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柔指尖拂过被薛沅碰过的衣袖,指节微蜷,将衣料上沾的脂粉气捻落,垂眸掩去眸底一丝淡厌。
三楼贵女皆忙于交际应酬,攀谈着世家往来与闺阁秘事,环佩笑语撞着窗棂,观景台内除她之外空无一人。
龙舟竞技尚未开始,数十艘缠红挂彩的龙舟已整齐泊在江边起点,船桨林立,朱红船身映着江水,蓄势待发。岸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想来皆是天不亮便赶来,只为占得一处观景好位。
她缓步走到栏杆前,指尖抚上冰凉的木质围栏,顺着栏杆木纹缓缓摩挲。触到左数第三根栏杆的接缝处,木痕纹理凹进且搁手,顺着凹痕描路,她刚想蹲下查看,身后便传来急促脚步声,伴随着薛沅压得极低、带着惊惶的嗓音,脚步声急得乱了节拍,连带着气息都慌得发颤。
“大姐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薛沅掀纱冲进来,一眼看见薛柔扶着那根栏杆凭栏而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心口如揣狂兔,咚咚乱跳,指尖都忍不住发颤。旁人不知,她却再清楚不过——
永宁公主为布下今日之局,早已让人暗中将这根栏杆锯得只剩一层薄皮,稍一受力便会断裂,为的就是让薛柔从这里“意外”坠楼,落个失足身亡的下场。
若是圈套提前触发,公主的雷霆之怒,岂是她一个小小侍郎之女能够承受?
薛沅越想越怕,也顾不上淑女仪态,快步冲上前,一把攥住薛柔搭在栏杆上的手臂,用力将人往后拽了数步,直到离那根栏杆甚远,才狠狠松口气,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大姐姐,可让我好找!”她急中生智,连忙寻了个由头,脸上挤出温婉笑意,眼底却藏着慌乱,“厉家表姐来了,正在里面寻你呢,快随我来。”
话音刚落,观景台入口的白纱被人一把掀开,一道飒爽红影款步走入。
女子身着正红色劲装,衣摆绣着大团银色曼珠沙华,一头青丝尽以白玉冠束起,如玉面容上不着半点脂粉,却眉眼锋利、恣意飞扬,风拂衣袂,竟如俊朗秀逸的世家少年郎。
正是薛柔母亲厉氏的亲侄女,她的姑表姐厉清华。
厉清华的目光落在薛柔身上,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疼惜,心口猛地一缩。她快步上前,声音都带着颤:
“可是柔儿表妹?”
薛柔自然清楚,自己如今这副病弱苍白的模样,与十年前那个跟着她爬树掏鸟窝的小姑娘判若两人。她不多解释,只轻甩手腕,挣脱薛沅的手,拄着玉拐往前挪了两步,走到厉清华面前,仰起头,原本冷冽的眉眼弯起一抹软意,用那副嘶哑低沉的嗓子,轻轻唤了一声:
“表姐。”
厉清华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恣意飞扬的神情瞬间蒙上一层晦暗。她二话不说,伸手一揽,稳稳托住薛柔的腰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起。
“怎么成了这副样子?是表姐不好,该早些去看你的。”
她声音放得极柔,抱着薛柔转身,径直走到观景台一侧的软榻坐下,而那软榻,正正靠着那根被锯断的栏杆。
二人凑在一处,低声叙着久别重逢的话语。厉清华握着她冰凉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单薄的手背,追问遇袭经过,眼底疼惜藏都藏不住。自始至终,两人都未曾施舍半分眼神给立在一旁的薛沅。
薛沅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节将锦帕绞得变了形,进退无措地僵立在旁,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恰在此时,楼外忽然传来震天鞭鼓齐鸣,伴随着岸边百姓的欢呼喝彩,瞬间冲破观景台的安静,鼓点震得窗纱都微微发颤。原本在内室闲谈的贵女们闻声纷纷掀纱涌入,挤在栏杆边向下眺望,瞬间冲散了薛沅的窘迫,也打断了薛柔与厉清华的叙话。
薛柔靠在厉清华怀里,顺手拨开身前白纱,望向江面。只见起点处数十艘龙舟随着一声号炮齐齐冲出,船桨翻飞,劈波斩浪,奋勇争先,江水被搅得翻涌雪白。岸边加油声震耳欲聋,观景台内的贵女们也扒着纱缝张望,明眸闪闪,面颊微红,攥着帕子低声为相熟的世家队伍助威,又是一番娇俏光景。
这般热闹喧嚣,落在薛柔眼里只觉些许聒噪。江风拂过脸颊,她紧抿的唇角微松,掌心下意识地借力碰了碰栏杆,脖颈上的红骨哨正微微发烫。
薛柔周身紧绷的气息,缓缓地随之一松。若无其事的看着岸边人人脸上洋溢的兴奋与欢喜。
龙舟赛渐入下半程,两艘领先的龙舟咬得极紧,船首几乎齐平,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江面上奋力竞渡的船影牢牢牵引,连呼吸都跟着鼓点屏住。
隐在人群中的哑婆抬头,眉目焦急望向飞仙阁二楼的薛迟。片刻犹豫后,不着痕迹地走过去。
薛沅看着依旧被厉清华抱在怀里、半步未离那根危险栏杆的薛柔,心头一急,鼻尖都冒出细汗。她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江面,不动声色后退数步,溜到立在观景台最内侧的永宁公主楚熙宁面前,压低声音,一脸为难:
“公主,我大姐姐她……一直和厉小姐在一起,这计划,还……继续吗?”
楚熙宁那张娇美的脸,此刻铁青一片。她死死盯着厉清华的背影,眼底恨意几乎溢出来,指节攥得发白。她原本的计划,只是让薛柔意外坠楼,既除掉这个父皇时常夸赞的薛长庚孤女,又能借此机会敲打一番厉家的刁难。可她万万没想到,厉清华竟然真的会来!
她偏过头,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历清华敢坏我好事,本宫便当场杀了她。计划照旧,你放心,待会儿游离会出手,保准让你全须全尾把薛柔的‘尸体’带回去,没人会查到你头上。”
楚熙宁说罢,朝身侧挥了挥手,随即闭上眼眸,将眼底戾气尽数敛去,只留一身雍容假象。她身旁抱着一只纯白碧眼波斯猫的侍女不动声色看了薛沅一眼,指尖一松,那猫儿骤然发狂,嘶叫着直扑厉清华而去。侍女立刻惊呼一声,装作慌忙追猫的模样,跌跌撞撞跟了上去。
不过几步之遥,猫儿嘶吼着纵身一跃,直扑厉清华面门,利爪泛着冷光。侍女追至近前,本是抓猫,却脚下一滑,身形不稳,直直朝着厉清华撞去。
周围贵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尖声大叫,观景台内瞬间乱作一团,环佩散落、纱幔翻飞。
厉清华下意识抬手挡开扑来的猫儿,抱着薛柔急向后退,可后背狠狠撞在了那根早已被锯得只剩薄皮的栏杆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栏杆应声断裂!木屑飞溅的瞬间,厉清华抱着薛柔,半个身子已然探空,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连带怀里的人、撞来的侍女、还有那只疯猫,一同摔下数丈高的观景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隐秘暗劲自侧方掠至,稳稳推在厉清华后背,将她连同侍女、猫儿一并推回台内。可这一推之力,却让厉清华怀中的薛柔瞬间脱手,像一片被风卷落的柳叶,轻飘飘直直朝着楼下青石地面坠去。
“柔儿!”
厉清华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便抽出腰间长鞭,鞭梢破空而出,朝着薛柔坠落的方向狠狠甩去,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骇得呆立原地,尖叫声此起彼伏,鼓点欢呼声都瞬间停滞。
便在此时,一道青色身影破窗而出,快如残影,青黑锦衣猎猎翻飞,正是一直守在楚熙宁身后的游离。他纵身跃出栏杆,朝着急速坠落的薛柔追去,面具下一双眼睛,死死锁定那个下坠的身影,心跳乱了半拍。
半空之中,薛柔没有半分惊慌。江风灌进衣领,带着湿冷的气息。
她抬眼望向追来的游离。
撞进他面具下深邃的眼,那股冷寂熟稔感缠上心头,指尖几不可查顿了半分。
忽然展颜一笑,如暗夜骤然绽放的昙花,清艳得晃眼,与满身病态判若两人。
游离微怔一瞬,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刚要松气,怀里的薛柔却忽然抬手,揽住他的脖颈,温热呼吸轻拂耳畔,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
“我们见过,对不对?”
揽着她腰肢的手臂猛地收紧,游离全身瞬间僵住,戴银面具的脸骤然转向她,肩背绷得如弓弦一般。尚未做出任何反应,便见薛柔忽然身子一软,一口鲜血猛地喷出,猩红血色尽数溅在他的银面具与青色衣襟上,触目惊心,温热的血珠烫得他指尖发紧。
随即,她脑袋一歪,软软趴在他肩头,彻底失去意识。
面具下,游离阴沉着脸盯着怀里的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衣襟上的血还在不断往下渗。他足尖在楼壁一点,稳稳落回地面。
无人察觉,埋在游离肩头的人,唇角极轻掠起一缕浅弧,快得被江风卷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