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期起身向史怀德行了一礼,说道:“司使容禀。凌云索与琉璃灯的图纸皆由将作监掌管,在下只是乐师,不曾接触过那些东西。”
史怀德笑容一僵,旋即恢复如常:“你不懂没关系,你把图纸带回来,咱家找懂行的人看看就是了。”
李仙期摇了摇头:“司使误会了。那些物件构造复杂,在下即便见了也记不住。况且,这些是殿下为陛下准备的贺礼,未经殿下允许,谁也见不到设计图。”
史怀德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笃笃的声响让屋里屋外候着的人都有些站立不安。
“宏景啊,咱家也是为了教坊司好。教坊好了,你们这些乐师不也跟着沾光?你说是不是?”他说话还是和和气气的,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李仙期再次拱手一礼:“司使心善,体恤下情。但此事在下确实无能为力,还请司使见谅。”
史怀德盯着他忽然轻笑一声:“你说说你,得了公主青眼,就不把咱家放在眼里,看来得让你清醒清醒。来人!”
他扬声喊了一句。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杂役,一左一右站在李仙期身后。
史怀德端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眼皮都没抬一下说道:
“李仙期顶撞上官,不知尊卑,先打六个板子吧,这数吉利,给他提个醒。”
两个杂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犹豫着开口:“大人,李大家如今在公主跟前当差,若是伤了……”
史怀德斜睨他一眼:“咱家是罚他顶撞上司,殿下通情达理,难道还能拦着教坊整顿规矩不成?”
杂役不敢再多嘴,一左一右架住李仙期,将他带到屋外。
院子里已经放了一个条凳,上面层层叠叠嵌着些暗红色斑。
李仙期沉默着被按在条凳上,然后四肢被捆了个结实。
史怀德见那两个杂役还有些迟疑,不禁尖声喝道:“赶紧的,别耽误李大家明天伺候公主。”
两个杂役对视一眼,只得抡起板子。
“砰!砰!砰!”
板子打在李仙期身上,沉闷而结实,就像在锤打肉泥。
他身体猛地一僵,被绑住的手紧紧攥着凳子,指节煞白,紧抿着嘴,愣是没有发出声响。
这板子打下来的力道阴损地钻进骨缝里,疼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砰!”
第四下,他额头抵在冰凉的凳子上,冷汗浸湿衣衫,牙关紧咬,喉咙里终是溢出一声闷哼。
“砰!砰!”
六下打完,他的手和胳膊都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片浅绯色衣角在眼前出现。
史怀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蹲下来,苦口婆心的说道:
“宏景,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拗呢。殿下如此稀罕你,又是与你同乘,又是让你喂饭的,你找个机会跟殿下提一嘴,她还能不答应吗?”
李仙期呼嗬着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挤出几个字:“在下……恕难从命……司使若实在想要……嗬……何不亲自去与殿下说。殿下仁厚,未必不肯。”
史怀德眼角一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撇了撇嘴,抬手重重地拍着李仙期的背,疼得李仙期呼吸都开始颤抖,脖颈鼓起青筋。
“一个贱奴,装什么清高。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你俩,给咱家接着打!咱家赏他个六六大顺。下手仔细着点儿,千万别给公主的可人儿打残喽。”
史怀德起身,轻哼一声,溜溜达达回屋里继续喝茶。
板子落下的闷响再次响起。
“砰!砰!……”
李仙期的手软软得垂了下去,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板子打完,两个杂役将绳子解开,他已支撑不住,滚落在地。
“打完了?送李大家回去好生休息。”史怀德尖细的声音传来。
李仙期从腰往下只剩下麻木的疼,完全无法站立。杂役见状,小心将他搀起来往外走。
中庭里,几个正在收拾庭院的杂役最先看见他。
窃窃私语如涟漪般逸散。
“那是……李大家?”
“嘘,管事看着呢。”
“怎么又被打成这样?”
“肯定是忤逆司使了呗。”
有人叹气,极小声的说道:“这段日子他整日往公主府跑,风头太盛了。”
旁边的人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言。
连廊下,几个年轻乐工正蹲在台阶上扒饭。见有人被架着过来,嘴里的饭都忘了嚼,愣愣地看着。
一个圆脸少年放下饭碗,想上去扶一把,被同伴死死拽住。
“别出头!”
少年咬住嘴唇,缩回脚,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也有幸灾乐祸的,比如膳坊门口的一个中年乐工,看见李仙期的狼狈模样,哼出一声冷笑。
“活该!”他朝地上啐了一口,“真以为傍上公主就能一飞冲天呢。”
“就是,也不见公主来美救英雄啊?哈哈哈哈”
几人嘻嘻哈哈的笑声传来,架着李仙期的杂役加快了脚步,将这些嘲弄甩在身后。
他们沿着连廊经过一间间排屋,一座座院落,直至走过教坊的每个地方。所过之处,丝竹息声,歌舞停止。
这是史怀德给教坊立的规矩,所谓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终于,他们在李仙期的房门口停下。
厢房的门被推开。
屋子不大,一眼看过去,只有一桌、一椅、一张窄床,墙角放着两只木箱,箱盖上放着药箱、几件衣物和几卷书。
屋里最值钱的,可能是墙壁上悬着的那一床琴。
两个杂役将李仙期小心放到床上。
他的身体一沾床板,后背痛到麻木的伤被唤醒,疼得他闷哼一声。
“李大家,忍着点。”年长些的杂役低声说着,转身点燃油灯,又将药箱拿过来,翻出一瓶药油。
“你给李大家翻个身。”他指挥着年纪小些的杂役。
李仙期被汗浸湿的衣衫被褪下,后背一直到大腿,红肿一片,已经看不出具体的伤痕,红色下面还渐渐浮上来一些暗影,那是慢慢渗出的瘀血。
年长的杂役倒了些药在掌心,磋磨均匀,狠着心按了下去。
李仙期像岸上的鱼,猛地弹了一下,溢出一声压抑的嘶吼,额头上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脖颈额头泛起青筋。
杂役将药油在李仙期背上一下一下揉开,歉意的说:“李大家别怪我们。司使刑狱出身,我们不敢在他面前收力。”
然后他们不再说话,一个按着人,一个上药。
李仙期将脸埋在枕头里,两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努力抑制着呼出口的惨叫。
过了好一会儿,药总算上完了。
年长的杂役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将被子拉过来,轻轻盖在他身上,又倒了杯水放在床边。
李仙期伏在枕头上,喘息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头,挣扎着看向两人,嘴唇颤抖着说:“多谢二位。”
他脸色白的像纸,嘴唇被他咬的泛起血痕,声音沙哑像窃窃私语。
年长的杂役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李大家好好歇息,我们走了。”
两人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渐远,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一朵油花,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李仙期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趴了很久。从皮到骨,再到五脏六腑,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炙烤。
他偏过头,喉头滚动,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他无力起身收拾血迹,只能颤抖着手将衣衫推得远些。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撑撑台面的衣服了,也不知道挨了这一顿打,衣服还能不能穿。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点消散。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谢韶音咬牙切齿盯着药碗的模样。
他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垂下眼,把笑意藏进眼角。
最终黑暗将他吞噬。
失去意识前,一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明日怕是要失约了……
……
“殿下,教坊的人说李大家还没回来。”泡芙端着药走进撷芳阁,与谢韶音说。
“这人真是,撩了就跑。抽调人手要这么久?”谢韶音嘟囔一句。
泡芙将药递给谢韶音,笑着替李仙期辩解一句:“李大家许是被其他事绊住了手脚。”
“明天他再不来,你派人去教坊把人领回来,我这舞台可还指望他呢。”
她说着,将药端到嘴边,抿了抿嘴,深吸两口气,又深吸两口气,又深吸两口气。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泡芙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劝说了,她一手捏住鼻子,猛地将药灌了下去,然后迅速给自己塞了一个果脯。
李仙期没来的这两天,谢韶音开始自己哄自己喝药。
第四日傍晚,舞伎与凌云索的配合初见成效。她们在空中表演了一整套‘踏云献瑞’,姿态优美舒展,落地稳稳当当,赢得满堂喝彩。
谢韶音当即化身散财童子,将一袋银豆子赏了出去,台前幕后见者有份。
第五日清晨,湖上飘着一层晨雾。
李仙期一袭青衫布衣端着药碗出现在谢韶音面前,动作不紧不慢,看不出半分异样。
谢韶音双手环抱胸前,生气地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
李仙期的声音温和如三月春风,吹向她耳畔:“殿下恕罪。我本想去去就回,谁知坊中临时有事,便耽搁了两天。未能如约而至,是我之过。”
谢韶音轻哼一声,回过头来看着他:“什么事这么要紧?连个招呼都不打。”
李仙期看着她如看珍视的宝物:“坊中有急务需要处置,我不敢推脱。本想遣人知会殿下,又怕扰您清静,便自作主张了。”
这理由听起来十分合理。
谢韶音伸手摸了摸李仙期的脸,笑了笑:“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她目光下移,落到药碗上,笑容消失。
李仙期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弯,将药捧到她面前:“殿下,趁热喝。”
李仙期已经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谁知眼前的人径直接过药碗,咕咚几下便灌了下去。
如果不看她皱成包子的脸,这番动作堪称干脆利落。
喝完,她把空碗还给李仙期,拿起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现在喝药贼利索。”
李仙期愣了一下。
他看着手中只剩了几滴药渣的空碗,又看看她得意的模样,心中却忽然涌起一阵失落。
除了排演乐舞,他对于公主再没有其他的用处了。
他将心绪藏好,对谢韶音送出由衷的赞赏:“殿下坚韧果决,实乃社稷之福。”
谢韶音嚼着蜜饯,勾着嘴角,洒脱地摆了摆手:“害,不至于,不至于。”
李仙期看着公主雀跃的模样,也笑了笑,欲起身将空碗端下去。
他昨日下午勉强能起身,便着急往回赶。虽然雇了辆马车,比骑马舒适些,但一路颠簸,等回到天香苑,便又起不来了。
今早,他撑着身上已经变成青紫色的瘀伤和隐隐作痛的骨头,从偏院一路走过来侍奉公主喝药。
到如今这时间,额头已浮起细小汗珠,衣摆之下的腿也开始颤抖。
伤痛终归不像思绪,可以藏得无影无踪。
谢韶音见他额头冒汗又看了看屋里摆着的几个大冰鉴,开口问道:“屋里很热吗?你出了这么多汗。”
说着,她不知从哪摸出一块帕子,伸手在他的额头沾了沾。
李仙期起身的动作一顿,他弓着腰,勉力支撑不让自己跪下去,面上扯出一个笑容:“谢殿下体恤。”
谢韶音擦完,随手将帕子搁在放药碗的托盘上。
泡芙走了进来:“殿下,车架已备好,可以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