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连三十三年,五月初五,端午。
汴京城外的郁江,早已人声鼎沸。锣鼓声撞着江浪滚进薛府角门,粽叶与艾草的苦香缠着暖风,漫过荣安堂的窗棂。
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是汴京上下最看重的盛会。数百艘龙舟沿江排开,红绸缠桨,彩幡猎猎,世家子弟争名,平民百姓逐利,两岸酒肆茶坊早早被订满,连沿江树梢上,都爬满了看热闹的孩童。满城浸在粽叶与艾草的清香里,一派盛景。
薛柔指尖轻轻抵着白玉拐柄,对窗外翻涌的热闹,未有半分动容。
薛府,荣安堂,老夫人柳氏正房。
刚过卯时三刻,屋内已是笑语晏晏,暖意融融。二小姐薛沅依在柳氏身侧,摇着老夫人的袖摆,指节把锦缎袖面掐出浅浅褶子,一脸娇憨撒娇,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好祖母,您就让长姐随我一道去看龙舟吧!她入京这两月余,一直卧病在床,连府门都没出过,哪里见过汴京这般盛景?今日端午盛会,她定是好奇的。您放心,我领着她就在飞仙阁里坐着,一步都不让她出去,保证把人好好带回来,好不好?”
屋门软帘被轻轻掀起。
薛柔拄着镂空白玉拐,在哑婆的搀扶下缓步入内。玉柄凉意浸透指尖,衬得那只手愈发苍白,半分血色也无。
打帘的丫鬟见她进来,连忙放轻脚步,低声解释:“大小姐,是二小姐想邀您去郁江看龙舟,怕您身子不适,特意先来求老夫人应允。”
薛柔只微微颔首,并未开口。
她身上仍裹着两层厚实春衫,暮春那场死劫留下的病根未除,嗓子嘶哑,畏寒体虚,即便入了五月,也比旁人厚重几分。
府里人人都当,这位大小姐经了一场生死,彻底成了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唯有她自己清楚,这副病弱模样,是最好的保护色。
屋内薛沅听见动静,话音一顿,抬头看见薛柔,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松开老夫人衣袖,快步迎上,伸手便要去搀她胳膊:“大姐姐,你可算来了!”
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薛柔衣袖的刹那,薛柔微微侧身,拄着拐往前轻挪半步,恰好避开。动作轻缓得像风拂过垂杨,却带着不容僭越的疏离
薛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收回手,拢了拢鬓边发钗,钗头珠翠晃了晃,笑着退到下手位置。待薛柔给柳氏行完礼,才又热络开口:“今儿一早我想去郁园寻你,可丫鬟说你还歇着,怕扰了你休养,才先来和祖母说一声,想给你个惊喜。”
薛柔抬眼,冷冷扫了她一眼。
入京数月,她大半时间卧病阖眼,府中人心冷暖早落眼底。薛沅平日探视寥寥,言辞多绕伤势,今日这般逢迎,眼底藏着的东西,她一眼便知。
面对这番虚情,她只冷淡瞥过,便转向柳氏,眼眸里添了几分浅淡暖意。这数月来柳氏为她悬心落泪,这份温情,她记在心底,却也不敢半分牵累。
柳氏对这个自幼孤苦、历经磨难的孙女本就多疼惜几分,见姐妹间生疏,也未放在心上。她伸手将薛柔招至身侧,握住她那双冰冷的手,面上不由添了担忧。
“柔姐儿,身子可好些了?”
“谢祖母关心,昨日孙太医请过脉,说只需好生将养便无大碍。”
她的声音低沉嘶哑,是玄阳废丹留下的旧疾。
“这便好!这便好!”柳氏心中稍安,抬头却见薛沅绞着手绢,一脸祈盼望着自己,不免有些不愉,思及手心手背都是肉,终是软了语气,“你这皮猴儿,就会拿公主来压我。柔儿才刚大病初愈,哪里经得住外头喧闹?便是飞仙阁清静,人来人往万一冲撞,你拿什么赔?”
“祖母,我都和公主保证了,定会带长姐过去!”薛沅立刻垮了脸,拉着柳氏的袖子撒娇,“公主只是想见见长姐,绝不会让她累着。您若不答应,我在公主面前,便成了言而无信的人了。”
“柔姐儿,今日端午,沅姐儿想邀你同往郁江,你可想前去?”
薛柔故作沉吟,眼角余光淡淡扫向门口,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扣。
正闹着,软帘再次被掀开。
一身月白锦袍的薛迟大步走了进来,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锐气,可看见薛柔的瞬间,神色立刻软了下来。他先恭恭敬敬给柳氏行礼,才转向薛柔,开口道:
“姐姐,你前几日托我办的事,办妥了。”
“迟哥儿,什么事?”柳氏一脸狐疑。
“回祖母,姐姐想趁端午往郁江散心,孙儿寻匠人特制了防震马车,今早刚提回。飞仙阁临江雅间也已定下,清静无扰。出门前我问过张院首,他说姐姐往清静处透气,于休养有益,孙儿才敢应下。”
这话一出,柳氏顿时了然。
原来是柔儿自己早有打算,倒是薛沅自作多情,还拿公主做幌子。
再看薛沅,脸上笑容早已僵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尴尬得手足无措,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二妹从未向我提过同行之事,我以为二妹早有安排,不便打扰,所以才托了弟弟筹备。”薛柔适时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堵死对方所有说辞,“让祖母挂心,是孙女的不是。”
柳氏看着薛沅难堪模样,心里顿时有些失望,摇了摇头,不再提公主一事,只转头看向薛柔,语气满是宠溺:“你这孩子,想去便和祖母说,何必自己偷偷张罗。既然张院首说可行,那便去吧。”
她抬眼看向薛迟和薛沅,神色瞬间严肃:“迟哥儿、沅儿,柔姐儿我就交给你们两个了,务必好生照看,不得有半分闪失,听明白了吗?”
“祖母放心,孙儿定护好姐姐,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薛迟立刻应声,语气笃定。
“祖母安心,我定会看好的。”薛沅也连忙收敛神色,低头应下,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住了手绢,指节泛白。
“好了,去吧,早去早回。有事便吩咐他们,若照料不周,回来只管和祖母说。”
柳氏摸了摸薛柔冰凉的脸颊,眼里满是怜惜,又再三叮嘱哑婆一路悉心照看,才放他们离开。
三人一道出了荣安堂,穿过垂花门,往府门走去。
薛府门口,两匹高头大马早已套好车,旁侧立着随行家丁护卫。其中一辆马车格外打眼,通体紫檀木打造,车厢不大却处处精致,车轮裹着厚厚软绒,行起来稳当无声,连车帘都是防蚊虫的鲛绡所制,一看便价值千金。
薛沅只一眼,眼底便忍不住泛起羡慕。她虽是二房嫡女,千娇万宠,这般规制的车厢,其父薛长松也舍不得给她在青岚书院的大哥薛临用,当下快步跟在薛柔身侧,笑着开口:“长姐,你这马车看着稳当,不如我与你同坐?路上也好陪你说话解闷。”
薛柔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眸生得极美,此刻却寒无半分温度,看得薛沅心头一慌。
她未发一言,只拄着拐,踩着车夫放下的矮凳缓步上车。待她坐定,哑婆面无表情搬回矮凳,抬手“哐当”一声合上车门,自始至终未看薛沅一眼,仿佛其人根本不存在。
薛沅站在原地,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当众掌掴。她死死咬着下唇,将喉间涩意与心底戾气压得半点不露,拢了拢裙摆,姿态优雅地登上后面那辆普通马车。
车厢门一合上,她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尖将绢帕绞得扭曲变形,眼底淬着阴鸷,连肩背都绷得发紧。
而紫檀木车厢内,薛柔早已卸下周身柔弱。
她靠在铺着厚绒的软榻上,随手将白玉拐置于身侧,指节轻转拐柄,一柄三寸短刃无声弹出,刃身寒光凛冽,与袖中雁归刺同出一脉。
哑婆坐在她对面,递来一杯温热参茶,指尖轻划,打出一段手语:
“小姐,太行山来的林管事,已带弟兄们在郁江码头暗处等候。”
薛柔接过参茶,指尖摩挲着杯壁,眼底凝着一丝冷冽。
二叔薛长松封了槐林,顺天府遍查无果,那些截杀的黑衣人如同人间蒸发,足以见幕后之人根基极深。唯有做个无用闲人,方能引蛇出洞。
端午龙舟会鱼龙混杂,正是寻迹查案的最好时机。
马车缓缓前行,穿过喧闹街道,朝着郁江方向驶去。窗外市井喧闹、鼓点隐约,车厢内却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短刃归鞘的微响,隐在车轮滚动声里。
薛柔放下茶杯,指尖轻触颈间骨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笑意。
世人皆当她是苟延残喘、依附家人的病弱闲人。
闲人从不多事。
闲人,也最能看清藏在热闹底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