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叛军

谢韶音开始进行战术布置。

“言镇,咱俩打配合。你驾车,往前冲,冲到队伍跟前,把这罐子扔到那个臭道士的马蹄下面。引信五息时间就炸,你看准时机。然后跳车,借着车子往前冲的势头扰乱禁军队伍。

“他们队伍后面肯定有舍不得孩子的家长跟着走。三儿,你潜入人群,罐子炸了你就使劲喊,遭天谴、降天罚之类的,总之让他们人心浮动,能把那些兵吓跑了最好,我们趁机把孩子救出来。

“春花,你在边上给我们望风,及时过去护着孩子。”

言镇收紧缰绳,停下马车,对谢韶音的战术发表反对意见:“殿下,这事实在危险,您该回府等消息,我们去将事情办妥。”

春花是这次跟着谢韶音的唯一一个女护卫,她认同地点点头:“是啊,殿下。我们都被您派出去,谁来护您周全?”

言三也在一旁附和。

谢韶音的战术方案获得小队其他成员的全票反对。

“反对无效。等你们调集人手,黄花菜都凉了。真让他们把孩子运进宫里,那可没法救了。”

谢韶音见言镇还要说什么,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安抚道:“言大统领,我你还不了解吗?虽然我不会打架,但逃跑的功夫可是精心学过的,跳个车那是轻而易举。然后我就跟春花汇合,绝对寸步不离。”

她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打着包票:“你们放心,局势尽在掌握。”

她眼中闪着兴奋,雍国的第一个炸弹,将由她亲手点燃。

言镇他们劝说无果,只得再次启程,向平远门走去。

城门外,车马粼粼。

云霁川应付过城门守卫,出了城。

他坐在驴车上,将草帽扣在脸上,遮住炙热阳光,依着鼓囊囊的包袱闭目养神。

驴车晃晃悠悠,间或碾过大大小小的坑洼,时不时将他颠醒。

驾车的侯木根,瘦得像晒干的蚂蚱,精力却十分旺盛,出了城门,那张嘴就没闲着。

“老大,大部队啥时候到啊?”侯木根甩了甩鞭子,回头看了一眼,“咱都在城里逛三天了,城防图的字儿俺都快认全了。”

云霁川没睁眼,声音从草帽下闷闷地传出来:“快了。”

“快了是多久?”侯木根絮絮叨叨,“上回你也说快了,每回你都说快了。”

云霁川叹一口气,掀开草帽,斜睨着侯木根,他要是不给个准话,能被唠叨一路。

“皇帝寿宴之前,大将军想来给皇帝贺寿。”云霁川把草帽压了回去。

侯木根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贺寿?俺瞧着是贺阴寿。”

云霁川没接话,继续闭目养神。

后面有辆驴车赶了上来,是与他们同行的人,两辆车一前一后走着。

驾车的是个粗壮汉子,姓周,耳朵边有几道疤,显得脸皱皱的。

他原先是个猎户,这些疤是被熊扇了一巴掌后留下的,当时他险之又险躲过,差点被扇掉半个脑壳。

“云哥儿,你恁厉害,一个人就把他们耍嘞团团转。”周猎户嗓门儿贼大,说话时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他坐在车前沿上,屁股扭了扭,使劲往前凑,企图用下巴够到前车的云霁川,脸上挂着暧昧的笑,“那王氏……咋样?烧之前么多玩玩儿?”

云霁川的眉头在草帽下皱了起来。

侯木根翻了个白眼,插话道:“皱巴脸,你闭嘴吧。就老大这相貌,多少女人求着上赶着,人都不屑一顾。那王氏肥如猪,蠢如猪,老大得膈应死。”

周猎户没理侯木根,见主角不吭声,以为是不好意思,便说得更起劲:“云哥儿,你别害臊啊。那王氏虽然粗壮些,但好赖是官家夫人,说不定格外得劲呢~”

云霁川掀开草帽,坐直。

他想起那日情景。

王氏的胳膊嵌在他腰上,还用蒲扇似的大手摸过他的脸、他的脖子,那手上满是粗粝的茧子,差点没给他搓掉皮。身上浓重的脂粉味混着汗臭直往他鼻子里钻。

想到这,云霁川胃里一阵翻滚。

若不是要借着这女的进将军府偷舆图,他恨不能在公主别院的时候,就把人踹湖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恶心压下去,面无表情地看着周猎户。

周猎户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额这不肆心疼云哥嘛,想着你要是在那受了委屈,回头弟兄们给你抓俩个水灵嘞……”

云霁川打断他:“你们都安分些。”

他重新靠回麻袋,盖上草帽,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日品芳会上,年轻的公主站在他面前,红着脸想邀请他走走。他这几年为了任务也勾引过几个贵妇、小姐,这是第一个直言他不是个物件的。

云霁川扯了扯嘴角,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

他儿时家里尚算殷实,有几顷地,几户佃农。后来朝廷征粮纳贡日益苛重,家境便慢慢败落。

十五岁时,父死,祖父母病重,全靠母亲和哥哥种着家中仅剩的几亩薄田,勉强维持生计。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样能吃的人云家有两个。

纵使他们文采斐然、胸有沟壑,已落入贫寒的云家却无力为他们谋个一官半职,而两兄弟又绝不会通过侍奉权贵的路子谋富贵。

就在云霁川被饿得瘦骨嶙峋之时,乡里来了一股义军。

他们高喊着“均贫富,换青天”,屠了县衙和当地的大财主,将一众财物、粮食都分了出去,云家也得了些粮食。

于是云霁川就跟着队伍走了。一直到如今,三年有余。

这队伍的老大,大家都称其为“大将军”。

义军四处游走,队伍越滚越大。因为他有文化还会些拳脚,理所当然被赏识,被迅速提拔,成了将军麾下六先锋之一。

如今大将军认为时机已到,剑指京都,便派他带小股部队,先来京郊的山里隐蔽驻扎,摸清京城驻防情况,打探消息,制造混乱。

镇北将军是能拿到舆图的官员里职级最低、影响最小的,而他这个恶名满京城的老婆又实在好下手。

于是他以此为突破口,打探行程,为王氏量身定做一个梦中情郎。鱼儿如愿上钩。

整个过程,除了中间冒出来的这个公主差点坏了他的好事,其他一切顺利。

包括最后那场火灾,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只是没控制好火候,烧得大了些,蔓出将军府多烧了几栋宅子。不过住那一片的都是些达官显贵,死了活该,云霁川对此毫无愧疚,只是表示遗憾。

可如今,为何想起赏花会,这公主总是从记忆里冒出来?

这几日在京城,他也听了几耳朵传闻。

宁阳公主未许驸马却能出宫开府,可见深得皇帝宠爱。

以未婚之身出现在贵妇玩乐的花会,那蓄养面首的传言亦非空穴来风。

她还以堂堂公主之尊,如商贾一般推销,步子都比别的贵妇迈得大、迈得急,毫无皇族的骄矜和优雅。真是一点也不像个公主。

那日她去而复返,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老大?”侯木根叫了两声,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后头好像有动静。”

云霁川睁开眼,向后看去。

城门处传来轰隆声,夹杂着马蹄的脆响。一支黑色洪流由远及近。

“是禁军!”周猎户面色惊慌,“快,快道边去!”

侯木根忙扯着缰绳,将驴车往路边赶。

周猎户也紧跟上,两辆驴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官道旁。

云霁川眯着眼看向来路。

烟尘滚滚中,三骑当先,带着一队禁军快速冲过来,长矛林立,锁子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砰砰的脚步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侯木根脸色发白,攥着缰绳的手有些发抖:“老……老大,这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咱、跑?”

“低头,别动。”云霁川按住他,自己也低下头,一副老实巴交的平民不敢直视官军的模样。

禁军一阵风似的经过,留给他们满面尘土。不过,他的余光中,为首的道士和其中一个骑兵似乎扫了他们一眼。

云霁川看着打头的道士和队伍最后的驴车,眉头微微皱起,想不明白禁军为何如此出动。

等官军跑远,侯木根才喘出一大口气:“吓死老子。老大,他们这是干啥去?”

“我哪知道。走吧,我们快点回。”云霁川随口应付一句,重新躺下,用草帽遮住阳光,催着侯木根继续走。

侯木根愣了愣:“啊?这就走?不等他们走远点儿?”

“已经走远了。”云霁川的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跟我们没关系。”

驴车重新启程,继续沿着官道往京城相反的方向走。

侯木根还在絮叨:“老大,王氏真有那么吓人吗?兄弟们都在猜,你那天到底干么干嘞……”

云霁川舔了舔后槽牙。

“闭嘴!”

侯木根缩了缩脖子。

驴车晃悠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开口:“老大……”

“又怎么了!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云霁川忍无可忍,坐起来阴森森的盯着侯木根,咬牙切齿地说道。

“官军好像在前头停下不走咧。”侯木根缩着脖子轻声细气地回答。

云霁川第三次坐起来,彻底歇了闭目养神的心思。

前方隐约传来人声。

官道被歪歪斜斜的窝棚夹着,此刻那条本就不宽的土路被军队堵了个严严实实。

黑压压的人影沿着官道列队而立,长矛树立,闪着寒光。

那辆驴车和拒马而立的道士立在路中央。

窝棚区静得出奇,一扇扇门板紧闭,偶尔有惊恐的目光从窝棚破漏的角落望出来,又迅速缩回去。

“云哥,咋整?咱回山必须得借这过……”周猎户赶着驴车凑上来,额头渗出冷汗。

云霁川观察片刻,冷静开口:“继续走。”

“啊?”侯木根声音变得有些颤抖,“继、继续?那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也可以返回去走别的城门。”云霁川睨了他一眼。

“不行,咱车上的东西可是好不容易带出来的,回去被查住咋办。”侯木根梗着脖子,严词拒绝。

“那你飞过去?”云霁川摊了摊手。

侯木根噎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咱往前走,万一他们……”

“他们干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云霁川站起来在车上跨了两步,坐到侯木根旁边,带上草帽,“别多看,别多问。”

侯木根咬了咬牙,一甩鞭子,驴车开始慢慢往前走。

越靠近,那阵仗越令人心惊。

禁军林立官道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仅容一车可过。那些士兵面无表情的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每一辆经过的车。

侯木根的腿在抖,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

驴车在离禁军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老大,”侯木根哆嗦着嘴唇,“咱要不等会儿吧,看看他们干啥……”

云霁川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辆驴车再次靠边停车。

周猎户和侯木根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云霁川借草帽遮掩视线,紧紧盯着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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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冰销
连载中羽过天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