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枯槁如骷髅的老人瞪着浑浊的眼珠,颤颤巍巍爬向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士兵。他那鸡爪般脏污干瘪的手伸向士兵腰间被血浸得有些粘手的麸袋,从里面摸出一块巴掌大的胡饼。
这胡饼带着一排牙印,一半鲜红一半焦黄。
老人眼中突然爆出骇人的绿光,将混着泥土和血色的饼使劲往嘴里塞,被噎得眼珠爆凸,窒息的濒死感让他无所顾忌。
他拔出嵌在士兵胳膊上的碎片,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
老人贪婪地凑上去,大口大口吮吸着血流,终于将那致命的饼咽了下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食尸鬼,趴在尸体上大快朵颐。
太阳在天空俯视人间,没有惊雷,也没有天罚。
老天不会惩罚他们!
四周目睹这一幕的流民开始蠢蠢欲动。
几个呼吸之间,现场如海底火山喷发,岩浆涌上海面,波涛汹涌中炙热灼人。
最后一丝“人”的理智彻底崩塌,饥饿吞噬了灵魂,他们像腐烂沼泽里翻滚的蛆群,扑向地上的一切活物和死物。
道士是第一个祭品。
无数双枯瘦如柴、指甲乌黑的手将他淹没。
青玉莲花冠被生生从头皮上扯下,带着几缕沾血的头发;道袍被撕成碎片,露出白嫩的皮肤;怀里的银子引发了更疯狂的撕咬和踩踏。
有人为了夺一枚铜钱,用手指戳进对方眼眶,有人抢到了拂尘,却被身后的人用半截瓦当砸碎了脑袋,血浆迸溅在争夺这狂笑的脸上。
“给我滚开!”
“我的!都是我的!”
“你不怕遭天谴吗!”
“拿来吧你!”
混乱似燎原野火。
原本还有微弱呼吸的道士在这无数的撕扯和践踏中,迅速变成了一滩面目全非的血肉。
残存的禁军终于反应过来。
那头领挣扎着站起,脸上的血污掩盖不住盛怒和恐惧。
“杀!给我杀光这些畜生!”
他挥刀砍翻一个扑向他钱袋的流民。
那流民倒下去,鲜血喷了一丈高,手里的银子滚落在地。
但这非但没有吓退他们,反而让场面更加疯狂。。
“官军杀人了!”
“跟他们拼了!”
“横竖都是死,管恁多!”
越来越多绝望的人们从窝棚里冒出来,涌上来,层层叠叠。
抱着孩子的父母成了最显眼的猎物,大家都知道他们今天得了二两银子。
嚎啕哭喊的孩子被粗暴地抢夺,只为掏出他们怀中的银钱。
云霁川倚在驴车旁,冷眼旁观这场血腥混战。
“老大,咱快跑吧,别一会儿也把咱给抢了……”侯木根缩在他身后,哆哆嗦嗦地说道。
云霁川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地甲胄和横刀,眼神微眯。
“机会难得。”他说。
“啥?”
云霁川朝那边扬了扬下巴:“这些装备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侯木根一愣:“老大,这是官军的东西!”
“我们是反贼。”云霁川咧嘴一笑。
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三儿,看好车。老周,跟我上,速战速决!”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旁边的人在干什么,只盯着自己看中的东西伺机抢夺。
云霁川像一道魅影,几个闪身,精准切入混乱核心。
一个重伤未死的士兵,胸口尚有微微起伏,锁子甲被掰开一半。
云霁川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稳稳卡住他的头,猛地一拧。
“咔嚓!”
颈骨断裂的脆响在喧嚣中清晰可闻。
他利落扒下甲胄,抽出压在尸身下的横刀,掂了掂,刀锋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眼神。
“好刀。”
他随手抛给身后的周猎户,又扑向下一个目标,动作高效,一击致命,对脚下的哀嚎和求饶充耳不闻。
混乱是完美的掩护。
他像一条在沼泽中游弋的毒蛇,捡拾着最精良的装备,并顺手解决任何阻挡他前路的人。身上渐渐被染红,散发的摄人煞气让周围疯狂的流民都冷静了一瞬。
幸存的禁军背靠背站成一圈,收割围着他们涌动的流民,脚下慢慢垒起尸堆。
窝棚里的流民仿佛无穷无尽。
一个流民死死抱着一个禁军的腿,被那禁军用横刀狠狠插进脊背,却死也不撒手。另一个流民从后面扑上来,一棍子砸在禁军头顶,那禁军晃了晃,倒了下去。
云霁川身上挂着甲胄,一手抱着数把长矛弓箭,一手挥着横刀突围。
忽然,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穿过混乱喧嚣传进了他耳朵。
哭声好像一直都有,只是此时,声音却变得格外刺耳。
云霁川脚步一顿,满眼漠然裂开一道缝隙。
“妈的!”他低声咒骂。
他们的驴车上已经堆了许多装备,此刻脱离战场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是……
云霁川猛地突进到周猎户身边,将身上的东西一股脑堆到他身上,眼神更加凶狠。
“赶紧走,别等我!”
话音未落,他又提着刀冲进了绞肉的战场,动作更加粗暴无情,而前行的目标变成了六神无主的孩童。
周猎户抱着东西,一路连打带踹,被冲过来扔下东西又冲回去的云霁川搞得一愣。
他那大嗓门喊了两声,却只看见云霁川朝他挥了挥手。
他叹一口气,退回驴车旁边。
红了眼的流民疯了一样朝那些禁军扑去。
而禁军的抵抗终于被流民组成的海啸搅碎,再也翻不起水花。
周猎户把东西扔上驴车,接着跳上去,低声道:“走,快点儿!云哥叫我们走!”
侯木根拧着缰绳,一口回绝:“不行,等老大回来!”
周猎户一手挥刀削断了流民伸过来的手,面目狰狞地吼道:“@#¥&*,车上这些漏了白,咱们都要被这些疯子生吃了!走!”
侯木根回过神来,回头看一眼在人群里拼杀的云霁川,咬牙一甩鞭子。
驴子撒开四蹄,猛地冲了出去。
瘦驴跑得飞快,车轮在坑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
侯木根死死攥着缰绳,额上全是冷汗,嘴里不住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身后,暴乱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谢韶音在地上滚了几圈,被炸弹震得耳鸣不止。
这爆炸比想象中的威力大了太多,做得有些仓促,没控制好量。
她挣扎着被春花扶起来,听到言三喊出那句“天谴”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天降正义的兴奋和快感。
她有些激动的说道:“走,赶紧把孩子捞出来。”
说罢,她拉着春花,跑向歪倒的驴车,驴子已经不见踪影。
然而事态的发展,却让她如坠冰窟。
没有人感谢上苍,也没有人欢呼雀跃,只有一场宛如地狱的狂欢。
她看到人群像鬣狗分食道士,看倒下的人被踩成碎肉,看流民为一块沾血的饼渣互相捅死对方。
她这一声惊雷,劈开的竟然是潘多拉魔盒,放出了最原始的罪恶。
“住手!都住手!”
她的喊声带着哭腔,淹没在暴乱中,无人理睬。
她被人群推搡着,像疾风骤雨中无法靠岸的小船。
怎么会这样?
她只是想阻止这个妖言惑众的国师,却成了这场惨剧的制造者?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冰冷。
禁军开始杀人。
禁军被流民淹没。
流民开始自相残杀。
刀光闪过,血溅当场。
倒下去的人变成了其他人的绊脚石,然后被踩得稀烂。
谢韶音慢慢被这气氛浸染,被逼上绝路的疯狂涌上心头。
她扑到地上抓起沾血的横刀。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两个恶鬼似的男人堵住去路,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
“滚开!”
她尖叫着,将刀狠狠捅进正要抢夺孩子的瘦弱流民的后背。
粘稠的液体流出来,流到她手上,散出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她感觉到刀刃切割皮肉的丝滑,和擦过骨头的滞涩。
另一个同伙回头,对上她凶狠的眼睛,顿时被吓软了脚,连滚着爬开。
春花等人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殿下看起来要崩溃了,必须立刻将人带离此处。
“殿下!此地危险!我们赶紧走!”
春花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谢韶音回头看着愣在原地的妇人,冷声说道:“把他们送出去。”
三人对视一眼,春花断后,言三和言镇向两个方向弹射而出,砍瓜切菜般,向前开路。
谢韶音被护在中间,凭着她比流民强健的体格,又将两个带小孩的人扒拉进她的保护圈。
一行人一点点往外挪。
因为被保护的人越来越多,保护圈出现一丝裂隙。
就在谢韶音挥刀砍翻一个将手伸进来图谋不轨的流民时,看到了一手紧拽幼童,一手左右劈砍,向她这方向突围的云霁川。
二人视线交错。
谢韶音砍断了挡在他突围路上的手臂,云霁川趁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将小孩推进了她的保护圈。
然后他转身,仿佛出鞘的利刃,挥刀格挡一柄刺向言三后腰的草叉,填补了保护圈不断扩大产生的缺口。
没有交流,没有客套,云霁川丝滑融入了谢韶音的突围阵型,共同组成一个保护弱小、对抗混乱的保护罩。
也许是看他们杀得起劲心生畏惧,又或是有更吸引人的宝藏,四周围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少。
那些带孩子的父母们趁此机会,小声道了句“义士保重”,抱着孩子转身钻进窝棚的巷子里。
言镇忽然回头看了看城门的方向,那边隐约泛起烟尘。
他又瞥了一眼站在旁边喘着粗气的云霁川,急声说道:“殿——东家,必须走了,骁骑出动了!”
他不由分说拉着谢韶音往远离城门的方向退去。
谢韶音遥望着还被困在乱流中的几个孩子,摇了摇头:“不行,我——”
言镇与春花对视一眼,不待她说完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谢韶音的胳膊,几乎把她整个提了起来,飞快地撤退。
谢韶音离地的双脚不断踢踹,哑着嗓子吼道:“放开我,我不能走……”
言三一脚将阻碍他们遁走的流民踹进路边草丛,接着说道:“东家,骁骑平乱不问缘由,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万死难赎!”
谢韶音闭上嘴,不再挣扎。
护卫们护着她,沿着官道飞快往远离城门的方向跑。
惨叫哭喊声因为距离被拉远而变得模糊不清。
他们一路跑到坤河下游。这河是流经京城的三条河之一。
谢韶音被放了下来,双腿一软,瘫在河边草地上。
身上浓烈犹如实质的血腥味将她笼罩。
她低头,看到了满身血迹的自己,也看到了无数张扭曲、痛苦、死去的脸。
“呕——!!”
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她干呕着爬向河边,撩起河水,狠狠搓着自己的手、胳膊、脸……
她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试图将自己扔进河里。
春花将她扑倒在地,紧紧揽住她的双臂,轻声细语地说道:“东家,东家,我们回府,泡芙已经在平康门等我们了。”
谢韶音一愣,“泡芙?”,泪水忽然决堤似的涌出来。
她一把一把擦着眼泪,衣袖上的血迹再次刺痛了她的双眼。
“呕——”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该去工坊,我想救他们。”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她声音凄厉,这里的一切都格外令人作呕。
春花他们围着跪成一圈,却对她灵魂深处的风暴束手无策。
没想到公主的反应能如此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