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的地方是万象坊,再往前走百十步,就是京城最繁华的街市长乐街。
谢韶音将其他人都打发走,只留下泡芙和春花,缓缓往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此时太阳已落山,西方一片赤紫映照着东方挂在半空的弦月。
街市华灯初上,两旁店铺林立,酒旗茶幡、各种样式的幌子随着微风轻轻摇晃。挑着担子穿街过巷的货郎吆喝声拖得老长,脂粉铺里飘出阵阵香风,小娘子们结伴而出,手里捧着新买的胭脂,笑闹着走远。
路口的杂耍摊子上,打赤膊的汉子口吐火焰,周围围了一圈看客,纷纷拍手叫好。
酒楼里传来猜拳的吆喝声,还有骤然响起的起哄闹腾,混着花楼里的丝竹管弦,悠悠扬扬地飘下来。
谢韶音站在街口,试图用市井烟火冲散她心中阴霾。
可是这烟火,不是她熟悉的烟火。
这人间,也不是平和安定的人间。
她往前走,人们从她身边流过,像河水绕过一块石头。
她试图混入其中。
在杂耍摊子边挤进人群,跟着看客一起挥舞双臂,高呼喝彩,再扔下几个铜板。
从路边小摊买三个糖人,她们仨一人一个,边逛边吃,成为路上最大的孩子。
还是没什么用。
“滚水一倾,香透九街,三碗解乏,五文管饱——呦!”
穿着青衣短褐、肩上搭着白巾的小二站在街边,一手叉腰,扯着嗓子吆喝:
“说书先生柳三变今日坐堂知味居,讲说新段子《仙君堕凡尘》,头回开讲,茶资减半,来早的有座,来晚了可就只能蹲门口听啦!”
谢韶音停下脚步循声望过去,这儿也有柳三变?不知道会不会作词。
小二身后的门面上挂着块招牌“知味居”,门前竖着木牌子,上面写着今日茶点、时令新茶,这应是一间茶楼。
她抻着脖子往里看,三三两两的茶客已坐满一小半,大厅正中间小小的舞台上摆着一条案桌和一把椅子,大雍的柳三变还没来。
街上四面八方的人流骤然加速。
“快走快走,柳三变的段子可不好赶!”
“这位先生从前在王府当差,宫里的事门儿清,那什么贵妃的姘头,皇帝和国师……”
“嘘!走走走,赶紧占座去。”
谢韶音精神一振,名叫柳三变的果真都不同凡响。
“走,我们进去听书。”她左手拽着泡芙,右手挽着春花,三步并作两步,顺着人流涌进茶楼。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一楼已经快坐满了,闹哄哄的吆喝此起彼伏,茶博士穿梭在人群之间,忙得脚不沾地。
谢韶音踏进门槛,门口迎客的茶博士走上前来,打量一眼她身上穿的锦丝襦裙,还有身边跟着的两个丫头,笑容殷勤:“这位贵客,一楼散座快满了,要不您上二楼?雅座清净,茶点多送一碟。”
“带路。”
茶博士眉开眼笑,扬声喊一嗓子:“二楼雅座一位,好茶伺候!”
“要三个座。”谢韶音补充一句。
“哎,好嘞,您跟我来。”
二楼临街的雅座用雕花屏风隔开,半开放,既看得见楼下大堂,也看得见街景。打眼一望,也已坐了一半。
她递给茶博士一个银瓜子,选到了正对舞台的位置,视野极好。
跑堂的很快端来一壶热茶,两碟点心,一盘瓜子,还有一碟蜜饯,说是多送的。
谢韶音招呼泡芙和春花坐下,抓起一把瓜子,看着楼下的看客越来越多,还有些也不落座,就站在过道上、楼梯上,又或者靠在门口,想来是准备白嫖故事的。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穿着宽袍大袖的灰布长衫,留着羊角胡的中年男子上台,手里捏着把折扇,撩起衣摆往太师椅上一坐。
楼下渐渐安静。
柳三变清了清嗓子,拿起醒木,“啪!”
“列为客官,好戏开场!”
“有道是:天心一念坠红尘,误将妖丹做玉真。血染山河仙籍灭,凡躯未死已成尘!”
谢韶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眉头一挑。
这诗要是当着皇帝的面念一遍,念诗之人怕是得被打成肉泥。
“话说那天上有一位仙君,生在九重天,长在瑶池畔,餐风饮露,与天地同寿。他日日在云端俯瞰人间,观凡间红尘滚滚,烟火缭绕,男耕女织,孩童嬉闹,便动了凡心。”
先生折扇一展,轻摇两下:“众仙都劝他,人间虽热闹,却有生老病死,有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远不及天庭万一。他却摇摇头,只道人间有趣得紧,不顾劝阻,化作一道流光,投胎到了凡间。”
“仙君给自己投了个好胎,从小锦衣玉食,仆从成群。可随着年岁渐长,身边的人却一一离他而去。”
“与他最亲近的祖母,昨日还抱着他喂糖吃,今日便躺床上起不来了。与他一同长大的玩伴,受命出征,战死沙场,家中一片素缟。他那当大官的父亲,前些年威风凛凛,这几年也变得头发花白,走路都要人扶。”
“仙君看到这些,害怕极了,他不想变老,不要生病,更怕死。”
“他越想越不甘心,于是开始四处求仙问道,这一寻,就寻出事儿来了。”
“殿下,这故事我咋听着话里有话呢?”泡芙嗑着瓜子,凑到谢韶音耳边小声问道。
谢韶音点点头,嘴角一勾,“挺聪明啊,这么快就听出来了。”
“……那妖道见了仙君,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凡人,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说书先生捏着嗓子,用一听就是反派的声音说道:“哎呀呀,贵客大驾光临,小道有失远迎!您根骨奇佳,简直是先天道体,不修仙着实是浪费了您的天赋。若是您随小道潜心修炼,待小道炼得九转金丹,您届时便可与天地同寿,长生不老!”
“仙君闻言大喜,当即拜那妖道为师,跟着妖道修道炼丹。”
邻桌坐着的几个布衣书生,忍不住开始议论:“这仙君是不是缺心眼,那道士的话一听就是忽悠人呢。”
“人仙君就爱听这个,噗。”谢韶音搭腔,吐掉嘴里的瓜子壳。
“哈哈,姑娘甚是幽默。”
她伸手一抓,抓了个空,瓜子碟干干净净。
泡芙看着面前比公主略高一头的瓜子壳山,轻咳一声,尴尬出声:“殿下,我再要一盘……”
谢韶音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转手拿了个蜜饯。
“……那妖道哄着仙君,今儿个说要千年灵芝,明儿个说要万年雪莲,后儿个说要童男童女的心头血,仙君一一照办,命人去搜罗。”
“那些搜罗东西的人,仗着仙君的名头,强取豪夺,横行霸道,折腾得百姓是鸡飞狗跳、一地鸡毛。仙君可是不知人间疾苦,只问那妖道仙丹炼好了没有。”
“那妖道就说:快了快了,再等等,还差一味药。”
楼下静的出奇。
“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人间那是尸山血海,生灵涂炭,即使边关战事吃紧,灾民揭竿造反,仙君还在忙着搜罗那最后一味药。”
先生放下折扇,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然后呢?”
“快点儿的!”
楼下有人开始催促。
“莫急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直到有一天,那妖道为了表现自己尽心竭力,亲自出门寻找药材。他刚出城,突然一道天雷降下,给他劈了个魂飞魄散!”
“好!!”
“老天有眼!”
这妖道的结局着实是大快人心。
谢韶音的手端着茶盏停在半空。
这柳三变追热点的速度有些太快了,事情发生还不到两个时辰,就已经被编成段子在这茶楼里大肆宣讲。
泡芙察言观色,凑过来小声问道:“殿下,这柳三变我们抓来问问?”
谢韶音盯着楼下说得起劲的人眯了眯眼,镇定回答:“且往后听听。”
“那仙君此时才慌了,意识到自己闯了滔天大祸,终于开始后悔。他散尽家财,试图救凡间于水火,结束战乱,安抚黎民。可惜悔之晚矣。”
“直到他行将就木那天,睡梦中,有天仙入梦点化,恢复了前世记忆。他寻思这人间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还是当神仙好。于是醒来后,便驾云往天上飞去。”
“谁知他飞上九重天,站在南天门前叫门,却怎么也叫不开。这仙君立时慌了神。”
“啪!这便是:下凡风光无限,归去无路可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楼下静了一瞬,紧接着吵嚷声灌满整个茶楼。
“天庭开门了没呀?”
“接着往下讲呐!”
有人阴阳怪气:“讲什么讲?再讲下去,脑袋要搬家了吧?”
旁边嗤笑一声:“怕什么?又没指名道姓。”
“切,满京城谁不知道——”
“嘘!不要命啦!”
台下茶客顿时分成两拨,舞台上铜钱与瓜子皮齐飞,一边嚷嚷着要继续,另一边咒骂他妖言惑众。
那先生用扇子接住飞来的铜钱,挡下半空的瓜子皮,手上功夫玩得出神入化。
“列位看官,列为看官,莫急莫躁。”他笑呵呵地抬手作揖,“明个请早,柳某准时开讲,保管让大家伙儿听个痛快!”
说罢,他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揣,施施然转身下台,留下了全都开始骂骂咧咧的茶客们。
谢韶音坐在二楼,手里的茶已凉透。
“走吧,回府。”
她随着散场的人流亦步亦趋走出茶楼。
“泡芙,这个柳三变你找人盯一下,看看他是谁的部将。”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