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苑的大门再次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卫士列队齐整。
谢韶音今天就要结束考察,回京了。
京中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不能一直在天香苑盯着。
人们再次来到大门口,给公主送行。
公主来的这几日,每日按时上工,到点歇息,管事们都笑呵呵的,做得好了还有赏钱,着实让他们过了几天好日子。
如今公主要走了,这些工匠乐匠舞伎们被召集过来列队给公主送行,现场气氛不再像公主来时那么低沉肃穆。
谢韶音在车架前与众人分别。
“乐舞就有劳各位了。”
萧正仪他们也向谢韶音行礼:“殿下宽心,臣等定将竭尽全力。”
她微微欠身,转身登上车架。人多眼杂,便没再向站在前排的李仙期做出什么特殊的表示。
仪仗启程,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而去。
李仙期站在萧正仪旁边,目送那朱漆彩绘的钿车在金铃叮铛作响中慢慢走远。
“咳。”
他终于忍不住,轻咳出声,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小口小口地喘着粗气。
萧正仪皱眉:“宏景,你怎么了?听闻你自回来便一直没有出门,我带你去找医士瞧瞧。”
李仙期看了看周围还没散去的人,躬身行礼:“在下许是染了风寒,并无大碍,谢大人关怀。”
萧正仪看了看李仙期有些泛白的嘴唇和萎靡的神情,叹了一口气:“允你一天假,回去歇歇。”
李仙期慢慢直起身,低着头小声回了句:“谢世叔。”
谢韶音在车厢里无人作伴,百无聊赖,便掀开窗帘往外看。
官道旁,不时有穿着皮甲布甲、手持刀斧的小队在田间地头巡逻而过。而在地里佝偻着腰侍候庄家的农夫,骨瘦如柴,衣衫褴褛。
谢韶音皱眉,不知道这是谁的庄子,如此苛待佃户。
而她这仪仗仿佛是法力高深的法器,所过之处,直视车驾的人都被施了咒,纷纷跪伏在地,等车队缓缓经过后才站起来。
谢韶音情绪忽然有些低沉。
她放下车帘,吩咐道:“把言三叫来。”
片刻后,言三策马靠近车窗:“殿下,有何吩咐?”
谢韶音小声嘀咕:“备马,前头岔道停车,我们去香皂作坊看看。”
言三一愣:“是,殿下。属下这就安排。”
车队行进至官道旁的柳树林停下。
一炷香后,仪仗重新启程,只是在原地留下了六匹马和六个人。
女扮男装、身着一袭轻便圆领袍的谢韶音,言三、言镇和几名护卫,他们也都换上寻常布衣。一副公子哥带着狗腿子们出门游玩的打扮。
仪仗不紧不慢走远。
钿车里,“公主”的身影隔着车帘隐约可见。是泡芙,她穿着谢韶音的衣裳,掩人耳目。
谢韶音紧了紧护腕,翻身上马,动作利索。
骑术是她穿越后现学的。
万一时运不济得逃命了,骑马能再加两条腿,多跑两步。
她的骑术谈不上精湛,马背弯弓有些勉强,但策马奔个三五日,尚能凑合。
目送仪仗渐行渐远,她挽缰掉头,双腿一夹马腹,轻喝一声:“走!”
六骑拐上岔路,往京城西墙平远门的方向奔去。
这岔道路面坑洼,道旁野草繁茂。
这路论起来,也算是官道,只是权贵少走西墙,从这里过得多是些商贾平民,所以这路面就渐渐破败了。
谢韶音骑马疾驰,心里盘算着工坊的事。
前几天赏花宴后,不少贵妇都下了订单,得去现场看看生产进度,盘盘库存,规划规划下一季度的新品。
她这作坊在雍国是新兴产业,从人才培养到产业配套都是她一手做起来的,所以她也不能当甩手掌柜,得不时过去盯一盯。
正想着,她忽觉颈后一凉,回过神环顾四周。
他们正疾驰的这条道渐渐变窄,路面更加坑洼,还有些碎石。左边是缓坡,右边是山壁。山壁草木稀疏,裸露大块灰白色岩石,缓坡乱石散落,大大小小的碎石间长着茂盛的杂草。
言三忽然策马加速追上公主,与她并排,行进在山壁一侧,不动声色地扫过山崖。
在谢韶音前方疾驰的言镇,此时也飞快地打起手势,护卫队形随之变换。
山壁上,一处岩石后头,趴着七八个人。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官道上渐行渐近的几骑,喉结滚动,就像看见兔子的饿狼。
他握住腰间刀柄,蠢蠢欲动,“下头这几个,少说能掏出百多两银子!弟兄们,准备——”。
“别动!”
蠢蠢欲动的人被按住了肩膀。
阻止他的是个瘦削中年人,留着一撮山羊胡,满脸褶皱,穿着短褐草鞋,看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他盯着山下,目光最终盯在手势变换的言镇身上。
瘦削中年人瞳孔一缩,使出浑身力气按住身边这个正在挣脱钳制的同伙,“铁头,不能动!”
牛铁头将按在他肩上的手推下去,斜着眼看过来:“你咋这怂?咱这二十几号弟兄,还拿不下这几匹马?”
瘦削中年人指了指一骑当先的言镇,小声嘀咕:“你看他们这体格子,除了中间那个鸡仔,其他几个比扬州的府兵都壮实!还有马,这些马毛色忒好了,咱上次看见这种成色的马是谁骑的?他们肯定是官军精锐!”
牛铁头眯眼仔细看了看,脸色骤变。
“领头那个一打手势,队伍就变了,他后边那个还往咱这扫了两眼。”瘦削中年人的声音虚得快要挤不出来了。
牛铁头浑身僵硬,寒毛竖起:“他们发现咱了!”
“不确定。但这势头,肯定不好对付!”
牛铁头咬了咬牙,手握在刀柄上使劲攥了两下。
当土匪当惯了,这肥羊近在眼前,实在心痒难耐。
“千万别冲动!铁头!这公子哥肯定不简单,老大去京城踩点还没回来,咱可不能暴露,会坏了大事的!”
瘦削中年人死死抱着牛铁头的胳膊,生怕这人以为自己的头真是铁做的,不管不顾冲到官道上。
“妈的……”牛铁头暗骂一声,终于松开刀柄,“干了这一票,老子还用搁这山沟里窝着?”
“干了这一票,咱们可就搁山沟里埋着了……”瘦削中年人望着渐行渐远的几骑,轻声说道。
谢韶音只觉得马骑得太快,脖子后面灌风。
一路疾驰而来,只碰见零星几个樵夫,路边没有村落,也没有茶棚,着实偏僻。
她望着路边光秃秃的山坡,忍不住感叹:“这山都快秃了。”
言三留神着四周,随口搭着话:“这里靠近京城,百姓砍柴、烧炭,都指着这些山。年头久了,就成这番模样。”
谢韶音摇摇头,“再这么下去,到了雨水时节,怕是要山崩。”
言三没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又疾驰半柱香的功夫,山势渐缓,眼前豁然开朗。
谢韶音勒马停住,居高临下俯视京城。
远处黑压压的城墙和城里鳞次栉比的房顶相连,一片灰蒙蒙中,皇宫的琉璃瓦熠熠生辉,鹤立鸡群。
京城有三条河穿城而过,城墙外便依托这三条河修了一条宽阔的水带,充作护城河。河边杨柳依依,河上船来船往。水脉四通八达,有水闸供船只进出城墙。
护城河外隔着几里地,搭着一片歪歪斜斜的窝棚,东一堆西一堆,就像地上长了黑藓。
住这一片的,不是在城里活不下去的贫民,就是在家乡活不下去的流民,总之他们都无处可去。
从这条道入城,需要穿过这片窝棚。若要绕过窝棚走别的城门,得多走半个时辰。
谢韶音回头看看跟着自己的五个人,即便是那两个女护卫,如今与她一道换上男装,外表看上去,除了身高矮上几分,那体型也称得上一句孔武有力。还有他们马上挂着的横刀长弓,突围一个贫民窟应该是绰绰有余。
于是她轻踢马腹,向城门而去。
马蹄小跑着,离窝棚区越来越近。
棚屋之间的街道,也称不上街道,只是裸露的没有搭上棚子的土地,污水横流,弥漫着说不清来源的臭味。
窝棚搭的低矮,只用些长长短短、宽宽窄窄的木头竹子支个架子,外面糊上黄泥,顶上搭些破瓦片、稻草之类,勉强能遮雨。
道上有光溜溜的小孩跑来跑去,穿着勉强避体的破布条的妇人蹲在屋前淘洗着稀稀拉拉的看不出是什么植物的根茎和叶片,还有满脸褶皱瘦成一把骨头的老人窝在门口晒太阳。全是老弱病残,没看见几个青壮。
‘这一片窝棚好像变大了?’她心中暗暗思忖。
谢韶音放慢速度,缓缓经过。
他们所过之处,这些住窝棚的人就像见了光的蟑螂,飞快躲进阴暗的角落,生怕走慢一步就被拍死。
突然,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孩追着一只小奶狗从小巷子冲出来,险些撞上护卫出鞘的刀刃。
他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们,双方僵持几息。
还没等护卫出声呵斥,那小孩回过神来,扭头就跑,转眼消失在窝棚之间。
那只小奶狗穿过几条马腿,跑到街对面,经过了不知是谁的门口,被一把逮住,吱唔一声不见踪影。
街边小心探头的流民见这情形纷纷缩回去。四周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少窝棚堵上了门板。
路上往来的几个零星的驴车、商队也不再前进,离谢韶音他们这一队人远远地停下,生怕被迁怒。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暂停下来,陷入安静。
谢韶音挥挥袖子,阻止要追出去的护卫,继续策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