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五月,和风旭日,永嘉公主京郊别院。
谢韶音斜倚沉香木雕椅,手上把玩一只琉璃盏,愣愣盯着试图探进檐下的柳条。
已是穿越第三年。
上辈子加班加到精神恍惚,在路边被大运撞成人民碎片。
人倒霉的时候,不光喝凉水会塞牙缝,甚至还会重生成为公主,在一个苟延残喘的朝代。
这朝廷国号为“雍”,北西南各有强敌。
东边没有强敌,因为东边是大海。
皇帝非常热爱和平,所以以每年送四位公主和亲的速度,消耗着公主的库存。
谢韶音掐指一算。
假设大雍能苟住,且她是最后一位被送走的公主,那么她还可享三年富贵生活。
但如果大雍苟不住,那她的好日子将陷入不可观测状态,谁都不知道哪天起床一睁眼,脑袋就搬家了。
所以谢韶音在躺平半年后,决定给自己攒点儿家底。
伟人曾言,枪杆子里出政权。
她无意称帝,但手里还是要掌握些许武力,才有资格在必要时让别人坐下与她讲理。
于是她在封地稍微养了些人。
但养人花钱的速度,超乎想象。
牛马转世的谢韶音第一次当老板,不到半年就差点破产。
作为生长在红旗下的现代智人,提高百姓赋税,压榨民力的事,她万万做不来。
可肩上扛着封地上万人的生计,也不能轻言撂挑子。
于是老板只能亲自出门拉生意。从皇帝贵妃,到权臣贵妇,应拉尽拉。
雍国有四面……三面强敌,九成国民饱受饥贫苦难,但这些上层人,掌握财富不可计数,与其让这些铜钱都在仓库里锈蚀,不如给她。
就如今天这场赏花会,富婆贵妇扎堆出现,推销新品再合适不过。
于是谢韶音拿出前世在大厂分析客户需求,精心给客户做局的劲头,来到宴会现场,计划开一场新品发布会。
只是古人这宴会,实在叫人眼花缭乱,让她难以始终保持理智。
谢韶音前世没少看帅哥,但都在屏幕里,现实很少见也很少摸。她刚从回忆中回神,就又被满园娇花迷了眼。
牡丹丛边立着红衣青年衣袖翻荡,剑光与花瓣齐飞。
她咬着杯沿,却摇了摇头,这剑舞翩若惊鸿,真是不错,可惜这人留了胡子。
海棠花下粉衫郎君手持书卷,不时翻页。
气质不错,可惜是个矮子,她吸溜一口浮酒,再次摇了摇头。
此男穿灰衣服跟石头似的,实在普通,她轻啧一声,被旁边开得茂盛的花花草草吸引目光,这素心兰倒是侍弄得不错。
“宁阳今日这衣裳倒是别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宴会的主人永嘉公主摇着团扇款款走来。
谢韶音陡然回神,放下酒杯,起身行礼,差点忘了正事。
“姑母谬赞,不过是寻常云缎,胜在裁得合身。”
两人相视一笑。
“咦~~~~?”永嘉大声且完整地说出了这个字的音节。
“你身上的香气,好生新奇!”她凑到谢韶音脖颈间,夸张地吸了两口气,“有白芍药,唔,还有雪松,清冽中透着醇厚。”
谢韶音没想到姑姑的演技如此夸张,但戏已开场,不演完没法收场。
于是她开始配合永嘉的演出。
将嘴唇向上弯起三十度角,轻抬笑肌,伸出半截手腕:“姑母好灵的鼻子。这香唤作‘月移影’,前调是晨曦中的白芍,中调清冷雪松,尾调渐入沉香与檀木,恰似月影移墙,沉入佳人怀抱。”
“妙啊!”永嘉大喝一声,欢快拍手,“香气竟能随时而变,实在奇妙!”
这突然的大喝效果显著,不仅吓了谢韶音一激灵,也成功吸引来周围贵妇的注意。
谢韶音来不及安抚噗通乱跳的心脏,赶紧从袖中取出一白玉小瓶,拔开瓶塞,在永嘉手腕轻点一滴,香气弥漫。
贵妇们不出所料地扔下身边的花枝招展,围拢过来。
“当真有这般神奇?”着绯色罗裙的夫人惊讶。
话音未落,又一蓝衣贵妇轻‘咦’一声:“我说这香怎的如此熟悉,前日入宫,贵妃娘娘身上香气婉转,清雅别致,与这香,倒有九分神似!”
园中静了一瞬。
永嘉把眼睛睁到最大:“当真?”
“千真万确。”蓝衣贵妇笃定,“我还特意问了,贵妃只笑说是小孩子胡闹的玩意儿,原来竟是宁阳殿下!”
所有目光齐齐投向谢韶音。
哦吼,开门红!谢韶音心中大喜。
她笑眯眯收回玉瓶,遥向宫中行礼,声音抑扬顿挫,就像诗朗诵:“多谢娘娘抬爱!不过是些小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诸位走时带些回去试试,都是今春新采的花,各色香气都有。”
“还有香皂,宁阳今年又做了新花样。”永嘉接话,“我那儿得了几块,沐浴时用,满室生香,皮肤滑得跟缎子似的。”
贵妇们纷纷心动并开始从众。
“那便劳烦殿下。”
“我也要!”
“殿下,栀子香可有?”
场面渐渐喧嚣。
永嘉作为东道主,见场子已热闹起来,开始将宴会掰回正题,“我这园子今年可添了不少‘新枝’,宁阳的香露诸位带回家,此地良辰美景万万不能辜负啊。”
众人会意,相视而笑中复又散开,各自寻花。
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发布会就开完了。
目的达成,谢韶音继续回椅子里缩着,埋头喝酒吃茶歇。
永嘉摇着团扇走来:“宁阳,你又来躲清闲。来都来了,园子里的你挑一个,陪你解解闷。你放心,我这没人敢乱嚼舌根。”
有没有人嚼舌根,谢韶音不在乎,她就没想在雍国谈一场正经恋爱,更遑论结婚生子。
得多缺爱的人才会对浑身上下写满‘夫为妻纲’的古人感兴趣?除非这人长得实在、非常、极其好看。
她给自己倒一杯甜酒,懒散搭腔:“姑母你可说笑了。我刚及笄,正值韶华,若找些庸脂俗粉,怎么看,也是我吃亏啊。”
永嘉斜睨了她一眼,“我还不知道你?喏,假山那,”她用扇骨遥遥一点,“素心兰旁边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前天刚来,好像是叫……云舒?你绝对喜欢!”
谢韶音顺着看过去。
只见远处跪坐一少年,瞧着和她差不多大,身着月白直裰,脊背挺直如松,低着头,似空谷幽兰,卓然沉静。
刚才这地儿坐得好像不是这人?一丝疑惑划过脑海。
不过这遗世独立的气质,却勾起了谢韶音探索的**,不知道这人长什么样?
她放下酒杯,慢慢踱过去。
“你应承我的定制香露,记得早些送来!”永嘉的话如风一般从耳边掠过,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勾走了。
越来越近,素心兰的冷香隐隐传来。
还有几步之遥,少年应是也听到来人的脚步,缓缓抬头。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眼前突然被一堵墙挡得严严实实。
谢韶音眉头一皱,如此壮硕的身形,只有全京城闻名的镇北将军夫人王氏。她不得不左移两步,绕过面前这堵墙,才又看清眼前人。
坏了!她心中一紧。
这王氏尤爱亵玩白净少年,声名狼藉。这小子可不能落她手里。
谢韶音紧走两步,却见王氏的手已如铁钳般捏住少年的下巴,少年被迫仰起头。她看清了少年的容貌。
额头饱满,眉如春山,桃花眼深邃,山根笔挺,鼻尖如星,嘴唇不厚不薄,下颌端方却不突兀。
即使下巴上嵌了一只十分碍眼的手,也能看得出是周正清俊的好样貌。
此人长得实在、非常、极其好看!从长相到气质,从发丝到衣衫,她都十分喜欢。
王氏这野蛮女人竟如此粗俗地摆弄,像审视一匹马的牙口,还捏他的肩膀,拍他的胸膛,甚至发出砰砰闷响。
这兰草怎能被这样粗暴对待?分明应该栽进公主府的后院,供她日日观赏。
谢韶音心疼坏了,赶紧上前两步说道:“你这人实在煞风景,如此佳人,当以礼相待。”
王氏粗眉一挑,手上力道未松,歪头咧嘴笑了笑:“哎呦,见过宁阳殿下!什么礼不礼的,这些小倌不就是供人玩的?”
她说到一半,恍然大悟,“咋的,殿下也瞧上这小子了?”说话粗声粗气,十分粗俗。
谢韶音眉头一皱,伸手拉住少年的手腕将人带起来,护至身后,少年脸颊上的指印让她恨不能给王氏脸上也来一拳。
她嘴角一咧,嗤笑一声:“玩?呵,我看你也挺好玩儿。”
说着,她扭头看向少年。
少年身形颀长,宽肩窄腰,站起来比她高了一头,此时正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距离如此之近,她甚至能感受到少年的呼吸。
脸颊骤然滚烫。
“你……你叫云舒吗?”
话说也磕磕绊绊。
“殿下这是在与我争抢?”王氏粗眉竖起,瞪着谢韶音。
“什么抢不抢的,他又不是个物件。”谢韶音回神,翻了个白眼。
她还拉着少年的手腕,抬头说道:“我想邀你走走。”
少年看着尚有红晕的脸颊和那双清澈的眼睛,目光里是询问和期待,没有审视,也没有意淫。
他喉结上下滚动,却挣开了谢韶音握在他腕子上的手,站在了王氏身侧,说道:
“草民心悦这位……威武不凡的夫人~~~”
少年的声音又软又长,尾音打着旋儿往上飘,双眸泛起水光。
“啊?”
谢韶音愣住,呆呆地眨了眨眼,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哈哈哈,好小子!”
王氏张着大嘴狂笑,震得谢韶音后退两步。
她抬起粗壮的胳膊,一把将少年搂紧怀里:“我就稀罕你这样的!”说着,还伸出粗如木棍的手指捏着少年的脸颊扯了两下,又留下两个指印。
这柔柔弱弱的声音,跟少年的气质一点都不相称,简直是南辕北辙。
谢韶音的眉毛和嘴角同时扭曲。
“你,呃,不愿同我走,嗯,也不用勉强自己……”她斟酌的说道。
王氏环在少年肩上的手骤然攥紧,“公主,你——”
“草民仰慕夫人已久,见夫人过来,心中实在欢喜,算不上勉强。”
少年软软的话语打断王氏,却是声音越说越小,眼睛正中间滑落一滴圆润的泪珠,流经飞起红晕的脸颊和棱角分明的下颌,坠向地面。
这有什么可哭的?
两句话让男人为她流泪,前世今生头一回,衬得她仿佛是强抢民男的恶女。
谢韶音看着粗壮的王氏圈住细长的少年,就像一摞煎饼卷住了一根冒头的白葱。
一时不知如何评价。
此男的女人味,犹在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