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一个普通人如果没有反社会人格的话,在杀人之后,往往会恐惧、自责、做噩梦,留下严重的应激后遗症。
谢韶音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善良的普通人。
而现在,她觉得自己的善良也许还有待评估,但一定已经摆脱了普通人的范畴。
国师此**国殃民,送他上路,算他活该。全大雍的人都应该谢谢她。
被炸死的禁军,那只能算他们倒霉了。若是朝廷不发抚恤,她还可以给他们的妻儿老小送些吃食。
至于暴乱。
扔出去的炸弹只是暂时炸开了压在流民身上的强权。而恰好这个强权陨落后的尸体在穷困濒死的流民看来,是唾手可得的救命稻草,于是他们再也压不住兽性。
谢韶音看到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她此时此刻,就坐在火山口上。
京城这东西南北的四面城墙外,窝棚林立,只是多与少,近与远,显眼与隐蔽的区别。
无法想象,这么多流民,在秩序崩溃时会爆发出多么恐怖的能量。
谢韶音从茶楼出来想了一路,终于暂时说服了自己的良心。
回府后,她即刻下命令:
“明早把魏昭,还有慈幼院和镖局的管事叫来。我有要事与他们布置。”
“殿下,”泡芙犹豫开口,“楚王送来了帖子,邀您明日过府一叙。”
“哦?”谢韶音挑了挑眉,接过泡芙递来的绘着缠枝莲纹的洒金帖子。
【宁阳吾妹妆次:
久未晤面,思忆殊深。
今蒙父皇恩泽,赐南国新贡佳果数品,有荔枝如丹、黄皮含露,俱是驿马疾驰、鲜馨犹存之珍品。
独享殊味,难免寂寥。
愿邀吾妹移步寒邸,共品天家膏泽,兼叙手足情意。
昔棠棣之华,犹可追怀;风露宵中,不若暂歇尘芳。
兄铭谨具】
“啧,”谢韶音随手将帖子甩在堆满文书的案头,“久未晤面?旬月前还刚见过。”
二皇子谢铭是贵妃独子,及冠后被封为楚王,今年二十有四。
谢韶音母妃与贵妃同出一族,一个旁支,一个嫡系,但在宫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母妃这么些年以小小嫔位,能在后宫安稳度日,少不了贵妃照拂。而她也早就被视作谢铭一党。
如今贵妃和谢铭势头正盛,而她如今因为寿宴,也算是贵妃的半个手下,因此谢铭的邀约,还是得去看看。
“泡芙,明日早些叫我,须得好好梳头。”
“是,殿下。”
“你下去吧,我看会儿折子。”
谢韶音来到书房开始加班。还好,去天香苑出了几天差,她这书案上又堆了不少折子,够她看上几个时辰了。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在第一次杀人之后,可以用死撑着不睡觉的方式来减少心理阴影。
到翌日寅时,她便顶不住重若千斤的眼皮,趴在书案上迷糊了不到一个时辰。
如此算来,谢韶音果真不是普通人了,她的阴影甚至不需要熬一个通宵就治愈了。
“殿下,殿下?”
忽远忽近的声音在谢韶音头顶环绕,仿佛有人在给她叫魂。
“嗯……”她用出最大力气支起被眼屎糊住的双眼,揉开眼角,看清了来叫醒她的泡芙。
她撑着书案站起来,伸一个从头到脚的懒腰,打一个长长的哈欠。
“哈啊~走吧,更衣,去楚王府。”趁着梳妆打扮的功夫,她又跟泡芙说道:“走前去库里取两坛新的西域葡萄酿,再备上两盒新制蔷薇皂。去他那可不能空着手。”
两个时辰后,朱漆彩绘的钿车从公主府驶出,这辆车比昨天出仪仗的那辆低调不少,花纹少了一些,四角也没挂铃铛。
她轻车简从,只带了几个护卫和侍女,比起昨日天香苑回来时的浩荡,今日的阵仗可以称得上悄无声息。
给大领导办差要多多表现,私下里走动就得低调些。
谢韶音坐在车厢里,不时揉揉脖子。
她家离楚王府隔了两个坊市,钿车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泡芙一撩开车帘,宛如打开了一个盛满珠宝的宝箱。
等在王府门口的长史被谢韶音煌煌耀目的气度深深震撼,甚至忘记了行礼。
只见坐在车里的少女,发髻高耸如半卷书册,髻上盘着一只花钗,金丝缠枝,缀着珍珠宝石如盛开的宝树,其下簪着数对累丝嵌宝步摇,随步伐轻颤泠泠作响。她顶着这发型,身高直逼一米八。
耳上挂着錾金灯笼耳坠,颈上带着赤金璎珞项圈,项圈上嵌着一大两小的红宝,周围拱卫着一圈螺钿,下垂三缕流苏,手臂戴一对金镶玉臂钏,手腕叠戴两只嵌宝绳纹金镯,十个手指有四个戴了扳指和大戒面。
身上裙摆层叠,以金线绣着卷云纹,外衫罩了金泥银线绣的孔雀羽大袖衫,阳光照耀下流光溢彩。腰间缀一镂空金丝香囊,足下踏着翘头金丝履,鞋缘还缝了一圈小珍珠。
行走之间,如璀璨太阳,照得四周得见之人纷纷屏息垂目,不敢直视。
“等什么呢?带路。”泡芙轻喝一声。
长史陡然回神,躬身行礼,“臣恭迎宁阳公主殿下,殿下万福。王爷与王妃已在花厅相候,您请。”
谢韶音梗着脖子,努力维持头部稳定,腰板挺直,目光直视前方,没理会王府长史,只轻“嗯”一声,扶着泡芙自顾自往王府里走。行走之间,从头到脚都发出叮铃当啷的响声。
楚王府花厅敞亮,四面窗棂洞开,庭中奇石盆景,花卉葳蕤。
谢铭此时与王妃杜氏临窗对坐,手执清茶,讨论着什么。
他们听见环佩叮当,抬眼看去,便见一团耀眼金光由远及近,迤逦而来,待光华走近,才辨出人影。
谢铭被晃得眯了眯眼,“孤这妹妹,仍是这般,光彩夺目,华服琼琚,不辜负这‘宁阳’封号半分。”
杜氏以袖掩唇,轻笑附和:“宁阳妹妹的风华,向来是姊妹中最耀眼的。”
说话间,谢韶音已至厅前。
“宁阳大驾光临,我这寒邸真是蓬荜生辉。”谢铭笑容温雅,杜王妃亦含笑万福。
“皇兄盛情相邀,岂敢不来?皇嫂。”谢韶音微微一笑,给哥嫂行礼。
三人渐次落座,茶几摆上香茗、茶点。
谢铭上下扫视,抚掌笑道:“今日一见宁阳,方知何谓‘宝髻瑶簪,光动玉阙’。这一身霓裳珠玉,映得我这满园芳华都黯淡几分。”
谢韶音端起清茶,眼波流转,笑容嗔怪:“我一来皇兄就取笑我。我就这点儿爱好了,排排歌舞,打打首饰。怎比得上皇兄你这群芳争艳,处处匠心的奇景?”
乐声轻起,屏风后转出数名身着彩衣的舞伎,身姿蹁跹,娇俏妩媚。
谢铭笑而不语,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看向舞伎旋转的舞姿,跟着音乐鼓点轻轻点头。
谢韶音咕咚咽下茶水,心里翻了个白眼,每次都来这一套,跟谜语人打交道能气得她长两个结节。
杜王妃拿起团扇轻摇,眉眼含笑:“说起来,前日入宫请安,母妃还提起你,说你出落得愈发标致。不知心中可有中意郎君?母妃与我也好参详参详,父皇那想必也乐见其成。”
真是在哪都逃不过催婚,亲妈都没发话,你俩倒是迫不及待了。
她今年才十七。
在现代,谈个恋爱都要被学校八方追杀的年纪,在雍国已经开始介绍配种了。
谢韶音捏起一块荷花酥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喝一口茶,将点心送下肚。
她昂着脖子,鼻孔朝天,傲气的说道:“皇嫂莫要打趣我,还青年才俊呢,我看满京都是绣花枕头,要么就是放浪形骸之辈,无趣的紧。我如今这般就挺好,闲了闷了还能召可心人儿来陪我。若是成婚,整日在家中相夫教子,简直是自讨苦吃?”
她说着,撒娇似的朝谢铭眨眨眼,“皇嫂从前也是打马游猎,交游广泛的潇洒女子,自从跟了皇兄你,那些惊艳事迹可是越来越少了。”
谢铭摇头失笑:“你这丫头,还调侃起我们来了。女子终归是要成家的,我在你这般年纪孩子都有了,更何况你是公主,当为天下女子做表率,岂能一味贪玩?”
还不是着急想给我卖个好价钱。
谢韶音面上露出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杜王妃掩唇轻笑:“妹妹这话可冤枉你皇兄了,女子这一生终归是要经历这些的。阿铭是见你聪慧灵秀,怕你明珠蒙尘才多念叨两句。”
婚姻就是最大的灰尘,谢韶音在心里大声反驳。
杜氏凑过来小声说道:“宁阳,你若怕婚后拘束,养几个知情知趣的郎君在身边,只要不闹得满城风雨,倒也无妨。几位姑母不也都是这般?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你心里有数便好。”
婚内出轨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吗?你们这样倒显得我成保守派了。
谢韶音适时睁大眼睛,惊讶中掺杂几分符合豆蔻少女的羞赧。
她拖长语调:“哎呀,皇嫂,可羞死了。皇兄,你可是邀我来吃果子的,速速端上来,再不上正菜,我可走了~”
谢铭在一旁品茶,纵容妻子与妹妹谈论这些稍显出格的话题。
听到谢韶音的催促,他终于结束隐身,呵呵一笑,放下茶杯,招了招手,“好好好,你这大馋丫头,这就给你端上来。”
一队侍女小心翼翼地奉上几个鎏金葵口盘,盘中铺着碎冰,冰上镇着远道而来的荔枝与黄皮。
“快尝尝,”谢铭亲自用银签子为谢韶音取了一颗品相最好的荔枝,放入她面前的玉碟中。
“知道你爱吃果子,父皇赏下来,我就想着分你一份。虽不及枝头鲜摘,但这殊荣满京城也没几份了。”
谢韶音看着色泽暗红的荔枝,果壳萎蔫的黄皮,有些犹豫地抿了抿嘴,拔开果壳,咬下一口浑浊的果肉。
这历尽沧桑、奔波千里的荔枝,应该扔进超市后门的垃圾堆。
与其累死那么多马就为了送南方水果,不如用这些运力去给她送快递,建驿站,只伺候皇帝着实浪费。
她品着嘴里味如醪糟的佳果,欣喜又感动,眼角溢出半滴泪花,言不由衷地说道:“确是人间美味!皇兄对我真是关怀备至。”
说着,她又吃了一颗黄皮,味道犹如酸甜味的抹布。
“你喜欢就好。”杜妃看她满足的表情,又为她捡了几颗果子放进盘中。
谢韶音受宠若惊,笑得更甜了。
此时,一位侍女莲步轻移,在杜妃耳边小声说话。
杜妃嘴角一坠,复又扬起,“你们兄妹说会儿话吧,我去后宅处理些事情。”说着,她起身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