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瑰丽堂皇的外表配上造作的声音,简直是嵌在了王氏的心尖上。
王氏看着落泪的少年,那眼中的光芒让谢韶音感到恶心。
她赶紧转身离开。
既然佳人已打定主意,哪怕王氏是个火坑,这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做强抢民男,争风吃醋的事,只是心中有些惋惜。
可是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谢韶音脚步停顿。
这人跪坐时身姿端正,那气质不像刻意营造,倒像是长久的习惯。
可方才那动作……
她咂咂嘴,凭借她多年观摩擦边视频的经验,少年的矫揉造作着实有些刻意。
谢韶音将画面一帧一帧在脑中回放。
前世的模子哥手上擦了个小口都恨不能问姐姐要个奢侈名表。这人脸上都被掐出指印了,眉都不皱一下,说的话反而像是在安抚她?
而且他那张脸,若要攀附,只需站在街头,往胸前挂个牌子,不用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被人捡走,根本轮不到王氏。
这人别有目的!
谢韶音豁然转身。
说不清是要揭穿他的伪装,还是不甘心他宁愿委身粗莽妇人。
脚上动作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穿过三五贵妇,截在王氏与少年面前。
“慢着!”
王氏揽着少年的腰回头,粗眉高挑:“公主还有事儿?”
谢韶音直视少年。
他眼尾红晕未褪,笑得温婉。
可那双桃花眼却直直迎上她的视线,既不躲闪,也没有惶恐。
她心口一颤,脱口而出:“云舒,我乃雍国公主,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不必委屈自己。”
谢韶音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卑微。
少年双眼微眯,赶紧垂下眼帘,张了张嘴——
王氏已先声夺人,攥起沙包大的拳头:“公主做啥?当着这么多人,仗势欺人?”
“呵,我还就仗——”
“殿下厚爱,是草民三生有幸。只是草民福薄,担不起殿下垂青。”少年这次打断了谢韶音的激动。
“草民心意已决,只想跟着夫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捧起王氏的脸转向他,含情脉脉地看着,连余光都没有分给谢韶音。
谢韶音盯着少年,蓦地展颜一笑,“呵,行。本宫不勉强,你俩尽兴。”
果然,人一旦善心大发想要救风尘,就会像个小丑,显得十分可笑。
谢韶音心中即将喷涌的热烈生生被从天而降的巨石堵了回去,说不清这闷气是因为少年的不识抬举,还是因为自己妄图改变他人的可笑行径。
她利落转身,被脚下的东西绊了个踉跄。
一个青衣琴师,正低着头拧动琴轸,调试琴弦。
被公主踢了一脚,他顿时慌乱地跪在地上,“殿下恕罪。”
真是差点被美色迷了双眼,都没发现路边有人,谢韶音开始反思,赚钱要紧,万不能被路边的野花扰了心神。
“你没事吧?”她问。
琴师身形一顿,低着头回道:“草民无碍。”
“起来,带上琴,跟我走。”她低头命令道。
琴师不禁讶然抬头,他只是受雇来演奏背景音乐的,不卖身。
“是,殿下。”最终他还是老实地抱着琴快步跟上已走出几步路的公主。
“就这儿吧。”谢韶音带着琴师来到供人垂钓的敞轩,与相携散步的少年和王氏整整隔了一个湖,是园中与他们离得最远的地方。
说着不在意,还是想远离。
她一屁股坐在矮榻上,招来小厮,“鱼竿,果盘,甜酒都拿来。”接着又指向一旁软垫,安排琴师,“你,坐那弹。”
不一会儿,一队小厮端来托盘。琴师则轻拨七弦琴,弹起醉渔和阳春。
波光碎金,微风吹来湖面潮湿的空气。
谢韶音在欢快悠扬琴声中斜靠椅背,甩竿钓鱼。对岸凉亭里那对碍眼的男女,主要是那个少年,总是吸引她的视线。
王氏离开不知干什么去了,少年一人坐在凉亭里,背靠朱栏,侧对湖边,月白衣衫在一片浓绿中格外醒目。天上的云也是白的,但谢韶音看不见天上的云。
有小厮端来一壶酒,他倒了一盏,拿在手中,另一只手搭着栏杆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没一会儿,又将酒倒进亭外草丛。
谢韶音皱眉,他想干什么?
鱼漂颤动,她回神,赶紧提竿,却是慢了半拍。狡猾的鱼儿不见踪影。
“唉。”她轻叹一声,重新挂饵抛回水中。
再抬眼,对岸凉亭里,那粗鄙妇人已回来。
少年立刻端一杯酒迎上去,递到王氏嘴边,王氏咧嘴大笑,然后张开血盆大口,就着少年的手喝下去。
虽然远的看不清脸,但谢韶音依然仿佛看见了少年的娇俏笑容。
不坐怀里喂,分明是十分嫌弃。
有什么是我堂堂公主给不了的?怎么不来攀附我!谢韶音瘪了瘪嘴角。
浮漂又动了,这次动静比刚才大了不少,可抬杆时,又是空荡荡的鱼钩,时机还是慢了半拍。
可恶,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连鱼都与她作对。
谢韶音一把将竿子插进土里,端起盛放鱼食的小盆,哗啦一声,将鱼食泼进湖里,水花四溅,引得附近鱼儿一阵翻腾,水面顿时浑浊一片。
她扔下盆,拍了拍手:“再给我拿一盆来。”
这泄愤的功夫,对面凉亭人去楼空。
她目光逡巡,王氏大步流星向专供贵妇休憩的楼阁走去,肩上扛着少年。她瞪大双眼,鱼线绷紧,鱼竿晃动都不能让她挪开眼球。
少年在王氏粗壮的臂弯里显得格外纤细。
真是可惜,难得遇见一个长得顺眼的。
奈何明月照沟渠!
罢了,下一个更好。
她甩甩头,提起第三次跑鱼的鱼钩,甩竿,激起湖中涟漪。
她心中默念清心咒,赚钱要紧,赚钱要紧。
可能是鱼食打窝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她足够聚精会神。
半盏茶的功夫,鱼线绷紧,这次终于有一尾金鳞被带出水面,在太阳映照中洒下点点金光。
谢韶音开始连连上鱼。
夕阳西下,敞轩的檐角被镀上橘色,变得暖暖的。
“倒是会躲清静。”
永嘉换了身轻便的衫裙,发髻微松,眉间散着慵懒春色,款步走来。
“可是让我好找,我记得你向来喜欢云舒那样的,怎么过来钓鱼听曲了?”
“姑母,可别提了,那人心悦王氏,我与他有缘无分。”谢韶音撇撇嘴。
“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永嘉狠摇了几下团扇,“罢了,反正男的比粮食还贱,下次我再给你找找。宴会要散了,你不如留下住一晚?西边新辟了温泉池,正好解解乏。”
鱼竿轻动,谢韶音提竿,又是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她将鱼取下扔回水里,起身拍了拍裙子:“不留了,明日要去天香苑,父皇寿辰将近,我已准备小半年,如今要亮相的档口,得去现场看看。”
永嘉探头数了数桶里不幸被留下的三条小鱼,摇了摇头:“你呀,总是这般用心。凡是经过你手的,无不力求尽善尽美。怪不得皇兄和贵妃如此偏疼你。”
整个皇室,只有谢韶音这个天外来客吃过生活的苦。皇帝和贵妃是她最重要的资源方,面对衣食父母,哪有不尽心的。
她笑了笑,拎起小桶,行了个半福礼:“姑母,宵禁将至,我去前院送送宾客便回府了。”
一旁的琴音袅袅而止,琴师抱琴起身行礼。
“哎?差点忘了你。今日辛苦,弹得不错。”谢韶音放下桶,从袖口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小荷包,抓出几颗金豆银豆,递到琴师面前。
琴师看着贵人言笑晏晏递来可供一年花销的赏赐,顿觉指尖的肿痛都散了几分。
他鞠躬变跪拜,双手举过头顶,“草民谢殿下赏!愿殿下长命富贵,福寿双全!”
“哈哈,借你吉言。”
贵人渐行渐远,说话声像是从天上飘下来。
“这些乐伎我已赏过了,你给的可是不少。”
“他弹得手都肿了,琴音却依然悠扬,给点小费,权当是药费了……”
谢韶音与永嘉一同来到前院。
车马粼粼,正是宾客辞别之时。
侍女们站成一排,手捧各式锦盒,里面装着不同香味的小瓶花露和不同造型的香皂,正依着各位贵妇先前提过的喜好,一一奉上。
收到赠礼的贵妇们无不喜笑颜开。赶巧谢韶音来了,拉着她说好些亲热话,方才登车离去。
迎来送往间,少年架着头颅低垂、四肢绵软的王氏往外走,抗在肩上的胳膊比他脖子还粗。
谢韶音瞟了一眼,眉头微挑。王氏看着怎么也有两百多斤,这人身材清瘦,没想到力气却是不小,架着这么重的人还能脚步沉稳,如履平地。
此人果然不简单。
区区京城守门将军的夫人,有什么可图谋的!为何不图我!谢韶音收回视线,依然耿耿于怀。
暮色渐浓,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谢韶音舒了口气,揉揉有些笑僵的脸颊。
她登上自己的车,朝永嘉挥手:“姑母,谢谢您这场子,今夜月色甚好,祝您赏花愉快~”脸上漾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你这丫头还调侃起我了!可赶紧走罢。”永嘉笑骂。
车架启动,谢韶音掀起车帘再次向还站在台阶上的永嘉挥手告别。
华灯初上,夜市将开,人流熙攘中,钿车缓缓驶向公主府。
谢韶音在车里闭目养神。
品芳会上推了新品,有贵妃带货,又有现场推销,看今日贵妇们的表现,销路应会不错,封地的粮草军械,又能多囤一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慢一快的打更声渐行渐近又渐行渐远。
马车驶入公主府,钿车的车帘被侍女撩起。
“泡芙,过来扶我,本殿下要累死了。”黏黏糊糊的声音传出来。
站在车下的泡芙抻着脖子往车里瞄一眼,看着半瘫在座位上的谢韶音,抿嘴一笑。公主每次参加宴会,回来时,总是懒洋洋的。
她上车牵起公主的手搭在肩膀上将她带起,另一只手揽住公主的腰,半扛着人走出车厢。
“殿下,肩舆已经备好了。”
谢韶音撑开半截眼皮,瞥见旁边紧挨着停放的肩舆,跳崖似的,直直扑了下去。
“殿下!”众人大惊。
“嗯?”
谢韶音捏了捏接住她的人,臂膀十分宽厚有力,身上还有柴火的味道。
唔,慕斯来接她了。
她把头埋进慕斯怀里,“我今晚要吃酸奶水果捞,还有涮羊肉!”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好,殿下请稍等,我这就给殿下做。”
慕斯弯腰揽住公主的腿,利索抱起,像端一盘菜似的将人轻轻放进肩舆。
泡芙则拿来一个薄毯盖在公主身上。
“殿下又轻了。我这就去膳房做饭,你好生照顾。”慕斯起身,不等泡芙回答,疾步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