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韶音将一大勺水果捞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个松鼠,囫囵嚼上几口仰头咽下,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哈~~”
她盘起一条腿,吃得摇头晃脑。
“殿下,褚先生求见,说有急事禀报。”
她微微一愣,“这么晚了……让他进来吧。”
褚月匆匆而入,青灰色直裰在小腿上翻滚,额头浮着细小汗珠。
他面带忧色,急促地行了一礼,“殿下,事出紧急,臣冒昧打扰。姚守一今早被流放梅州,臣已打点刑部与押解途中关节,等不及殿下传召,便赶来禀报。”
谢韶音坐直,把盘着的腿放下,“细说。”
褚月沉声道:“今日早朝,姚守一与数名御史,上书劝谏陛下不应沉迷求仙问道,当以国事为重。陛下大怒,斥其‘诅咒君上’,打了他二十庭杖,革职流放梅州。其他几名御史也被革去职务。”
“梅州?我怎没听说大雍还有个梅州?”谢韶音疑惑。
“殿下,梅州地处岭南,三十年前被南越攻陷后,便改名了。”
谢韶音怒气上头,啪的一下将筷子拍在桌上,“这个姚守一!我再三叮嘱他‘沉潜用事’,他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啊。父皇因为求仙问道都处置多少人了?前车之鉴还没凉透呢!”
褚月低声劝慰:“姚大人也是一片赤诚,见国事日颓,心急如焚……”
“他能不能看看形势?命都要搭进去了!”谢韶音又急又怒,“二十杖下去,他还能剩半条命吗?”
她说着,却瞥见褚月面色疲惫,眼下泛青,遂缓下语气:“你吃饭了吗?”
褚月一怔,摇头,“臣还未顾上吃饭。”
谢韶音叹了口气,“泡芙,你给褚先生添副碗筷、支个锅子就下去吧。”
又看向褚月,“坐吧,边吃边说。”
褚月拱手称谢,在下首的案几后坐下。
侍女很快端来冒着热气的铜锅,几盘配菜,和一壶清茶,褚月不再客套,拾起筷子,给自己下肉涮菜。他奔走一天只垫了几块糕点。
谢韶音有些食不下咽。
“我使了多少力气,花了多少钱,才把他送进礼部,还指望让他给我塞人呢!这下可好,我还得再花银子把他捞出来。”
她捂着胸口,心疼她那白花花的银子。那可都是她亲自去跑业务、喝大酒、孝顺皇帝赚回来的。
自她支楞起来后,就一直尝试延缓雍国衰败的进程。毕竟公主身份摆在这,阵营已无法更改,注定要同雍国一路走下去。
她一边发展封地,积蓄实力,一边在朝中运作,扶持一些人才挤进中枢,试图增加自己的影响力。
但姚守一的流放宣告这一战略彻底失败。
事实证明,一个才学兼优的正常官吏在朝廷完全站不住脚,不是被排挤到边缘位置,就是试图改变现状进言劝谏,然后被皇帝扔出去。
姚守一不是第一个被扔出来的,但会是谢韶音扶持的最后一个。
这雍国看来是没救了,此路不通。未来发展应以封地为重,到了情势危急之时还能有个退路。
“罢了,”她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流放总比午时三刻强,还能救一救。你拿我手令去镖局,派人走一趟,半道把人劫了。姚守一脾气虽急,才学品行尚可,封地正缺人,让他先过去干着。”
“殿下仁厚,臣马上去安排。”
褚月放下筷子,起身便要走。
谢韶音赶紧招呼:“快宵禁了,不急这一会儿,明天再说。你安心坐下吃,把早朝上其他事也一并说了。我明天要去天香苑,没时间了解朝廷动向。”
“这……谢殿下体恤。”褚月重新坐下。
他将涮好的肉叨出来放入餐盘,继续禀报:
“早朝还有一事。景王传八百里加急,北绍各部异动,恐南下劫掠,请求朝廷拨付粮饷军械,准其整训新军。”
再生气也得吃饭。谢韶音重新拿起筷子,边吃边说:“父皇如何说?”
褚月目光复杂,“呃,陛下将折子扔下御案,斥其‘畏敌如虎、空耗国帑’,让他自行筹措,不要再烦扰天听。”
“自行筹措?父皇是指望景皇叔用私库去填补防线,让他和北绍拼个两败俱伤?”
景王谢闻景是皇帝的异母弟,镇守西北多年,在边军威望颇高,皇帝也因此对其猜忌已久。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由于连年挥霍,国库已空的能跑马。
若景王自行出资顶住北绍压力,那其他王爷、封疆吏有样学样,藩镇割据的势头势必崛起。
若景王抗敌不利,皇帝顺势收回北境兵权,届时边境糜烂,北绍长驱直入也并非不可能。
谢韶音横看竖看,这雍国都没几年日子可活了。
刚塞进嘴里的鲜嫩羊肉此时味同嚼蜡,“这是生怕大雍亡的不够快……”
褚月惊慌地阻止这惊人之语:“殿下慎言。”
“罢了,早朝还说了什么。”
褚月摇头,“早朝只议了这两件事。因国师遣人禀报,‘九转紫金丹’开炉在即,需陛下亲往观礼护持。陛下大喜,就散朝了。”
“……”
谢韶音生无可恋将筷子扔进涮锅,溅起几滴热汤洒在桌面,就像雍国散落的尸体。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屋里一阵静默。
过了半晌,她开口吩咐,语气变得古波不惊:“姚守一那边,你安排人送点药过去,他挨这一顿伤的不轻,先保他活命。至于北境……”
“留意景王和北绍动向,若皇叔真抵抗不住,暗中送些粮草过去,眼下封地实力尚浅,北绍南下定会波及我们。”
“是,殿下。”褚月应道。
“你坐下继续吃吧,我出去走走。”
谢韶音拎着奶茶壶起身离开。
“不用伺候,我溜达一会。”
她挥退侍女,独自一人踱出膳厅。
天空是墨蓝色,一弯银钩挂于东南方的天幕,周围散着几粒疏星。
初夏微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和草木清香。
她仰头嘬一口壶嘴,咽下一口奶茶。
甜甜的奶茶下肚,冲散胸中些许郁气。
沿着门口回廊往外走,与守卫和侍女渐行渐远。
四周只有廊顶亮着的风灯,她提起裙摆,跨坐在回廊的坐凳栏杆上,双腿盘起,手里抱着温热的茶壶,倚靠背后沉默不语的廊柱。
穿越至今,除了开头躺平的半年,她一日不敢歇。因为不知道雍国还有多少年,所以很急。
各路势力粉墨登场,她在其间左右腾挪。
面对合作伙伴,她衡量利益,择机拉拢;
面对皇帝和权贵,她虚以委蛇,不断忽悠和诈骗;
面对手下员工,她努力画饼、出门赚钱;
面对百姓,她慢慢改善民生。
只在这四下无人之地,才能清空大脑,获得一夕放松。
一缕香气探至鼻尖。
花开无声,香甜气味却霸道彰显存在。
“又到你开花的季节了。”
她跨过栏杆,循着香味走进花圃,慢慢蹲下,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就着昏暗月光,端详这香气的源头。
是一从夜来香。
穿来第二年,她给皇帝献了新的制盐法,国库充实了不少,皇帝大喜,下旨准她开府。这是前无古人的,未婚公主出宫开府。
她那时见府上草木稀疏,随口说了句‘草木单调’。
皇帝便派花匠千里寻花,天南地北的各色花卉移栽到她府上,这株夜来香便是其中之一。
大雍以十分炙热的方式欢迎初来乍到的现代土包子谢韶音。
‘一骑红尘送花来’的阵仗,着实让她大开眼界。
这感觉很爽,但却让人感到恐惧。
皇帝今天高兴了千里送花,明天就能把她送出去结敌国之欢心,后天国家亡了,她还得跟着陪葬。
这花香就像深渊的触手,看不见摸不着,但时刻萦绕。
但这花还不能拔,因为它是深渊的馈赠。
在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境地中,前世那份让她被车撞死的工作竟显得实在优越。
“我想回家……那工作不加班的时候,其实也挺好的……”
远处有细碎脚步声和低语声传来,巡夜侍女提着灯笼转过月洞门。
谢韶音立刻起身,换成公主的表情,背脊挺直,下颌微收。抚了抚衣袖,其实袖子上并没什么褶子。她迈开平稳步伐,这步伐刚来的时候偷偷学了一个多月。
侍女与她相向而行,她们远远停下,靠廊边站好,向她行礼。
她朝侍女们走去,露出一点慈祥笑容,微微颌首,然后保持着相同的节奏,从容地走远。
等她走出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直到那灯火与人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她几不可闻地舒一口气,肩膀松懈下来。
一个在雍国无依无靠的异乡人,不能露出一丝弱点。
她心中突然生出愤怒。为什么别人穿越都吃香喝辣,所过之处俯首称臣,而她连享受都战战兢兢。
谢韶音绕着小花园走了一圈又一圈,让愤怒慢慢消散。
“放风时间结束喽。”
她晃了晃空了的茶壶,呢喃一句,转身朝书房走去。
再加会儿班吧,前世这个时间应该也在加班呢。
穿过月洞门,经过一段小桥流水,再穿过一个月洞门,书房在望。
灯火点亮窗纸,从大开的房门扑进庭院。
门口站了两个侍卫,像两棵松树,沉默伫立。
侍卫抱拳:“殿下。”
“嗯,辛苦。”
谢韶音点头回应,迈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下。
近丈长的书案,各种折子卷轴分门别类摞着,从桌头摆到桌尾,是还没来得及看的封地简报和各方消息。
赋税入库、士兵操练、商路动向、工坊生产……这些琐碎的信息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提笔蘸墨,一行行检视。
毛笔字是来这之后现学的,前两年她日日临摹,到如今写得总算有些样子。
时间在纸笺翻动与朱批点画间流逝。
偶有凝神沉思,她便搁下笔,端起奶茶细细啜饮,盯着灯台摇曳不定的烛火,整理思绪,然后提笔继续。
“梆!——梆!梆~”
三更已至。
谢韶音恍然惊醒,她揉了揉僵硬的后颈。泡芙还静静侍立在书案一侧的阴影里,手边的茶盏散着余温。
“泡芙。”她声音有些沙哑。
“殿下。”泡芙立刻上前一步。
“别陪着我熬了,回去睡吧,换值夜的丫头来。”
泡芙张了张嘴,还是福身一礼:“是,殿下也早些安寝。”
谢韶音正要重新提笔,忽然耳尖一动。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喧嚷人声,夹杂锣鼓急促的鼓点。
她搁下笔,匆匆起身,两步跨下门口台阶,站在庭院遥望。泡芙放下正在整理的折子,一同走到门外。
东南的天空,一片暗红忽高忽低,在夜幕中格外扎眼。
“着这么大火!”谢韶音心头一跳。
脚步匆匆,言三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跟前,微微喘着粗气:“殿下,是镇北将军府走水了,火势不小,波及半个仁兴坊,京城各处潜火军都在赶过去。”
镇北将军……王氏家。
谢韶音望着越发明亮的红光,脑海中闪过白日里的月白身影。
她沉默,希望那少年没事……
“加强府内巡防,检查灭火器械,派人盯紧火情,别蔓延到我们这边来。”
“是,殿下。”言三领命,转身下去布置。
“等等。”谢韶音叫住他,“你派人去打听打听,我要尽快知道火灾始末。”
“是,殿下。”言三疾步离去。
火光相隔甚远,今晚平静微风,火星子应该吹不到这里。
谢韶音又盯着着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案头还有折子没看完。
穿越成了衣食无忧的公主,倒是开始喜欢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