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迷茫

云霁川蹲在谢韶音身前,眼中杀意渐渐收敛,浮上些许温柔。

他认真地说道:“这世道,活下来的人手上都沾着血。你若是觉得自己脏,那我们早已在血泥里滚了千百回。”

他认出了眼前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就是这几天时常在他脑海中浮现的宁阳公主。

没想到这宁阳公主不仅身怀利器,还有一副侠肝义胆,敢对国师出手。

更没想到,她,竟没杀过人。

谢韶音闻言,抬头看向云霁川,抽噎得说不出话来。

云霁川看着谢韶音盈满眼泪的双眼,忍不住继续安慰:“你救了那些孩子和他们的家人。杀戮本身就是一种保护。那道士原本明天还会去窝棚收孩子的,如今他应是去不了了。”

谢韶音慢慢止住眼泪。终于有一个理由,能说服自己。

她大口呼吸着空气,心中溢满的绝望有了出口。

她擦擦眼泪:“敢问义士名讳?”

他目光微闪,喉结微动,脑海中转过数个假名。真名于他,是刺向后背的利刃,一旦交出,便是将催命符交到了她手上。

谢韶音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没有得到回应。她抬头看过去,眼中尚有余泪,目光朦胧中透出的倔强与真诚映照着云霁川的纠结。

他嘴唇翕张,终是道出了自己的真名:“云霁川。在下姓云,名霁川。”

谢韶音眨眨眼:“‘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的济川?”

云霁川坦然一笑,纠正道:“是云销雨霁的霁。”

“遇见你,心中阴霾确是散了。”

谢韶音吸吸鼻子,回身用河水洗了洗脸,春花三人的目光紧紧盯着她,身体前倾,蓄势待发,生怕公主再往河里跳。

她扯出一个笑,鼻音喃喃道:“你们不用紧张。”

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可惜河泥粘稠,顽固地粘在身上。她试着搓两下,收效甚微,不禁叹一口气,选择放弃。

她望着来时的方向,那边还是烟尘四起。

“我们走水路,去码头看看。”谢韶音又看向云霁川,“云兄怎么走?”

云霁川指了指进山的方向:“我家还得沿着官道走上几里,那我们就此别过。”

谢韶音微微颔首,被春花掺着往官道上走去。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对上云霁川的目光。

云霁川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看不清面容,但一双眼睛沉静而明亮。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谢韶音问。

云霁川一愣,眼中露出迷茫:“敢问阁下名讳?”

谢韶音歪了歪头,微微一笑:“那可能我记错了。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双方在岔路分别。

谢韶音继续沿着离河不远的官道前行,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见一个小码头,旁边还有个村子。

这村子打眼看过去约莫有几十户人家,好多人家的屋顶长起青草,土砌的墙上生出几道手掌厚的裂隙。

风静树秃,夕阳斜照,炊烟稀稀落落。

他们带着一身血腥穿过村庄往码头走去。

与他们打了照面的村民无不脸色骤变,要么缩回黑洞洞的矮屋顶上门板,要么低眉顺眼手脚并用爬到墙根下恨不能找个地缝藏起来。整个村子静的可怕。

码头上,正巧停着一艘乌篷船,老船夫看见言镇气势汹汹走过来,被吓得哆哆嗦嗦解着缆绳,试图在这杀神到来前离开河岸。

可惜希望落空。

言镇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捞住船夫的胳膊,从胸前摸出几块碎银塞过去:“送我们去平康门。”

老船夫缩着脖子,瑟瑟发抖地说道:“这、这船不走平康门……”

言镇又掏出一块银子。

老船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满身血迹和泥土的他们,神色犹豫。这些人知道掏银子,应该不是土匪,若是土匪,早就一刀砍了他。

谢韶音说道:“老人家别怕,我们从平远门出来准备送货,谁知半道被流民暴乱波及,拼杀了一阵才逃出来,他们几位都是我的护卫,故而狼狈了些。”

兴许是谢韶音说这话时淡定的模样看起来有几分可信,又或者是银子给的实在够多。

那老船夫终于伸手拿起言镇的银子,在手里掂了一掂,颤抖着嘴说道:“几……几位客官请上船。”

小船上已坐了三人,一个书生,一个老翁带着一个总角女童,再坐进他们四个人,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书生眉头紧皱,轻吸一口气,张了张嘴,看着跟在谢韶音身后陆续上来的三个身形壮硕的大汉,又把气吐了出来,闭上嘴巴,抱紧自己的书箧往里挨了挨。

老翁则将小孩裹进怀中,挪到船舱最前面的角落,缩成一团,偷偷斜眼瞄着他们。

小船离岸,沿着坤河缓缓向京城驶去。

河水碧绿,一岸倒映垂柳,一岸麦穗泛黄。偶有鱼儿破开水面,激起几圈涟漪。

谢韶音坐在船尾,越过船夫卖力摇桨的身影,沉默地看着窝棚的方向。

在现代,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她一个打工人,大不了甩锅辞职跑路。

但如今,她变成了那个个高的,高到她灵机一动,就给天捅了个窟窿。

这个炸弹彻底搅乱了窝棚区的秩序。

这些用尽浑身解数苟活的流民,是活着的,有自我意识的人,不是电脑程序设置的NPC。

他们完全没按照谢韶音的剧本走,反而为了半块胡饼、一件衣服进行血腥争夺。

而言镇强行拉着谢韶音撤离现场,是因为骁骑是京城平叛的军队。能激起漫天烟尘,说明他们出动了大股骑兵。

雍国平叛十分简单粗暴,就一个字“杀”。

窝棚里的流民手无寸铁,骑兵往人群里冲上一个来回,再往窝棚里扔几个火把,倒几桶火油,这乱就平了。

谢韶音突然发现自己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来说,就是个不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人被她炸死。

她随便拿出一个物件便能获得追捧、被人们奉若神明,又或是夺人性命,一切都显得那么容易。

如果她没有出手,国师带着孩子回宫,那些孩子未来的结局她不知道,但那些流民还能在窝棚里苟活,至少不会死在今天。

那些禁军也不会死,也许他们也有家有室。在这世道中能有一份差事,能混口饭吃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而现在,虽然她暂时救下了那几个孩子,可军队出动,那片窝棚还能否存在都变成未知数了。

她真的有资格干涉这个世界吗?

这世界有它自己演化的轨迹。

她凭什么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她又不是天道判官,能裁决谁善谁恶。

谢韶音陷入迷茫,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春花紧挨谢韶音坐着,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她身上。

自她跟随公主以来,这应是公主第一次直面厮杀现场,看见那么多血淋淋尸体,甚至亲手捅了人。而从前,公主都不敢直视皮开肉绽的犯人。

虽然那个叫云霁川的劝说了几句,可公主的眼神还是木愣愣得,完全不似往日的鲜活。

而此时,公主盯着手上被擦伤的伤口,竟直接用指甲从肉里剜出嵌着的砂石。那伤口顿时开始冒血,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到船舱里。

春花瞳孔猛地一缩,一把攥住谢韶音的手,小声说:“东家,等我们回去找御、大夫清理包扎。”

谢韶音抬头,眼珠一下一下转过来,面无表情“哦”了一声。

言镇一直在观察四周形势,听到春花的话,也看向谢韶音,说道:“殿——”

只冒出一个字,腰侧便挨了言三一个精准肘击。

言镇轻“唔”一声,目光如电,瞪向言三,随即对上言三警告的眼神,他咽了咽口水,将后半截话一同咽了回去,轻轻抽气,揉着被撞的地方。

船桨欸乃,伴着水流哗啦。

“护城河水清悠悠,今日贵人上船头~”

“银钱叮当落兜里呦,归家探问布市摊。”

“一匹青来,一匹蓝,替我儿娘做衣衫,依儿呀儿嗬咳嗨~”

船夫摇着橹哼起小调。

谢韶音闻声看过去。

老船夫佝偻着背,动作一躬一伸,随着小调的节奏,卖力划桨,汗水汇到下颌,流经黢黑的脖子,浸湿打着补丁的短褐。

谢韶音喉头忽然梗的厉害,眼泪源源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淌。

春花顿时慌了手脚,左看右看,摸摸脑袋,摸摸怀里,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手绢。

“姐姐,你哭啥咧?”细细的、带着口音的童声传来。

谢韶音一怔,循声看去。

缩在船角的老翁怀里抱着的小姑娘正抻着小脸往这边看,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瞪得大大的,里头盛满好奇。

老翁吓了一跳,将小姑娘揽回怀里,连连告罪:“小哥见谅!孩子不懂事,您莫怪、莫怪。”

他见谢韶音束发为髻,头上缠着素巾,灰头土脸的,只当是个年轻后生。

谢韶音愣了愣,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扯出一个笑:“无妨,童言无忌。”

老翁赔笑,低头纠正小姑娘的称呼:“别瞎说,是哥哥,不是姐姐。”

小姑娘又伸过头来看着谢韶音,眨眨眼睛,迟疑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的小手揣进怀里,摸了摸,拿出了一把被压得扁扁的野花。

她在里面挑来挑去,挑出一朵白色的花递到谢韶音面前,说道:“姐姐别哭,送你一朵花花,这个香香的,你闻闻。”

谢韶音看着小姑娘递过来的花瓣被揉得有些皱巴的槐花,眼泪又开始往下淌。

小姑娘眨了眨眼,看看谢韶音又看看手里的花束,犹豫着又抽出一朵黄花:“呐,再给你一朵黄色的。”

谢韶音从中拈起那朵槐花,放到鼻尖轻轻一嗅,眼角含泪地笑着说:“嗯,香香的。谢谢你哦,我拿一朵就够啦。”

小姑娘“哦”了一声,将手里剩下的花攥起来又塞进怀里。

老翁露出歉意的陪笑,把小姑娘抱起来转了一百八十度。这样她就不能继续面朝这群满身煞气的人了。

小船靠岸。

船夫拴好缆绳,站在码头上吆喝一声:“几位客官,平康门到了,慢走嘞!”

谢韶音被春花搀着准备下船。

她回头。

小姑娘正在爷爷怀里努力挣扎,终于转过半个肩膀,抽出小手向她道别。

谢韶音也挥手向她道别。

泡芙已经率人在码头上等候。看见谢韶音满身狼狈,她小跑过来迎接,领着一行人登上路边的马车。

谢韶音和春花在车里换上泡芙准备的轻便襦裙,重新梳妆,换回女儿身。

言三他们则上了第二辆马车,改头换面。

平康门与平远门隔了二里地,城门口的守卫和城墙上往来巡逻的士兵都比平常多了不少,但尚能通行。

谢韶音靠在车壁上,眼睛死死睁着。

她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衣衫褴褛的流民张牙舞爪的扑过来,倒地身亡的禁军被撕扯的面目全非,血溅了一片又一片,分不清是禁军的还是流民的。

马车驶过一条条街巷,时而安静,时而喧嚣。

泡芙从车座下的小抽屉里拿出药箱,小心托起她的手,清理、上药、包扎,动作轻柔,仿佛谢韶音的手是玻璃那样的易碎品。

谢韶音忽然开口:“停车。我想下车走走。”

泡芙一愣,手上动作加快了速度:“好,殿下稍等,我先给您把手包好。”

末了她在谢韶音手上系出个蝴蝶结,下意识轻轻拍两下,像是在安抚蝴蝶结的情绪。

谢韶音低头看着,勾起嘴角,也跟着轻轻拍了两下。

泡芙脸颊一红,快速将伤药、干净的白布收进药箱,撩开车帘,扶谢韶音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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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冰销
连载中羽过天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