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旧痕

永安酒楼的厢房里。

薛柔在一片混沌中,闻到了满屋子的药味,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袖中,那对雁归刺还在,颈间的红骨哨还在震颤灼烫。

最先捕捉到的,是廊下灯笼晃动的轻响,与门外压着的、朦胧难辨的焦灼。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阔别十年的汴京城,回到了这个藏着父亲母亲死亡真相的地方。

厢房外。

暮春的夜风卷着寒意,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悠,光影落在地上明明灭灭。薛望嵩负手立在紧闭的厢房门前,素来沉稳的眼底,藏着难掩的沉郁。身侧,薛长青目光一瞬不瞬钉在厢房门板上,满脸焦灼难安。薛迟背靠着门板而立,尚未及舞勺之年的少年,一夜之间褪尽稚气,眼尾熬得通红。

“老太爷,老夫人来了!”

楼下传来家仆通传声。众人循声望去,薛老夫人柳氏在贴身嬷嬷搀扶下,正往楼上赶,脚步急促,脸上满是急色。

薛沅垂着头,假意扶着老夫人,指尖悄然收紧。

“娘!您怎么来了?”薛长青连忙上前搀扶。

柳氏一把推开他的手,目光直直锁向那扇紧闭的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柔姐呢?怎么样了?!”

“祖母,您放宽心。”薛迟快步上前扶住柳氏另一侧胳膊,“张院首与孙太医正在内中为长姐会诊,二位皆是太医院顶尖圣手,长姐定会无碍。”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厢房的门开了。

张院首与孙太医一前一后走出,两人脸上皆覆着浓重倦色,额角沾着细汗,望见廊下众人,相视一眼,俱是面露难色。

“二位太医!”薛望嵩立刻转身快步上前,连平日礼数都顾不上,“我孙女情况如何?”

“薛太傅,老夫人,还请入内细说。”张院首微微拱手。

一行人快步踏入厢房。

厢内烛火通明,浓重药味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呛得人鼻酸。柳氏一进门便直奔床头,待看清床上的薛柔,只觉迎头一棒,眼前天旋地转,身形一晃,被薛迟从旁扶住。

床上的薛柔脸色惨白如纸,唇间无半分血色,原本素净的衣裙被血浸透大半,干硬的血渍糊在布料上,触目惊心。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若不是胸口尚有极轻起伏,任谁看了,都以为已是气绝之态。

“我的柔儿……”

柳氏眼泪瞬间滚落。她不敢触碰孙女的伤口,只死死攥着薛柔露在外面、冰凉刺骨的手,泪珠砸在她手背上。她猛地转身,目光急切望向两位太医:“二位太医,救救我的孙女!她才十八岁,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

“老夫人节哀。”孙太医上前一步,“贵府大小姐身上,共有三处致命重伤,十余处深浅不一的搏杀伤。胸口贯穿剑伤只差半分伤及心脉,能撑到此刻,全凭极强意志力,已是人间奇迹。”

张院首接过话头,满脸苦笑:“薛太傅,你我相识数十载,实不相瞒,我与孙太医联手,能保住大小姐性命的把握,也仅有半成。她如今,半只脚已踏入阎罗殿。”

一语落地,厢房内瞬间死寂。

薛望嵩身形一晃,脸上难掩黯然。他望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孙女,喉结极沉地滚了滚。

“难道……当真半分法子都没有了?”他抬眼看向两位太医,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若是玄阳丹尚在,尚有七成把握。只可惜,今日午后陛下突发心悸,刚服下了太医院唯一一枚。”

玄阳丹三字入耳,柳氏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攥住张院首的衣袖:“张太医!薛家百年雪莲、千年人参应有尽有!求求你救救我的孙女!”

“玄阳丹君药是三百年赤焰果,天下仅此一枚,无药可替。”

“天啊……”柳氏脸上瞬间一片灰败。她颓然地松开手,后退两步,撞到身后的太师椅,身体一软,直接瘫坐下去,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厢房之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柳氏压抑的哽咽声。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直守在角落没敢出声的张砚,忽然开了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张砚上前一步:“祖父,当年炼制玄阳丹时,还有三枚废丹。赤焰果的核心药性还在,只是烈性太足。若以雪莲、人参为引,或许能搏一线生机?”

张院首沉吟许久,与孙太医交换一个眼神,终是松了口:“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转向薛望嵩和柳氏,神色郑重:“废丹烈性极强,若压制不住,轻则损伤声带,从此不能高声言语;重则伤及内腑经脉,从此不能动武。二位须提前知晓。”

柳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床上的薛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薛望嵩沉默了一瞬。

他望着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的孙女——十年未见,回来竟是这副模样。他手里那串佛珠,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张院首和孙太医,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二位太医,此恩,薛府上下,没齿难忘。”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无论结果如何,我薛望嵩都担着。只求二位,放手一搏。”

“薛太傅放心,我二人定当竭尽全力。”张院首和孙太医连忙扶住他。

薛望嵩点了点头,转身扶起瘫坐在椅子上的柳氏,温声安抚了两句,便带着众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厢房,给太医们留出了救治的空间。

房门再次关上。廊下的灯笼依旧晃悠着。

这一夜,永安酒楼的二楼厢房,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而汴京城内,早已是云谲波诡。

禁军封了城外三十里的槐树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顺天府的衙役挨家挨户排查城中的客栈、镖局,寻找可疑的江湖人士。薛长松亲自坐镇勘验,薛府经营了数十年的暗线,也在这一刻尽数启动。

所有人都在查。到底是谁,敢在天子脚下,截杀前太傅薛望嵩的亲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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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之内。

外面所有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

薛柔缓缓闭上眼帘,指尖微微蜷起,敛去袖底所有锋芒。再睁开时,眼底的狠戾、杀意、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懵懂茫然,像个刚从山里归来、不通世事的小姑娘。

京城水深,活着远比杀人更难。

从今日起,她便是薛家离家十年、不通世事、闲散度日的嫡长小姐。

毕竟,闲人,才最容易看清暗处的刀。

闲人,从来都不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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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
连载中雁雁吉祥 /