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南角是平民区，与西市相接。
这一片聚集着众多工匠、劳工，旁边还有胡商和移民的据点，货郎小贩游街串巷，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比城外那片窝棚的生活好一些。
有更夫打更，有士兵巡逻，屋顶不漏雨。
谢韶音化名谢召从平远门进城。
她的作坊在怀康坊，或者说这怀康坊，是她的产业园。
这里道路四通八达，去西市、出城门亦或是她遣人来提货都十分方便，还有河水流经这坊的西北角，谢韶音在那修了个小码头，运送水路货物。
坊里有一条街，街口的老槐树比前两年粗了些，枝叶葳蕤，遮出一片树荫。与对面另一棵老槐树的树冠手拉手，架起一道树门。
街道两边是沿街门面和一些院落，高高低低，参差不齐。门面是店铺，院落有些是工坊，有些是员工宿舍或是民宅。
谢韶音他们牵着马慢慢悠悠踱进坊门。越走近，越热闹。
驴车吱吱呀呀运进运出，车上盖着油布，车把式扬鞭吆喝。
妇人搭伴而行，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刚买的家常物什，一边走一边大声讲着东家长西家短，所过之处，不时有人探出脑袋或跟在后面鬼鬼祟祟，试图掩盖自己偷听八卦的身影。
穿着粗衣草鞋的小商小贩与门口站着的伙计攀谈，推销他们背篓里或平板车上放着的货物。
还有穿着锦衣、操着一口不知道是哪里方言的异域商人不时拉着货离开。
整条街被喧嚣注满。
谢韶音一行人在挂着“立日工坊”牌匾的大门前停下。
正好有拉货的驴车经过他们，驶进工坊偏门。油布下露出一角。
谢韶音看着车板上载着的猪板油，心中一阵唏嘘。
当初把香皂方子试出来后，她也没多想，只想着用这技术对雍国实施降维打击，那些贵妇们肯定乖乖打开钱包，任她捞钱。
于是她出钱找人，买房子改造成工坊，组建古法人工生产线，买铺子装修店铺，闷头就是干。
如她所料，产品在京城富婆圈一炮而红，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富商地主，纷纷捧着银子上门。
她趁势扩大规模，上新的生产线增加产量。
然后，京城油市就崩了，甚至差点由此引发一场小型经济危机。
做肥皂需要大量动物油脂。
那段时间，别说养猪的，就是加上养羊、养牛的，都供不上她的需求，板油价格打着跟头往上翻，一时京城油贵，京城周边的几个州府的肉价都出现了小幅上涨。
谁能想到雍国的生产力能这么差劲！
没办法，她一边开始控制产量，专注高端产品，走精品路线；一边打造全产业链，从母猪的产后护理到包装礼盒制作，小心翼翼试探市场反应，生怕再把哪个行业干崩了。
“东家！”
门口站岗的小哥笑容灿烂地上前给谢韶音牵马。
“您请进。我这就去找魏管事。”
谢韶音点点头，翻身下马，走进工坊。
魏昭小跑着迎了过来，脸上堆满笑容：“给东家请安。”
“老魏，你看着憔悴了不少啊。”谢韶音看着黑眼圈快比眼睛还大的魏昭，笑着说道。
“害，这不前几日您拉来不少单子，我在这盯着赶紧出货呢。”
魏昭侧身半步在前，引着她往里走，一面走一面说：“花露正在加紧蒸馏调制，已经陆续送出了，约莫再有两三日，就都能给各府上送过去。”
他往左手边的排屋一指，第一个门敞开着，里面热气腾腾，有几个妇人正在小心收集蒸馏出来的纯露。整个院子弥漫着花香。
待纯露滴满，便有人换上新的空瓶，然后将装满的小瓶拿到里屋，继续提纯分离，最后交由专门的调香师，调制出各种复合香味的花露。
这是谢韶音今年刚研制出来的新品，研发实验室还是借着乐舞项目的预算建的，算起来户部也出了一份力。
因为雍国生产条件有限，花露纯度不高，瓶子密封也差强人意，与后世留香持久、层次多样的香水没法比，但用来做贵妇的时尚单品却足够了。
甚至谢韶音还想做一回奸商，让花露消耗的快一点，显得这产品更稀缺。
毕竟雍国的贵妇们穷的只剩钱了，若是产品不够稀有，反而不能彰显这些贵妇人的品味。
与香露打对门的是肥皂生产线。
从熬油开始，调配碱水、混合搅拌、冷却切割，一直到香皂雕花、打包装盒，各部分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既能更好地控制品质，又能对配方进行保密。
魏昭带着谢韶音走到生产线终点，指着码放整齐的各式香皂说道：“东家，给贵人们的香皂已做完了，就差工匠雕花细琢，明日后日就可交货。”
“说起来，最近这些没有味道的普通肥皂销路比以往好了不少，来进货的货郎和商人也变多了。不过大约有一半还是这附近做工的人买的。”
谢韶音无所谓地点点头，“无碍，等大家手里有余钱了，这些东西的销量自然会上涨。”
她要做的就是把钱从贵妇手里掏出来，她留七成，发展封地，扩大生产，剩下三成分给打工仔，打工仔手里有钱了，就来买她的平价货，这又能赚一笔。
整个上午，谢韶音在街上进进出出。工坊发展至今两年多，添了不少附属产业，厂房陆陆续续占满了整个坊，她逛了近一个时辰才看完。
从最后一间屋出来，已近正午。日头高起，晃得谢韶音眯起眼睛。
“东家，食堂饭菜已经备好，您赏脸尝尝？”魏昭跟在身后，笑着指了指街对面的二层小楼。
谢韶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黑底金字写着“同膳堂”。
门口人来人往，穿着各式短褐制服的男男女女们进进出出。这些制式短褐是谢韶音根据不同生产线的工作特性定制的工装，既方便管理，也发挥些防护作用。
他们有的还领着小孩，脸上带着劳作半日后的松弛。
“呦，食堂这么快就开起来了？”她有些惊讶，招呼身后几人，迈步朝食堂走去，“走走走，我们中午就在这吃。”
穿过街道，迈进大门。
大堂里摆着几排长桌，此时已坐满大半，有的埋头扒饭，有的端着碗说说笑笑，饭菜香混着喧嚣将她包裹。
若不是饭堂里古色古香的装修和古色古香的人，这熙熙攘攘的吵闹灌进她耳朵，让她还以为回到了单位食堂。
谢韶音总是抓住各种机会和细节，将熟悉的一切在雍国重现。
比如食堂，比如工装。
“东家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原本热闹的大堂安静一瞬，紧接着，无数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喧嚣变成此起彼伏的问候。
“东家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
“东家好！”
“东家您来啦！”
谢韶音笑着点头回应，一路往里走。
所过之处，正在吃饭的男女老少纷纷起身，或拘谨地站着，或憨厚地笑着，还有戳着孩子的肩膀，让孩子招手问好的。
“都坐都坐，吃饭要紧。”谢韶音摆摆手，撩起衣摆准备上楼梯，“我就是来吃顿便饭，不打扰你们休息。”
正走着，一个穿着靛蓝色布衫的妇人忽然站起来，三两步来到跟前。
言镇上前一步，拦住她。
那妇人距离言镇两三步的地方停下，神情有些紧张也有些激动。她慢慢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东西，捧到谢韶音眼前。
“东家，我那大胖孙子明日满月。想着给您沾沾喜气，您别嫌弃。”她咧嘴笑着说。
谢韶音一愣，低头看去，是两个用红曲染得通红的熟鸡蛋。她伸手接过，喜蛋残留微微温热，是被揣在怀里的温度。
她眼睛微微睁大，笑着说道：“翠莲生了？恭喜恭喜，祝你家小子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妇人激动地连连鞠躬：“哎！哎！东家竟还记得，那小子呆不住，早生了八天。谢东家吉言呐！”
谢韶音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明日大孙子满月，你不休假？”
妇人愣了一下，摆摆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两天坊里正忙，我怎么能休假呢。再说，多干一天就有一天的工钱。我得多攒点，给大孙子置办些好物件。”
谢韶音点点头，略一沉思，侧头对魏昭说：“老魏，回头家里有添丁的、新婚的，坊里都发个红封，添添喜气。”
魏昭点点头，应声记下。
那妇人涨红了脸，连声道谢。
“东家仁义！”顿时有人大声疾呼。
“真是祖上积德啊，能来跟着东家干。”
“祝东家长命百岁！”
“东家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祝福语，让谢韶音生出一股成就感，她笑着与大家挥手，转身上楼。
“祝东家多子多福，子孙满堂！”
谢韶音脚下一踉跄，笑容僵在嘴角。
这祝福大可不必！
这鬼地方即没有无痛，也没有剖腹产，生孩子是实打实的鬼门关，她完全没有生育的打算。
她站在楼梯上转身朝大家挥挥手，“大家快吃，都安心吃饭。”
二楼开了几个包厢，比一楼清净许多。平时多是管事上来，或者招待客户吃顿简餐。
谢韶音走进靠窗的包厢，窗户开着，微风穿堂而过，带来街市的烟火气。桌上碗筷齐整，几碟凉菜已经上桌。
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一贯喜欢坐在窗边，就着街景，能多吃两碗饭。
此时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阳光铺满整条街道，照得青石板路泛起白光。
两年前这条街还冷冷清清，铺子关了大半，如今变得熙熙攘攘了。
一个孩童手上拿着兔子糖人，与其他小伙伴在路中间你追我赶，撞上路过的妇人，惹来几句笑骂。
有来进货的伙计排队排了一上午，此时索性把板车一辆辆排在工坊门口，自顾自去路边小摊觅食，一边吃一边大声吐槽着跟他抢货的竞争对手。
思及此，谢韶音唇角微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两年，街上热闹不少。我们工坊现在有多少人了？”
魏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感慨道：“回东家，算上城外养猪羊的庄子，有四百多人了。要不是东家招了这么多人，那些货郎、小摊也不会往这凑。”
说话间，饭菜陆续上桌。
一盘红烧肉，油亮亮地泛着酱色，一尾清蒸鱼，上面铺着葱姜丝，一盘煎豆腐，几盘炒青菜，一盆水煮羊肉配着蘸料，新鲜热乎。
谢韶音拿起筷子招呼大家：“都吃都吃。”
言三他们也不推辞。经常跟着公主乔装出门，只要不跟达官显贵打交道，公主从来不摆架子。其他护卫则在门口值守，轮流去旁边的包厢吃饭。
谢韶音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抿碎肉上的脂肪，满足地呼了口气。
“老魏，这肉是庄子上的阉猪吧？厨子手艺不错，跟慕斯学过？”
魏昭笑着点头：“东家着实会吃，食堂的食材都是庄子上送来的。这厨子原本是这家饭馆的掌勺，后来我把这馆子盘下来改成食堂，特地找慕斯传了几个菜谱，如今他已经是我们食堂的后厨总管了。”
谢韶音也笑了。
为了手握筹码和底牌，她一点点折腾，测试配方、开工坊、养人、赚钱，像一只蚂蚁，勤勤恳恳、昼夜不歇地往自己的巢穴里搬运家底。
如今，她的工坊养活了几百号人，间接靠她工坊过活的人更是不知凡几，这条街、这个坊都被她盘活了。
虽然王朝摇摇欲坠，统治者也不太靠谱，但至少她手下这些人在这几年，能吃饱饭，能存点钱，过几天好日子。
“老魏，你找两个先生在街上开个学堂吧。”谢韶音突然说道。
“什么？”魏昭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