
于是那商人在谢铭目光扫过来的一瞬间,抓住时机,抢着接话道:“小人世代行商,薄有资财,西蜀的锦,南越的珠,皆赖王爷治下商路通达方能往来周转。今闻殿下贤德昭著,愿倾尽家财以助王爷安邦定国。”
谢铭温和一笑:“商道亦是大道,本王正缺你这等能经世济民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