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阵列前,道士策马而立。
此人头戴青玉莲花冠,三缕长髯随风轻摇,叉手怀抱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整日给皇帝出主意,深得皇帝信重。
此时他居高临下扫视两旁低矮的窝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奉陛下诏,今择童子童女入宫,祈福消灾三年,以延国祚。此乃天赐福缘,家中凡有孩童被选中,可得喜银二两。”
“原来是出来收孩子的。”侯木根忍不住嘀咕,“怎么才二两?我之前打听,他们在城里可是给五两的。难道是因为城里收不上人?”
“城里人家少有因五两银子卖儿鬻女,但二两银子在城外能让这些流民多活一年。”云霁川小声回答。
窝棚里没什么动静。
风从街上刮过,卷起地上的微尘。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窝棚里有人在犹豫,只缺一个带头的。
道士没催促,悠然骑在马上。他甩了甩拂尘,对着路两边列队的禁军说:“你们喊两嗓子,声音大点,让大家都听听陛下的恩泽。”
于是宣旨的声音浩浩荡荡散了出去:“奉陛下诏,择童子童女入宫三年。家中凡有孩童被选中者,可得喜银二两。”
……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破旧的门板被推开一条缝。
身上的布条勉强避体的妇人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抱个三四岁的光溜溜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紧搂着妈妈的脖子,把头埋在妈妈颈间。
道士听到开门的动静,循声望过去。
那妇人缩了缩脖子,看看道士,又看了看怀里羸弱的孩子。脚步在门槛上停了又停。
道士笑容可掬:“这位娘子,可要领恩赏?”
妇人哆嗦一下,抱着孩子的手紧了又紧,还是迈开脚,一步一步挪到道士跟前,跪了下去。
她缩着脖子,低头问道:“敢问贵人,三年后我儿可回来?”
道士闻言,笑容瞬间消失,冷冷地说:“怎的,你在质疑陛下的决断?能入宫是你等贱民八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分!”
这妇人一听,顿时磕头如捣蒜,“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赶紧决定孩子送不送。贫道没时间跟你耗着。”道士变得十分不耐烦。
妇人赶紧说道:“送,草民送。”
生怕道士反悔似的,将孩子放在地上,还往前推两下,可这小孩十分不安,死也不松开搂着妈妈的手。
妇人一下一下摸着孩子的头,轻声安抚道:“乖啊,咱给贵人看看。”说着,她将孩子转向道士的方向站着。
道士此时才下马,伸出指甲裁剪得体的手指,掐算片刻,又用帕子垫着,翻看孩子的耳廓、手心,末了点点头:“此童与圣上相合,是有福之人。收了。”
这时一个士卒上前,拽着孩子的胳膊一把将人从妇人身前拖走。
孩子受到惊吓,“哇”地哭出声,拼命向往妈妈伸手:“娘!我要娘!”
妇人顿时泣不成声,膝行两步伸长脖子要去抱,被身边的禁军按住,动弹不得。
道士朝着禁军呵斥道:“动作轻点。这些孩子都是要给圣上祈福的,受了惊吓可不吉利。把赏银给这位娘子。”
他身旁那个一同骑马来的将领从马上挂着的囊袋里摸出几块碎银扔到妇人面前。
“恭喜,恭喜。娘子放心,孩子进宫是享福去的,日后若能得圣上青眼,你也有享不尽的荣华。”
妇人趴在地上,抖着手捡起银子,眼泪一滴滴掉在地上,没入泥土,她不敢大声哭泣,只拼命磕头:“谢道长,谢道长恩典。”
道士被妇人哭得心烦,撇撇嘴,嫌弃地说道:“哭什么,若没有这机会,你家孩子想进宫连门都没有。你若实在舍不得,就把孩子领回去。”
妇人闻言大惊,急声说道:“不,草民这就走,这就走,惊扰贵人,请贵人恕罪。”说着,又磕了两个头,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回到自己的窝棚。
孩子被塞进空马车,哭声渐弱,过了一会儿便再没有动静传出来。
侯木根看完这一幕,眉头紧皱。
他凑到云霁川耳朵边轻声问道:“我怎么感觉不大对劲儿呢?孩子进宫真是去享福的?”
云霁川轻嗤一声,目光冰冷地说道:“我前几日听到风声,朝中大臣都给国师送银子,让他不要挑中自家子侄。若真是好事,能轮得到这些流民?你觉得这窝棚里有多少人能活过三年?”
侯木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全身寒毛直竖。
可只要有个起头的,便有接二连三的人跟出来。
果不其然,陆陆续续有人家或领或抱的将自家孩子带出来,排着队跪在道士跟前。
一个佝偻着背,形似骷髅的男人打着赤膊,牵个六七岁的女童走出来,女童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褂子,辫子梳得整整齐齐,显然是被精心打理过。
他领着女童一同跪下,小心翼翼地说:“请贵人看看我家孩子。”
道士像检查第一个男童那样检查了这个女童,甚至检查得更仔细,从头到脚拍拍打打捏了一遍,还掰开女童的嘴看了看她的牙口。
他满意点头,亲自从禁军手里拿了银子递给佝偻男人,说道:“这孩子根骨奇佳,这多一角的喜银,是勉励你家为国贡献。”
那男人惊讶抬头,看了看道士笑眯眯的表情,双手颤抖,犹豫了两个呼吸,还是接过了银子。
他的手紧紧攥起,嘴唇嗫嚅着对小女孩说了句:“进了宫要听贵人的话。”
说完,他没再看自己的孩子,踉跄起身,用最大的力气、最快的步伐逃离这条路。
女童被领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爹一眼。
第三户、第四户……
云霁川靠在麻袋上,往下按了按草帽,一动不动,但紧攥的拳头和粗重的喘气声还是暴露了他内心压抑的火山。
他不想揣测这些将孩子送出来的流民是怎么想的。
对于这些快要饿死病死的人来说,少一个孩子就少一分负担,更何况还有二两碎银,这是能救命的钱。
也许有人想,万一孩子进宫,真得了贵人看重,总比跟着他们烂在窝棚里强。
他紧攥的拳头无力地松开,杀了这个国师,还会有下一个。这世道不改变,永远有悲剧发生。
他平复呼吸,将愤怒深埋。
假以时日,他定要带人冲入京城,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以死谢罪!
道士继续收着孩子。
有人反悔,哭着追过去,被禁军一脚踹倒,窝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有孩子被道士拒收,那人家便哭着喊着求那道士再看看。
还有的孩子不肯走,抱着门框不撒手,被一把扯下来,指甲因此而翻折,却仍继续挣扎,甚至一口咬在禁军手上,被随之而来的巴掌扇得嘴角流血,最终被提溜着扔上车。
道士始终站在原地,掐指算算,挥挥衣袖,就像在进货。
“这帮畜生,简直该死!”侯木根义愤填膺,但他们显然人少势弱,此时此刻,没有一丝替天行道的可能。
于是他抖了抖缰绳,“老大,咱走吧,俺看不下去咧。”
云霁川轻“嗯”一声,驴车慢慢启动。
他们屏住呼吸,缩着脖子,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一点点挪过禁军控制的街道,像街边的老鼠。
恰在此时,这道士似是也挑够了,禁军开始列队,准备回城。
走之前,道士朗声说了一句:“明日辰时,有符合者,可继续在此等候。”
说罢,他翻身上马,一甩缰绳。
双方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返程。
云霁川的驴车刚启动没走多远,身后忽然传来阵阵疾呼。
“闪开!快闪开!马惊了!”
侯木根下意识勒住缰绳,回头看去。
官道那头,一辆破烂板车发疯似的冲过来。
拉车的那匹枯瘦老马,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撒蹄子狂奔,板车剧烈颠簸,上面的东西噼里啪啦乱响。
驾车的是个壮汉,拼命拽着缰绳,身形在车上东倒西歪。旁边还有个年轻后生,脸涨得通红,没坚持几息便被甩下板车,在路上滚了几圈,趴在路边。
“娘诶!”侯木根瞪大了眼,“要跟官军撞上了!”
云霁川猛地坐直身子。
此时禁军队伍刚出发没走几步,那道士一马当先,昂首挺胸走在最前头,装着孩子的驴车在队伍偏后的位置,有禁军前后保护。
只见那疯马拉着板车,朝最前面的道士直直冲过去。
“拦住它!”道士厉声喝道,声音尖锐甚至有些破音,他猛地勒住缰绳策马向道旁躲闪。
步卒立刻冲上前,挺起长矛,只待疯马冲到近前,便会被矛阵戳死。
云霁川紧紧盯着突如其来的混乱。
小年轻摔下车,被磕掉了草帽。
这人有点眼熟?他暗自忖度。
还未及细想,板车上驾车的壮汉也坚持不住跳了车。
壮汉跳车之前似是慌乱中没抱住怀中的小罐,那罐子咕噜噜滚到了国师马蹄下。
云霁川眼睛倏地眯起。
“轰——!!”
云霁川只觉耳旁一阵嗡鸣,整个世界都随之震动。
官道上,爆炸的气浪掀起数丈高的烟尘,土石飞溅,打在人身上生疼。
侯木根的驴也受了惊,嘶鸣着闷头乱窜,差点把车架掀翻。他顾不得看热闹,使劲控制着近乎发疯的驴。
惊天巨响后,天地寂静。
烟尘略微散去,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疯马胸前被长矛插满,显然是变成了一匹死马。
板车侧翻,轮子溜溜地转,麻袋、木箱和各种碎片飞落一地。
那道士的马肚子上被炸了一个血窟窿,已然气绝。而它的主人则飞出半丈远,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围在道士前后的禁军,开花似的躺在地上,身上脸上满是尘土和血迹,有人捂着头挣扎着坐起来,有人却像那个道士,没了动静。
离着稍远些的士兵,有的被碎片射中,捂着伤口哀嚎;有的坐在地上双眼发直,精神涣散;有的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
时间都仿佛静止。
突然间,有人高喊一句:
“老天发怒了!天谴!这是天谴!”
这一嗓子宛如捅了马蜂窝。
极静的天地变得吵闹。
被爆炸声引来的围观群众静了一瞬,接着被吓得纷纷跪趴在地,神色惶恐,哆嗦着嘴唇念叨着“老天爷发怒了!”、“老天饶命!”“我没拿钱,别来找我!”……
原本在禁军后面远远缀着,想再陪着孩子走一段的父母们,听见这声喊,惊魂还未定,又被吓得脸色发白,互相搀扶着摇摇欲坠,害怕老天再来一声惊雷,将他们也收了。
装着孩子的驴车也已翻倒。
孩子们不理鬼神,也不知危险,车倒了,就从车厢往外爬。
畏惧天威的父母们,见孩子还活着,却不再畏惧。
“我孩子!”
一妇人嘶叫着冲上去,疯了似的把孩子从马车里拽出来,紧紧裹在怀里瘫软在地。
“老天爷显灵了!他遭报应了!”
一个接一个的男人、女人呐喊着冲上去,七手八脚从车里抢出孩子,不管是谁的孩子,都使劲往外拽,一旦扒拉到自己的,抱着就跑。
有士兵回过神,试图站起来,抽刀阻止,被四面八方伸过来的脚踹了几个骨碌,接着被踩出惨叫声,然后惨叫声又慢慢变弱,直到再也听不见。
马车周围陷入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